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玉熬了整整一夜。
她在母親的靈前跪到後半夜,雙膝早已跪得麻木充血,若非隔壁的王婆子硬將她拉起、按到床上,她怕是要直跪到天亮。可哪有半分睡意?一閉眼,便是母親臨終前那最後一眼;一睜眼,又是滿室空蕩,連句叮囑都剩不下。
不知何時昏沉過去,再睜眼,窗外已泛著魚肚白的微光。
長玉坐起身,揉了揉僵硬發木的脖頸,起身去開院門。
按鄉間規矩,家中有喪事,三日不得開張營生。可她實在脫不開身——需得去街市買紙錢香燭,還要去請陰陽先生敲定出殯的日子。日子總得往下過,逝者總得體麵送走。
門剛拉開一道縫隙,她驟然僵住。
門檻之下,蜷縮著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,一動不動躺在那兒。
長玉的心猛地一揪,下意識後退半步,手已摸向門後藏著的殺豬刀。可那人毫無動靜,脊背、胳膊上的血漬早已浸透衣衫,將青石板台階染成一片暗紅,竟連一絲呻吟都沒有。
天尚未大亮,整條巷子靜悄悄的,隻有早起的老鴰蹲在房簷上,發出“呱呱”的聒噪啼鳴。
長玉攥著刀,緩緩挪步上前,用腳尖輕輕碰了碰那人的小腿。
毫無反應。
她又往前湊了兩步,蹲下身子,伸手去探對方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
雖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,卻確確實實活著。
長玉收回手,蹲在原地,怔怔盯著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男人。
他身上的衣料看著厚實考究,卻被血漬糊得辨不出原本顏色;背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,血已凝成黑紅的痂,與布料黏在一起;長發散亂遮麵,看不清麵容,隻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長玉的第一反應:這人定是得罪了什麼狠角色,遭人尋仇了。
第二反應:救,還是不救?
救,便要請大夫、抓藥、治傷,處處都要花錢。昨日她纔算過賬,手頭隻剩一百二十三文,母親的喪事尚且不知要耗費多少,哪有餘力管旁人?可不救,這人死在她家門口,晦氣不說,她也脫不了“見死不救”的乾係。
更何況,這人來路不明。是逃犯?是土匪?萬一引火燒身,她一個孤女,如何招架?
長玉站起身,後退一步,抬手就要關門。
門開到一半,她忽然頓住。
腦海裡驟然閃過父親當年的一句話。
那是她七歲那年的冬天,父親從城外撿回一個凍得半死的老獵戶,母親埋怨了好幾天,她也拉著父親的衣角問:“爹,為啥要救他呀?”
當時父親蹲在灶房邊,給老獵戶喂著熱湯,頭也不回地說:“丫頭,記住嘍,見死不救,枉為人。”
那時她不懂“枉為人”的分量,卻記牢了父親說這話時的眼神,亮得像夜空裡的星子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長玉扶著門框,回頭再看地上的男人。
天光漸漸亮了些,暖黃的微光落在他身上,隱約看見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還活著。
長玉咬了咬牙,猛地推開門,轉身彎腰,死死拽住男人的雙臂。
“真沉……”
她平日殺豬、扛半扇豬肉都麵不改色,此刻拽著這個男人卻累得渾身冒汗。她拽著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院子裡退,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,觸目驚心。
好容易將人拖進院子,長玉已滿頭大汗,衣衫都被汗濕貼在背上。
她將男人輕輕翻過來,這纔看清他的麵容——
長玉愣了一瞬。
這人生得,竟這般好看。
雖滿臉血汙,唇瓣乾裂泛白,卻難掩輪廓的淩厲俊朗。眉骨高挺,鼻樑筆直,下頜線利落分明,比雁回關街上那些殺豬的、種地的、當兵的,皆是出眾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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