峽穀死寂,唯餘心跳擂鼓,震耳欲聾。
篝火劈啪,橘色火舌舔舐著暗夜,光影在眾人臉上跳躍、明滅。空氣凝固成鐵,鴉雀無聲,死寂中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。所有人的視線,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,死死鎖在中央那個懷抱長玉的身影上。
阿征席地而坐,臂彎緊護著昏迷的長玉,如雕塑般紋絲不動。
血,染紅了半邊天。那血漬爬滿他的臉頰與衣襟,斑駁觸目。其中些許混著暗紅,是他胳膊上不知何時裂開的深傷;而更多的,是殷紅刺目,是方纔那些北戎兵的生命絕響。
火光搖曳,忽明忽暗,映在他臉上,竟像是換了一副皮囊。
記憶裡的阿征,素來溫吞斯文。走路慢半拍,說話輕軟語。長玉打趣他是“病秧子”,他應聲笑納;王婆子調侃他“吃軟飯”,他也隻是淡淡一笑;街坊鄰裡的閑言碎語,他全當耳旁風。性子軟得像棉花,任人拿捏。
可此刻端坐的人……
眉眼依舊是那副眉眼,可週身的氣場,卻驟然從軟綿變成了利刃。那不是出鞘,那是已然架在喉間的刀,凜冽逼人,鋒芒畢露。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封凍的冰原,誰若與之對視,便如墜冰窖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火堆旁,有人控製不住地顫抖。
是那個瘦小的中年人。他縮在人群後頸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不止,像是見了索命的厲鬼,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: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身旁的老漢猛地按住他的胳膊,用力一攥,示意他噤聲。
另一邊,老煙桿蹲在火邊,默默吞吐著煙霧。煙圈繚繞中,他眯起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阿征身上,那神色裡有驚懼,也有探究,複雜難辨。
倖存的護糧兵縮成一團,交頭接耳,聲量壓得極低。視線卻總忍不住往阿征那邊瞟,剛抬起來便像被燙到一般,飛快垂落。
怕。
他們怕這個剛才孤身斬落十幾名北戎兵的修羅。
可那場景,又太誘人、太震撼,讓人移不開眼。
一人,赤手空拳奪下兵刃,反手刃三人。餘下的北戎兵在他刀下,竟如成熟的麥稈,被齊刷刷割倒。最後那個棄械奔逃的,也被他一步追上,刀鋒過處,乾脆利落,眼都未眨。
這不是人。
這是從地獄歸來的殺神。
不知過了多久,阿征懷中終於有了動靜。
長玉纖長的睫毛輕顫兩下,渙散的眸光慢慢聚焦,緩緩睜開。
她第一眼,便撞進了那雙染血的眼睛裡。
火光映照下,他臉上的血珠晶瑩如珠,卻透著刺骨的冷。那雙冷眸裡,此刻正翻湧著驚濤駭浪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,正破冰而出。
長玉靜靜看了他許久。
然後,她笑了。
那笑意極輕極淡,卻如暗夜星火,瞬間點亮了整張蒼白的臉。
我就知道……”她的聲音細若遊絲,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水麵,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,“就知道是你。”
阿征怔住了。
他垂眸,凝視著她的雙眼。
那雙眼睛,依舊亮晶晶的,與往日別無二致。縱然臉色慘白,縱然剛從昏迷中蘇醒,那眼底的光,那股子信任與篤定,卻半分未減。
“怕嗎?”他低聲問,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小心翼翼,生怕驚擾了懷中的珍寶。
長玉望著他,輕輕搖頭。
“怕什麼?”她唇角微彎,漾出一抹極淺卻極堅定的笑,“你是我男人。”
阿征的眼眶,猛地一熱,酸澀瞬間漫上心頭。
他張了張嘴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隻化作一陣沉默。
長玉抬起手,想輕輕撫去他臉上的血汙。可手臂剛抬起,便脫力垂下,無力地癱在他懷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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