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入局之人
下午,俞淺淺讓他休息。他昨晚沒睡,傷口需要恢復,腦子也需要休息。他沒說什麼,回屋去了。俞淺淺坐在院子裡,看那棵桂花樹。花開了一些,小小的,黃黃的,香味淡淡的。她摘了幾朵,放在桌上。
周伍從西廂出來,走到她麵前。
“俞姑娘。”他喊她。聲音很低,像怕人聽見。
“嗯?”
“公子他……”周伍頓了頓,“他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俞淺淺看著他。“哪裡不一樣?”
周伍想了想。“以前他從不聽人說話。那些幕僚說什麼,他聽了,但不會信。他隻信自己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他聽你的。”
俞淺淺沒說話。
“他以前不會問人‘怎麼辦’。”周伍說,“他隻會說‘去做’。”
俞淺淺還是沒說話。
周伍站了一會兒,走了。俞淺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看著桂花樹。風吹過來,幾朵花落在桌上,小小的,黃黃的。她拿起一朵,放在手心。花瓣很薄,幾乎透明。
她想起上輩子。她也教過人。那是剛工作的時候,帶她的前輩,教她怎麼寫報告,怎麼分析資料,怎麼在推演中找出對方的破綻。前輩說,做這一行,最重要的是冷靜。不要代入,不要同情,不要被情緒左右。你要站在棋局外麵看棋局,才能看清每一步。
她一直記得這句話。所以她一直站在棋局外麵。
她把手心的桂花吹掉,站起來,回屋。她要準備一下。明天開始,教那個人怎麼說話,怎麼笑,怎麼跟人打交道。她不知道能不能教得會。但她想試試。
晚上,她又炒了兩個菜。比昨天多了一個,因為周伍也吃。三個人圍著石桌吃飯。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桂花樹上,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。
“你那個計劃,”齊旻忽然開口,“你說的那個地方,三不管,你怎麼知道那邊有土匪?”
“聽人說的。”
“聽誰說的?”
“來算命的人。”俞淺淺夾了一筷子菜,“清平縣雖然小,但來來往往的人不少。有人從那邊過來,說那邊亂,官府管不著,土匪倒是有幾股。”
“多大年紀?”
“什麼?”
“那個告訴你的人,多大年紀?”
俞淺淺想了想。“四十來歲,是個行商,走南闖北的。他說那邊地廣人稀,種地的人少,跑江湖的人多。”
齊旻沒再問。但俞淺淺看見他眼裡的東西變了。不是殺意,不是試探,是一種她開始熟悉的東西——他在評估。她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在評估。真假、虛實、可用不可用。這是他的本能。活下來的本能。
她不怪他。換成她,也會這樣。
吃完飯,周伍去洗碗。俞淺淺坐在院子裡看月亮。齊旻沒走,也坐著。
“你一個人住了多久?”他問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不悶?”
“悶。”俞淺淺說,“但一個人住,悶也比提心弔膽強。”
他看著她。“你提心弔膽過?”
俞淺淺想了想。穿越過來那一年,她確實提心弔膽過。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,不知道怎麼辦,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人發現她不是這裡的人。
後來慢慢就好了。
因為她發現,隻要你不惹事,不露富,不跟人深交,就沒人會在意你。清平縣的人很好,王嬸會給她送菜,隔壁的趙叔會幫她修屋頂,街上的小販會多給她抓一把瓜子。但他們不會問她從哪裡來,不會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住,不會問她以前是幹什麼的。
他們不關心這些。她也不關心他們的。大家都這樣過日子。
“提心弔膽過,”她說,“後來就不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想通了。提心弔膽也改變不了什麼。該來的總會來,不該來的,你怕也怕不來。”
他看著她。她看見他眼裡的東西又變了。不是評估,是一種她不太確定的東西。像是一個人站在門外,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,想知道說的是什麼,又不敢推門進去。
“你這個人,”他說,“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他想了想。“別人怕我。你不怕。”
“怕你有什麼用?”
他沒回答。她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種更輕的東西。像風吹過水麵,皺了,又平了。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,他回屋了。
俞淺淺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看著桂花樹。花開了很多,小小的,黃黃的,香味淡淡的。她摘了幾朵,放在桌上,又覺得沒什麼用,就吹掉了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。走到西廂門口,聽了聽。裡麵很安靜。呼吸聲很輕,像是睡著了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。
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月亮從窗戶照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亮塊。她盯著那個亮塊,想起他說的話——“你教我。”
她沒教過人。上輩子沒教過,這輩子也沒教過。她不知道該怎麼教一個人笑。笑這種事,不是天生的嗎?不會笑的人,要怎麼學?她想了很久,沒想出來。
算了,明天再說。她閉上眼睛。
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裡晃了晃,落了幾朵花,落在石桌上,落在地上,落在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。
清平縣的夜很長,很安靜。明天,和今天一樣,也和昨天一樣。隻是多了三個人,多了一張地圖,多了一個她不知道怎麼教的計劃。
她翻了個身,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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