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征抱著長玉,徹夜疾行。
二十裡崎嶇山路,他一步未停。懷中人的氣息愈發微弱,麵色慘白如紙,他隻得將腳步邁得更急、更沉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那座小鎮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鎮子不大,隻有一條主街。他挨家挨戶拍門,指節敲得通紅,直到第三戶,才敲開一位老者的門。
老者見他渾身是血,嚇得臉色驟變,轉身便要關門。
阿征一腳抵住門板,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:“救人。救她。”
老者看向他懷中氣若遊絲的長玉,再觸到他眼底孤注一擲的決絕,終是沉默著將二人讓進屋內。
長玉被輕輕放在床榻上。
阿征立在一旁,一動不動,像一尊凝固的石像。
老者忙碌不休,清洗、縫合、上藥、包紮,整整一個時辰,才直起痠痛的腰背。“命是保住了,可何時能醒,要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話音剛落,阿征腿下一軟,險些跪倒在地。他扶著牆壁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,輕嘆一聲:“你也歇歇吧,再這樣熬下去,她沒醒,你先垮了。”
阿征沒有說話,隻走到床邊,靜靜坐在床沿。
老者搖了搖頭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從那天起,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張床。
他枯坐床前,一瞬不瞬地望著長玉,彷彿隻要移開目光,她便會從他身邊消失。
柳娘是次日趕到的。周虎派人送信,她一接到訊息便立刻趕來。看見阿征失魂落魄的模樣,她怔在原地,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將軍……”她頓了頓,改口道,“阿征,你去歇會兒,我來守著。”
阿征紋絲不動。
柳娘勸了數次,他依舊無動於衷。她無奈,隻得將水和食物放在他手邊,默默退到一旁。
水涼了,他沒喝。飯冷了,他沒動。
柳娘輕嘆一聲,不再多言。
周某站在門口,望著屋內那道僵直的身影,欲言又止。他隨柳娘而來,明為鄰裡,實則是舊部派來護衛的人。他見過阿征在戰場上的悍勇,見過他殺敵時的狠厲,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他。
這還是那個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鎮北侯嗎?
昔日叱吒風雲的戰神,如今守在一張簡陋床前,握著女子的手,一動不動,形同枯石。
周某剛要開口,便被柳娘輕輕拉住,搖了搖頭。“別勸了,勸不動的。”
周某默然。
次日深夜,長玉發起高熱。老者進進出出數次,換藥、喂葯、用涼水擦拭降溫,阿征始終守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三日,燒退了,可長玉依舊沒有醒來。
阿征的臉上再無半分波瀾。鬍鬚雜亂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。那身染血的衣裳未曾更換,血跡早已乾涸發硬,緊緊貼在身上,觸目驚心。
柳娘端來的飯食,依舊原封未動。
周某終於忍不住,上前一步:“將軍!你這樣下去不行!夫人還未醒,你若先倒下了,誰來照顧她?”
阿征沒有抬眼。
“你吃點東西,睡一會兒,夫人醒了,還得靠你。”
阿征依舊不動。
周某心急,伸手想去拉他。阿征緩緩抬眼,隻一眼,便讓周某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雙眼布滿血絲,不是哭的,是連日不眠不休熬出來的。可那猩紅深處,藏著蝕骨的痛與懼,是旁人不敢直視的深淵。
周某默默收回手,退了出去。
柳娘站在門口,望著那道孤寂的背影,輕聲嘆道:“由他吧,換了誰,都會這樣。”
第三日夜,月色穿窗而入,灑下一地清輝。
阿征仍坐在床沿,握著長玉的手,癡癡望著她的臉。她麵色依舊蒼白,可呼吸平穩了些許,纖長的睫毛投下淺影,唇瓣也泛起一絲微弱的血色。
他就那樣看著,一動不動。
忽然,掌心傳來一絲極輕的顫動。
阿征猛地一怔,低頭望去。
長玉的睫毛輕輕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,依舊亮晶晶的,一如從前。
她看著他,看了許久,而後輕輕彎起唇角,笑了。
“你怎麼……”她聲音沙啞微弱,幾乎聽不清,“醜成這樣了……”
阿征徹底僵住。
他望著她明亮的眼眸,望著她唇邊那點溫柔的笑意,眼眶驟然一紅。
他低下頭,將臉埋在她的掌心。
長玉的手指動了動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,觸到一片紮人的胡茬。
“傻子……”她輕聲呢喃,“哭什麼……”
阿征沒有說話,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,緊到彷彿要嵌進骨血裡。
窗外月光溫柔灑落,靜靜覆在二人身上。
柳娘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悄悄退開,轉身對周某道:“去熬碗清粥。”
周某點頭,快步離去。
屋內,阿征依舊握著長玉的手,不肯鬆開。
長玉望著他憔悴不堪的臉,心頭一疼,輕聲問:“幾天了?”
阿征抬起頭,聲音乾澀沙啞:“三天。”
長玉微微一怔。
三天。
他竟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。
她抬手,輕輕撫上他的臉頰,眼底滿是心疼:“傻子。”
阿征將她的手緊緊貼在臉上,眼眶仍紅,嘴角卻慢慢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:“醒了就好。”
長玉笑了,笑著笑著,眼角滑落兩行溫熱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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