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長玉腕起刀落,案板上的半扇豬肉應聲劈作兩半,刀鋒利落,骨肉分離得乾脆至極。
“成了!”她鬆鬆甩了甩酸脹的胳膊,將鋥亮的刀刃狠狠紮進木墩,揚聲朝隔壁攤位喚道,“王婆子,收攤!”
夕陽正沉向西邊山巒,將整座雁回關暈染成暖融融的橘紅。炊煙自家家戶戶的簷角裊裊升起,隨風聚作一縷,與城門樓巔的漫天晚霞纏纏繞繞。街市間滿是收攤的吆喝、孩童追跑的嬉鬧、婦人喚夫歸家的清亮嗓音——這是邊關小城最鮮活熱鬧的時辰,亦是一日營生的收尾。
長玉將兩吊銅錢擲進竹筐,指尖掂了掂分量,又悉數倒出細細清點。
一百二十三文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
她抿緊唇,將銅板一枚枚碼回筐底,心頭飛快盤算:孃的葯錢尚欠五十文,明日先還上二十,餘下的下月再慢慢湊。家中存米還能撐七八日,鹽罐卻快見了底,必得添補。至於自己——她垂眸瞥了眼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,袖口早已磨得薄如蟬翼,罷了,再縫補幾針,依舊能穿。
“長玉!”王婆子攥著個油紙包快步奔來,滿臉堆笑,“今日的肉可給我留著?”
“留著呢,兩斤五花,肥瘦勻凈,最是鮮嫩。”長玉從筐底翻出另一個油紙包遞過去,“還是老價錢,三十文。”
王婆子接過掂了掂,眼角笑出層層褶子:“你這丫頭,刀法準得很,不用過秤,分量都比別家足。”說著壓低聲音,語氣添了幾分關切,“你家老太太的身子,近來可好些了?”
長玉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,旋即又揚得明朗:“好多了,能吃能睡,隻是天寒,咳得略重些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婆子輕嘆一聲,“你也別太熬著自己,終究是個姑孃家……”
“姑孃家又如何?”長玉將肉筐往肩頭一扛,笑得爽朗灑脫,“我這身力氣,尋常兩個漢子都比不過。您快回吧,明日要什麼早來說,我給您留最好的!”
王婆子笑著擺手離去。
長玉扛著筐緩步歸家,行過半條街市,路過茶水鋪時,隱約聽見幾位歇腳的老者低聲閑談。
“聽聞了嗎?北邊又起戰事了。”
“又打?這才安穩了幾個月?”
“可不是嘛,北戎那幫豺狼,一到寒冬就惦記著南下劫掠糧草。聽說這回戰況激烈,邊關已然交鋒數場。”
“唉,這兵荒馬亂的日子,何時纔是個頭……”
長玉的腳步驟然頓住。
她立在原地,隻聽得心口擂鼓,咚咚作響,震得耳膜發顫。
“長玉?”茶水鋪老闆娘探出頭,溫聲招呼,“愣著做什麼?進來喝碗熱茶暖暖身子?”
“不了嬸子,我娘還在家等著呢。”長玉回過神,勉強扯出一抹笑,扛著筐加快了腳步。
北邊又開戰了。
這句話,她自小聽到大。幼時父親尚在,每逢出征,總會將她高高舉起,溫聲許諾:“等爹打完仗回來,給你帶最甜的果子。”母親便立在門口相送,一站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直到那日,歸來的不是父親,而是兩個身著官服的人。
他們說,她的父親戰死沙場,是為國捐軀的英雄。
自那以後,再無官差登門。母親的病根,便是那時落下的,終日以淚洗麵,傷了根本。家中微薄的撫恤銀沒多久便耗盡,年僅十歲的她,便拿起了父親留下的屠刀。
殺豬的手藝,是父親親授。他說:“丫頭,爹教你這營生,往後即便孤身一人,也能吃飽穿暖,餓不著。”
她果真未曾挨餓,還拚盡全力,將母親照料至今。
長玉輕輕吸了吸鼻子,將心頭翻湧的酸澀盡數壓下。日子總要過下去,想再多,也是徒勞。
拐進巷口,遠遠便望見自家那扇掉盡了漆的舊木門。
“樊家肉鋪”——四個大字是父親當年親筆所書,朱紅漆皮早已斑駁剝落,她一直想重新描補,卻始終抽不出空閑。
門口的燈籠未曾點燃,母親定是又捨不得那點燈油。
長玉放下竹筐,正要推門,屋內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那咳聲沉重急促,一聲連著一聲,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。
她的手僵在門板上,指尖瞬間冰涼。
咳嗽聲稍歇,母親虛弱的聲音緩緩傳出:“是長玉回來了嗎?”
“是我,娘。”長玉應聲,推門的剎那,臉上已堆滿溫柔的笑,“娘,我回來了!今日生意極好,豬肉全賣光了,我還給你帶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母親的咳聲再次響起,比先前更甚。老人整個人伏在床沿,臉色憋得通紅,氣息微弱。
長玉慌忙扔下竹筐衝上前,輕輕拍撫著母親的後背,眼眶一熱,眼淚險些滾落:“娘,娘你別嚇我……”
“沒事……咳咳……不礙事……”母親喘著粗氣,緊緊攥住她的手,許久才緩過氣息,“老毛病了,天一冷就這般,不打緊。”
長玉咬著唇,垂眸不語。
窗外天色徹底沉暗,屋內未點燈燭,影影綽綽,一片昏蒙。
母親靠在床頭,借著最後一抹天光望著她,忽然柔聲道:“怎麼又耷拉著臉?娘真的沒事,你爹當年那般兇險都沒能留我,這點咳嗽,奈何不了我。”
長玉低下頭,將臉埋在母親溫熱的掌心,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委屈:“我想爹了。”
母親的手微微一顫。
隨即,溫柔的掌心輕輕覆在她的頭頂,緩緩揉了揉。
“娘也想。”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