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冷了。
前幾天還暖和著,一夜北風刮過來,氣溫就掉了一大截。早上起來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黃褐色的,踩上去沙沙響。
長玉翻了翻櫃子,把冬天蓋的厚棉被翻出來曬上。又去灶房看了看,決定燉一鍋豬肉燉粉條。
這是她爹最愛吃的菜,也是她最拿手的。
五花肉切成厚片,肥瘦相間的,在鍋裡煸出油來,滋滋作響。加醬油、加薑片、加八角,翻炒出香味,然後加水,大火燒開,小火慢燉。等肉燉得軟爛了,再把泡好的粉條下進去,咕嘟咕嘟煮上一刻鐘,撒上一把蔥花,齊活。
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,連隔壁王婆子都探出頭來問:“長玉,燉肉呢?聞著可真香!”
長玉笑著應:“一會兒給您送一碗!”
王婆子樂嗬嗬地縮回去了。
長玉盛了兩大碗,端到堂屋的桌子上。一碗給自己,一碗給阿征。
阿征坐在那兒,看著麵前那碗肉,沒動。
“吃啊,”長玉已經埋頭扒拉起來了,“愣著幹啥?”
阿征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肉,送進嘴裡。
他嚼得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品嘗什麼了不得的美味。
長玉一邊吃一邊偷看他,看著看著,就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這人吃飯的樣子,跟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
她爹吃飯,呼嚕呼嚕的,跟打仗似的。她娘吃飯,小口小口的,但速度快,生怕耽誤幹活。她自己吃飯,更是風捲殘雲,恨不得三口並兩口吃完好去忙。
可阿征不一樣。
他坐得直,腰背挺著,頭微微低著,筷子捏得端端正正。夾菜的時候,手腕轉動的角度剛剛好,不會碰到碗沿發出聲音。吃粉條的時候,也不會吸溜吸溜的,而是用筷子把粉條纏起來,一口送進嘴裡,安安靜靜地嚼。
從頭到尾,碗筷沒碰出一點聲響。
長玉看呆了。
她嚥下嘴裡的肉,忍不住問:“你以前是不是有錢人家的?”
阿征愣了一下,筷子懸在半空。
“什麼?”
“吃飯的樣子。”長玉指了指他的碗,“跟我們不一樣。像……像那些戲文裡演的書生,吃飯斯斯文文的。”
阿征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筷子,眉頭微微皺起來。
他想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……也許是下人,會伺候人。”
“下人?”
“大戶人家的下人,”阿征說,“伺候主子吃飯的,自己吃飯也得規規矩矩的。”
長玉愣了一下,然後腦補起來。
大戶人家,規矩大,下人吃飯都得端著。阿征以前可能是在哪個大宅門裡當差的,專門伺候主子吃飯。後來遭了難,逃了出來,流落到這兒。
她越想越覺得合理。
難怪他手上那些繭子——伺候人的,肯定要幹活嘛。難怪他會算賬——大戶人家的小廝,多少認得幾個字。難怪他吃飯這麼斯文——主子教的嘛。
長玉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。
“我知道了!”
阿征看著她,眼神有點茫然。
長玉湊過去,壓低聲音,但眼睛裡全是興奮:“你是不是哪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書童?主家遭了難,你跟著逃出來,路上走散了,受了傷,才倒在我家門口的?”
阿征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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