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樊長玉徹夜未得安寢。
母親的咳嗽聲纏纏綿綿,直熬到後半夜才漸漸平息,她寸步不離守在床榻邊,一遍遍為母親順氣、端水潤喉,直到窗紙滲進一抹灰白的晨光,才撐著疲憊,伏在床沿淺淺眯了片刻。
夢裡,父親回來了。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袍,立在門口朝她溫和地笑。她拚命想奔過去,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,寸步難行。她急得失聲呼喊,父親卻隻是笑著不斷後退,越退越遠,最終化作一團輕霧,消散無蹤。
“爹!”
長玉猛地驚坐起身,額角冷汗涔涔。
天已大亮,暖陽穿透窗紙,在地麵鋪就一層淺金。她揉了揉酸澀的眼,回身望向床榻,卻撞進一雙渾濁卻異常清亮、直直凝著她的眼眸。
“娘?”長玉心頭猛地一沉,“您醒了?我這就去給您熬粥——”
“長玉。”母親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飄絮,可那隻枯瘦如柴的手,卻將她攥得極緊,“坐下,娘有話對你說。”
長玉心尖咯噔一墜,乖乖挪回床邊。
母親倚在床頭,麵色蠟黃如紙,唇瓣乾裂起皮,一雙眼睛卻亮得異乎尋常。長玉見過這般光亮——當年村裡那位老獵戶臨終之際,眼中也是這般迴光返照的清明。
“娘……”
“聽娘說。”母親掌心滾燙,緊緊扣著她的手,“娘這身子,自己清楚,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您別胡說!”長玉聲音陡然劈裂,帶著哭腔,“我這就去請大夫,去抓最好的葯——”
“傻丫頭。”母親淺淺一笑,那眉眼弧度,竟與父親當年一模一樣,“這些年請過的大夫、喝過的葯還少嗎?娘這病,是心病,無葯可醫。”
長玉的眼淚瞬間決堤,簌簌滾落。
母親沒有看她,目光遙遙望向房梁,像是穿透了屋頂,落在很遠很遠的過去:“你爹走的那天,天也是這樣晴。我送他到門口,他還回頭沖我笑,說等打完仗,就給我帶北戎的皮子做棉襖……”
“可他,再也沒回來。”
“那兩個穿官服的人登門時,我死活不肯信。我說你們一定弄錯了,我男人答應過我會回來。他們便把你爹的軍牌遞到我手裡,那上麵,還沾著未乾的血……”
長玉死死攥住母親的手,指甲深深嵌進自己掌心,疼得渾身發顫。
“後來呢?”她啞聲問。
“後來?”母親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,“他們說有撫恤銀兩,讓我在家等候。我苦等三個月,隻等來一個當官的,扔給我二十兩銀子。我問不是說好二百兩嗎?他隻說上頭撥下來就這些,愛要不要。”
“我四處找人說理,可誰會搭理一個孤苦寡婦,帶著一個七八歲的丫頭?我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長玉咬緊牙關,渾身抑製不住地發抖。
這些往事,她從未知曉。她隻知道父親戰死,母親一病不起,家道日漸艱難,卻從不知中間藏著這般委屈與不公。
“那後來……”
“後來啊,”母親緩緩轉過頭,望著她,眼神驟然溫柔得能滴出水,“我的閨女就長大了。十歲拿起屠刀殺豬,硬生生撐起了這個家。娘能活到今天,全靠你。”
長玉淚如雨下:“娘……”
“可娘放心不下你。”母親猛地攥緊她的手,力道大得驚人,“娘走了以後,你孤身一人可怎麼辦?這樊家肉鋪,又該怎麼辦?”
長玉一時怔住。
“你那些叔伯,這些年露過幾次麵?逢年過節連個人影都見不著。如今娘快不行了,他們必定會跳出來爭搶。”母親冷笑一聲,語氣冰冷,“他們心裡定然盤算著,樊家的產業,怎能落在一個丫頭片子手裡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驟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。
“弟妹!弟妹在家嗎?”
長玉騰地站起身,臉色鐵青如冰。
母親緩緩閉上眼,輕聲道:“來了。”
門外之人,正是樊長玉的親大伯,樊有財。
此人肥頭大耳,一身綢緞長衫裹著臃腫的身軀,站在門口笑得滿麵堆肉,活像尊彌勒佛,身後還跟著他那尖嘴猴腮的兒子。
“哎呀長玉,你娘呢?聽聞她病重,大伯特地來探望。”說著便要往屋裡擠。
長玉橫身堵在門口,寸步不讓:“我娘歇著了,大伯改日再來。”
“歇著了?”樊有財探頭探腦往屋裡張望,“大白天歇什麼覺?我進去看一眼就走——”
“我說了,我娘在歇息。”長玉的聲音冷硬如鐵。
樊有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身後的瘦兒子立刻陰陽怪氣:“爹,我就說人家不領情,咱們這是熱臉貼冷屁股。”
“閉嘴!”樊有財狠狠瞪了他一眼,又堆起假笑,“長玉啊,大伯是一片好心。你一個姑孃家照顧你娘多辛苦?不如讓你堂哥留下搭把手?”
那瘦猴般的堂哥斜著眼打量長玉,一臉不懷好意地嗤笑。
長玉雙拳緊握,指節泛白。
“不必。”她一字一頓,字字鏗鏘,“我自己照顧得過來。”
樊有財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好,那大伯改日再來。”他轉身走了兩步,又猛地回頭,語氣帶著威脅,“對了,這鋪子是樊家祖產,你心裡最好有數。”
院門被他狠狠甩上,震得門框嗡嗡作響。
長玉背靠門板,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裡屋傳來母親虛弱卻清醒的聲音:“聽見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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