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隊行進五日,距離前線越來越近,空氣中的緊繃感也如弦上之箭,愈發濃烈。官道兩旁,每隔數裡便有巡邏的騎兵馳過,十村九空,隻剩下幾間破敗的屋舍,門窗洞開,夜風穿堂而過,發出嗚嗚的嗚咽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樊長玉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她雖未親歷戰場,卻見過戰後歸來的殘兵——缺臂斷腿的,渾身血汙的,抬回來時便已沒了氣息。她父親當年便是這樣走的,一去不返,成了她心底永遠的疤。
可她不能怕。
身邊有阿征在,她就有了撐下去的底氣。
第六日午後,糧隊行至一處狹長峽穀。兩側是陡峭的山坡,遍生雜亂灌木與嶙峋亂石,穀底的官道狹窄逼仄,僅容兩輛糧車並排通過。抬頭望去,天色被擠成了一條細細的窄縫,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阿征驟然勒住馬,駐足不前,抬頭掃視著兩邊山坡,眉頭微蹙。
“不對勁。”他低聲道。
領頭的護糧兵回頭,一臉疑惑:“什麼不對勁?”
阿征沒有答話,目光死死鎖定坡上的灌木叢。風過處,草木搖曳,可有幾處的晃動,卻與風向相悖,透著一股詭異的滯澀。
他臉色驟變,厲聲喝道:“撤!”
話音未落,山坡上驟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呼嘯,密密麻麻的箭雨,如同暴雨般從兩側陡坡傾瀉而下!
護糧兵猝不及防,四五人中箭慘叫,轟然倒地。民夫們嚇得四散奔逃,有的後背中箭,撲倒在血泊裡,有的慌忙鑽到糧車底下,瑟瑟發抖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有埋伏!是北戎人!”
峽穀中瞬間亂作一團,哭喊聲、慘叫聲、箭簇破空聲交織在一起。
阿征反手一把拉住樊長玉,將她死死按在糧車後方,沉聲道:“蹲下!別動!”
樊長玉依言蹲下,手中的鋼刀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她抬眼望去,撞進阿征的眼底——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,冷冽沉肅,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暗空,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阿征旋即轉身,穿透混亂的人聲,高聲嘶吼:“別亂跑!全部躲到糧車後麵!”
“護糧兵!結陣防禦,向山坡反擊!”
他的聲音冷靜而有力,漸漸壓過了慌亂。幾名護糧兵回過神,手忙腳亂地列隊,朝著山坡上的箭源射箭還擊,可一切都為時已晚。
山坡上,三四十名北戎兵已然發難,舉著寒光閃閃的彎刀,嗷嗷叫著俯衝而下。護糧兵僅剩十餘人,非死即傷,根本無法抵擋。
一名北戎兵手起刀落,砍翻一名護糧兵,隨即調轉刀鋒,直朝著糧車這邊撲來。
樊長玉看得真切,那刀上的血漬還在滴落,那雙眼睛裡滿是嗜血的瘋狂。不知哪來的勇氣,她猛地從糧車後衝出去,挺身擋在阿征麵前。
彎刀呼嘯落下!
她抬手橫刀去格擋,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刀刃劈在她的胳膊上,瞬間血花四濺。
劇痛襲來,她身子一軟,重重倒在阿征懷裡。
阿征低頭,一眼瞥見她胳膊上的傷口,殷紅的血汩汩流出,溫熱地沾在他的手上,順著指縫飛快滑落。那抹刺目的紅,像一把尖刀,狠狠紮進他的心臟。
樊長玉臉色慘白如紙,卻還強撐著露出一抹淺笑,聲音斷斷續續:“沒……沒事……”
阿征的腦海裡,驟然一片嗡鳴,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。眼前隻有那刺目的紅,隻有她蒼白的臉,隻有她微弱的氣息。
下一秒,他動了。
速度快得無人看清,隻覺一道黑影驟然閃過。那名砍傷樊長玉的北戎兵,如同被重物重擊,猛地騰空飛起,脖子以詭異的角度彎折,重重摔落在地,再無動靜——阿征手中的刀,是從一名護糧兵屍體旁奪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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