天光破曉,長玉才終於看清戰場的真容。
城牆上,暗紅血跡觸目驚心,乾涸處凝作褐黑,與青灰磚石死死黏連,宛如鏽蝕的斑駁印記。箭矢密密麻麻,或嵌進垛口,或插在牆縫,或斷折於地,踩上去便發出細碎刺耳的嘎吱聲。燒焦的雲梯殘骸堆在牆根,餘煙裊裊,焦糊氣與濃烈血腥味交織在一起,刺鼻燻人,直翻湧得人五臟六腑都犯惡。
她立在城頭,俯首望去 —— 護城河竟近乎被填平,填的不是泥土,是累累屍身。北戎士卒與大雍將士的軀體層層疊疊,早已分不清彼此,有的尚留全屍,有的早已支離破碎。烏鴉在低空盤旋聒噪,嘎嘎聲裡滿是饑饉的等待,隻待人去,便撲食而下。
長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她死死攥緊拳頭,硬生生將那股不適嚥了回去。
阿征早已下城,在城門處清點傷亡。長玉在城頭佇立片刻,轉身拾階而下。她不知該往何處去,隻清楚自己絕不能閑下來 —— 一閑,思緒便會瘋長;想得多了,便會被恐懼吞噬;一旦怕了,便什麼都做不成了。
城下的臨時傷兵棚,早已擠得水泄不通。
地上鋪著薄薄稻草,傷兵們一個緊挨一個躺臥,密密麻麻再無空隙。呻吟聲、慘叫聲此起彼伏,更有不少人早已沒了聲息,隻剩死寂。軍醫們忙得腳不沾地,從這頭奔到那頭,手中的剪刀與針線片刻不停,指尖沾滿血汙。
長玉僵在棚口,一時竟挪不動腳。
這裡的血腥味比城頭更重,混雜著苦澀藥味、濃重汗臭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、腐壞的甜腥。有人哭喊著娘親,有人痛呼不止,還有人隻是睜著空洞的眼,望著天幕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輕得像一縷煙。
一個年輕傷兵躺在她腳邊,腿上纏著的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,暗紅還在不斷往外滲。他麵色慘白如紙,嘴唇乾裂起皮,雙眼半睜半闔,氣若遊絲地呢喃:“水…… 水……”
長玉立刻起身尋水,旁側木桶底僅剩少許,她連忙端過去,輕輕托住他的頭,一點點喂入喉間。傷兵渴得急,猛地嗆咳起來,傷口驟然崩裂,鮮血再次湧出。長玉手忙腳亂按住他的腿,溫熱黏膩的血瞬間從指縫間漫溢位來。
“別動,” 她聲音微顫,卻強撐著穩住語氣,“千萬別動。”
傷兵望著她,眼眶裡蓄滿淚水,隻艱難吐出一個字:“疼……”
長玉喉間哽咽,無言以對,隻能死死按住他的傷口,焦急等候軍醫過來。
趕來的軍醫是位五十餘歲的老者,滿臉疲憊,雙眼布滿血絲,眼底是熬出來的青黑。他掃了一眼傷口,眉頭瞬間擰成疙瘩,一言不發蹲下身,利落拆解那早已被血浸透的繃帶。
長玉在旁默默搭手,遞剪刀、傳布條、送藥粉。雙手不住發抖,卻咬著牙一刻不停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 她早已記不清照料了多少傷兵,隻覺手臂越來越酸沉,指尖的血汙幹了又濕、濕了又乾,黏連在指縫間,洗不盡、擦不掉。
有人被抬出棚外,覆上白布,從此再無聲息;有人被抬進來,哭喊掙紮,最後也漸漸歸於平靜。
長玉蹲在一名年少傷兵身旁,包紮他胳膊上的深傷 —— 傷口猙獰,竟深可見骨。指尖按在傷口處,能清晰感受到溫熱鮮血汩汩流淌。這少年看著比她還小幾歲,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,額頭上卻布滿冷汗,順著臉頰滾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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