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回門的日子。
按雁回關的規矩,出嫁的閨女要在這一天回孃家拜年。可長玉的孃家,已經不剩什麼了。
娘走了,爹更早。那間老屋還在,但裡頭空空的,隻剩她爹孃的牌位。
長玉起得很早,把準備好的紙錢、香燭、供品裝進籃子裡。阿征在旁邊幫忙,一樣一樣放好,又把籃子接過去,自己提著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長玉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
兩個人出了門,往城外走。
樊家的墳在城外三裡地的一個小山坡上。坡不高,但視野好,能看見遠處的雁回關城牆。當年她爹下葬的時候,風水先生說這是個好地方,能望見家。
長玉每年都來。
往年都是一個人,燒紙、磕頭、說說話,然後一個人回去。
今年不一樣了。
今年身邊多了個人。
山坡上的風有點大,吹得枯草沙沙響。長玉在墳前站定,看著那兩塊並排的墓碑,眼眶有些發熱。
“爹,娘,”她開口,聲音輕輕的,“我來看你們了。”
阿征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兩塊墓碑。
墓碑上的字已經有些斑駁了,但還能看清——“先考樊公諱大牛之墓”,“先妣樊門張氏之墓”。
長玉蹲下來,開始燒紙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。她一邊燒一邊說話,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著誰。
“娘,你走後這大半年,我過得挺好的。肉鋪還在開,生意比以前還好了些。那些叔伯也沒再來找麻煩,可能是看我不好欺負了……”
她頓了頓,往火裡又添了一疊紙。
“您放心,我沒給您丟人。”
阿征站在旁邊,靜靜聽著。
長玉燒完紙,又點了一炷香,插在墳前。然後她退後一步,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阿征也跪下來。
長玉轉頭看他,愣了一下。
阿征已經端端正正地跪好了,脊背挺直,神情莊重。
他雙手撐地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那兩塊墓碑,開口了。
“嶽父,嶽母。”
長玉愣住了。
阿征的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一字一句的。
“晚輩阿征,今日隨長玉前來拜祭。”
“晚輩身世不明,來歷不清,承蒙長玉不棄,收留於我。這一年多來,她待我如家人,護我、教我、信我。這份恩情,晚輩銘記於心。”
他頓了頓,又磕了一個頭。
“晚輩在此發誓,此生絕不負長玉。無論日後發生何事,她都是我阿征的妻子。我會護她周全,讓她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若違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長玉的眼眶紅了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,看著他那雙堅定的眼睛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阿征說完,又磕了第三個頭。
然後他直起身,轉頭看她。
四目相對。
長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,別過臉去,聲音有些啞。
“說這些幹啥……”
阿征沒說話,隻是伸出手,把她臉上的淚痕輕輕擦掉。
長玉低著頭,任他擦著,心裡又酸又暖。
風吹過來,吹得墳前的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,越飛越高,越飛越遠。
長玉抬起頭,看著那些飛走的紙灰,喃喃道:“爹,娘,你們聽見了吧?他說了,不會負我。”
阿征站在她身邊,握緊她的手。
“他們聽見了。”他說。
長玉轉頭看他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紅了。
兩個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,風漸漸小了,太陽從雲後麵鑽出來,照在墳前的草地上。
長玉深吸一口氣,抹了抹眼睛。
“行了,回吧。”
阿征點點頭。
兩個人轉身,往山下走。
走了幾步,長玉的手忽然被握住了。
她低頭一看,阿征的手握著她的手,十指交纏,緊緊的。
她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
阿征沒說話,隻是繼續往前走,牽著她。
長玉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他微微彎著的嘴角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。
她沒有掙開,反而反握住他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山坡上的風還在吹,但吹到身上,已經不那麼冷了。
太陽暖暖的,照在他們身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融在一起。
長玉忽然開口。
“阿征。”
“嗯?”
“剛才那些話,”她頓了頓,“你是真心說的?”
阿征停下腳步,轉頭看她。
“真心。”
長玉看著他,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,牽著他的手,步子輕快。
阿征跟在旁邊,嘴角彎著。
走到山腳的時候,長玉忽然又開口。
“阿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後每年初二,都陪我來上墳,好不好?”
阿征看著她。
她沒看他,隻是看著前方,臉上帶著笑。
阿征握緊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陽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燦爛。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,往家的方向。
身後,山坡上的墳塋靜靜立著。
風吹過,紙灰早就飛遠了,不知飄向了何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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