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黑，鞭炮聲就響起來了。
這邊劈裡啪啦一陣，那邊咚咚嗆嗆一通，此起彼伏，熱鬧得跟打仗似的。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，手裡舉著點著的香，小心翼翼地湊近地上的鞭炮，點著了撒腿就跑，笑得嘎嘎的。
樊家院子裡，長玉正忙得腳不沾地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，鍋碗瓢盆響個不停。她係著那條油膩膩的圍裙，在灶台和案板之間轉來轉去，一會兒翻翻鍋裡的肉，一會兒切切案板上的菜，嘴裡還唸叨著。
“這個再燉一會兒……那個得快點出鍋……阿征！幫我剝頭蒜！”
阿征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，手裡捏著幾瓣蒜，正剝著。聽見她喊，他抬起頭，應了一聲。
長玉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坐那兒幹啥？跟個門神似的。”
阿征低頭看看自己，又看看她，沒說話，繼續剝蒜。
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，映得整間灶房暖烘烘的。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一個時辰後，菜上桌了。
桌子不大，但擺得滿滿當當。紅燒肉、燉排骨、炒雞塊、炸丸子、清蒸魚、涼拌菜……紅的紅，綠的綠，冒著熱氣，泛著油光，看著就饞人。
長玉解下圍裙，在阿征對麵坐下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“可算忙完了。”
阿征看著她，又看看桌上那些菜，嘴角彎了彎。
長玉拿起酒壺，給他倒了一碗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。
酒是米酒，不烈，甜絲絲的，過年喝的。
她端起碗，看著阿征。
“阿征。”
阿征也端起碗，看著她。
長玉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最後她隻說了一句：“這一年，謝謝你。”
阿征愣了一下。
長玉已經低下頭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放下碗，她抹了抹嘴，眼眶有些紅。
阿征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了。
“是我該謝你。”
長玉抬起頭。
阿征看著她，眼神很認真。
“謝你收留我。”
長玉愣住了。
阿征繼續說：“那時候，我倒在門口，是你把我拖進來的。給我洗傷口，給我喂粥，把被子讓給我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沒有你，我早就死了。”
長玉聽著，眼眶越來越紅。
她別過臉去，用力眨了眨眼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說這些幹啥，”她聲音有些啞，“都是一家人。”
阿征沒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心很暖，很乾燥，握得很緊。
長玉低下頭，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。
粗糙的，有力的，帶著薄薄的繭子。
她忽然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阿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後每年都一起過年，”她說，聲音輕輕的，但很認真，“好不好？”
阿征看著她。
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，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。
他握緊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長玉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，罵了自己一句：“沒出息。”
阿征沒說話，隻是把她輕輕拉進懷裡，抱了抱。
很輕，很快，但很暖。
長玉靠在他肩上，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，心裡忽然很安定。
窗外，鞭炮聲又響起來了。劈裡啪啦，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。
屋裡，爐火燒得正旺，暖烘烘的。
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，酒碗裡還剩半碗米酒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手牽著手，聽著窗外的鞭炮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長玉忽然坐起來。
“壞了！餃子還沒下！”
阿征愣了一下。
長玉已經站起來，往灶房跑。
“你先吃菜！我去下餃子！”
阿征看著她的背影，嘴角彎了彎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酒。
米酒甜絲絲的，暖到胃裡。
窗外，鞭炮聲還在響。
屋裡，灶房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，傳來她的哼唱聲。
阿征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這一刻，他覺得，這輩子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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