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歲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。
年夜飯吃完了，餃子也下鍋了，但還不能睡。得熬著，熬到子時過去，熬到新的一年到來。老人們說，守歲守得越久，福氣越長。
長玉往年都是一個人守。
娘在的時候，她陪著娘，說說話，磕磕瓜子，熬到半夜就去睡了。娘走了之後，她就一個人坐在堂屋裡，對著她爹孃的牌位，點上三炷香，默默地坐著。
今年不一樣了。
今年有阿征。
兩個人坐在堂屋裡，中間放著一盆炭火，紅彤彤的，烤得人暖洋洋的。桌上擺著瓜子花生，還有幾塊糖，是王婆子送來的。窗外的鞭炮聲斷斷續續，偶爾一陣密集的，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。
長玉一開始還挺精神，磕著瓜子，跟阿征說話。
“阿征，你們老家過年有啥規矩？”
阿征想了想，搖搖頭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
長玉愣了一下，然後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。
她又磕了幾個瓜子，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那以後咱們就按雁回關的規矩過。守歲、拜年、吃餃子，一樣都不能少。”
阿征看著她，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長玉滿意地笑了，繼續磕瓜子。
磕著磕著，她的動作慢下來了。
眼皮開始打架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瓜子從手裡滑落，掉在衣服上，她都沒察覺。
阿征看著她，嘴角彎了彎。
他伸手，把她衣服上的瓜子撿起來，放在桌上。
長玉又點了幾下頭，最後徹底撐不住了，身子一歪，靠在他肩上。
阿征僵了一下。
她的頭髮蹭在他脖子上，癢癢的。呼吸輕輕的，一下一下，噴在他頸窩裡。
阿征沒動。
就那麼坐著，讓她靠著。
炭火劈啪響了一聲，又歸於平靜。窗外遠遠傳來一陣鞭炮聲，很快也停了。
夜深了。
阿征低頭，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。
她睡得很沉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，睫毛長長的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阿征看著這張臉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如果能一直這樣……
他想。
如果能一直這樣，每天殺豬賣肉，每天跟她鬥嘴，每天看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，每天晚上躺在地上聽她均勻的呼吸聲……
如果能一直這樣，該多好。
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，他就搖了搖頭。
不行。
還有事沒做完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，把那點念頭壓下去。
懷裡的人忽然動了動。
阿征睜開眼，低頭看她。
她沒醒，隻是換了個姿勢，往他懷裡拱了拱，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阿征沒聽清，低下頭，湊近了些。
她又嘟囔了一句，這回他聽清了。
“阿征……我的……”
阿征愣住了。
她還在睡，臉上帶著笑，不知道夢見了什麼。
阿征看著她，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念頭，又冒出來了。
他彎了彎嘴角。
低下頭，在她發頂上，輕輕印了一下。
很輕，很快，像羽毛拂過。
她沒醒，隻是又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往他懷裡拱了拱。
阿征就這麼抱著她，一動不動。
炭火慢慢暗下去，窗外的鞭炮聲徹底停了。
屋裡很靜，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阿征看著懷裡的人，看著那張安安靜靜的睡臉，忽然覺得，這一刻，什麼都不重要了。
什麼權王，什麼軍糧案，什麼未完的事……
都不重要。
他低下頭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她還在睡，睡得很香。
阿征輕輕說了一句。
“新年好。”
她沒應。
但他知道，她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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