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娘走得很安詳。
臉上帶著笑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天大的心事。長玉跪在那兒,握著孃的手,看著那張臉,眼淚止不住地流,但愣是沒哭出聲來。
旁邊,阿征還跪著。
他的手還覆在長玉的手背上,溫熱的,乾燥的,像一塊沉默的石頭。
長玉不知道跪了多久,直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鬆開孃的手,把那隻手放回被子裡,掖好被角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,涼的。
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,快亮了。
她站在那兒,背對著阿征,聲音沙啞:“你……起來吧,地上涼。”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,停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。
長玉沒回頭,隻是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,忽然說:“我娘說,你是個好孩子。”
阿征沒說話。
長玉繼續說:“她說讓咱們好好過日子。”頓了頓,“可咱倆才認識幾天?過日子……怎麼過?”
阿征還是沒說話。
長玉終於回過頭,看著他。
晨光從窗戶裡透進來,照在他臉上,把他那張俊臉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就那麼站在那兒,看著她,眼神很靜,像是兩潭深水,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。
“你走吧。”長玉忽然說。
阿征愣了一下。
“趁天還沒大亮,走。”長玉說,“你傷也好得差不多了,該去哪兒去哪兒。我孃的話……”她低下頭,“你不用當真。”
阿征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一個人,行嗎?”
長玉抬頭:“什麼?”
“你一個人,”阿征說,“行嗎?”
長玉張了張嘴,想說當然行,她一個人這麼多年都過來了,有什麼不行的。可話到嘴邊,忽然就說不出來了。
她想起那些虎視眈眈的叔伯,想起王婆子說的“你一個姑孃家怎麼撐”,想起娘臨死前握著她的手說“成個家”。
她低下頭,沒說話。
阿征也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一個看地,一個看人,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。
最後是長玉先動了。
她轉身,走到牆角,拿起那把殺豬刀。
那是她爹留下的,樊記兩個字刻在刀柄上,磨得鋥亮。這麼多年,她用這把刀殺了多少頭豬,自己都數不清了。刀柄被她握得發亮,刀刃磨了一遍又一遍,還是那麼鋒利。
她轉過身,看著阿征。
“樊家的規矩,”她說,聲音有些抖,“接了這把刀,就是樊家的人。”
阿征看著她手裡的刀,沒動。
長玉的手也在抖。
她在怕什麼?怕他不接?還是怕他接了?
可她臉上不顯,就那麼舉著刀,盯著他。
阿征看了她很久。
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,握住了刀柄。
他的手覆在她手上,溫熱的,乾燥的,像剛纔在靈前一樣。
長玉愣了一下,下意識想鬆手,可他的手已經握緊了刀柄,連帶她的手一起,握在掌心。
“我接了。”他說。
長玉看著他,眼眶忽然又紅了。
她趕緊別過臉去,把手抽出來,聲音硬邦邦的:“行了,從今兒起,你就是樊家的人了。等天亮,我找王婆子做個見證,就算成了。”
阿征握著那把刀,看著她,沒說話。
長玉被他看得不自在,轉身往外走:“你先歇著,我去收拾收拾。”
婚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。
溫馨提示: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, 避免下次找不到,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