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在逃落難主公
俞淺淺今天不太想開工。
她在院子裡曬了半個時辰的太陽,嗑了一地的瓜子殼,把桌上那本翻了八百遍的《江湖卦書》又翻了三頁。太陽暖洋洋的,照得人骨頭都發軟。她打了個哈欠,把書蓋在臉上,準備再眯一會兒。
她的鋪子開在清平縣最偏的一條街上。說是鋪子,其實就是她家院子門口擺張桌子,掛個幌子,寫上“俞半仙”三個字。字是她自己寫的,歪歪扭扭,但比鎮上那些算命先生寫得實在——人家寫“吉凶禍福”,她寫“五十文一次,不準不退錢”。
生意不好不壞。夠她吃飯,夠她買瓜子,夠她偶爾去鎮上打一壺酒。她穿越過來三年了,早就認命了。上輩子她是軍事戰略分析師,給軍方做過推演,寫過報告,名字印在內部刊物上。現在她是清平縣最便宜的算命先生,主業曬太陽,副業忽悠人。
日子過得去。她沒什麼不滿意的。
門口有人來的時候,她正迷迷糊糊地快睡著了。腳步聲很重,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。一個走得穩,一個走得沉,像拖著什麼。俞淺淺沒動,把臉上的書又往下拉了拉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
來的是兩個男人。
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。站著的那個身材魁梧,臉上有一道新疤,渾身是泥,像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。他站在坐著的那個身後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覺地掃視著周圍。坐著的那個用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個下巴。他坐得很直,但俞淺淺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塌著,像吊著什麼東西——或者,缺了什麼東西。
受傷了。
俞淺淺沒動。她打量著那個坐著的人。鬥篷下露出一截衣角,料子是好料子,但皺巴巴的,沾著泥和暗紅色的東西。血。她往上看,看見他的手。右手搭在膝蓋上,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很乾凈。沒有老繭,不是乾粗活的。指根有握刀磨出來的薄繭——不是農具的刀,是殺人的刀。
有意思。
她繼續看。那人伸手敲了敲桌麵,動作很輕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。
“咚、咚。”
俞淺淺沒理他。她把書往臉上又蓋了蓋,翻了個身,假裝睡得更死了。
“姑娘。”那人的聲音很啞,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她還是沒動。
“姑娘。”他又喊了一聲,聲音大了一點。
俞淺淺慢吞吞地把書從臉上拿下來,半睜著眼看他。
“算命五十文,問事一百文,看風水五百文。”她的聲音懶洋洋的,像真的剛睡醒,“不算命就別吵我。”
說完,她又把書蓋回臉上。
她聽見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銅錢落在桌上的聲音。三枚,叮叮噹噹。
俞淺淺把書拿開,坐起來,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錢。三枚,五十文。她數了數,把多出來的兩枚撥到一邊,留了一枚在麵前。她的規矩,說多少就是多少。不準不退錢,但多了也不收。
她抬起頭,看清了那個人的臉。
這一看,她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好看——雖然確實好看。是那種瘦削的、稜角分明的、帶著戾氣的好看。眉骨很高,眼窩很深,一雙眼睛又黑又沉,像枯井。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像是很久以前的舊傷。臉色很差,嘴唇發白,左肩不自然地塌著,鬥篷下隱約能看見繃帶的輪廓。
但這不是讓她愣住的原因。讓她愣住的是他的眼神。那裡麵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——不是殺意,是比殺意更深的東西。
是那種摔進坑裡、爬不出來、也不打算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她在上輩子的報告裡寫過這種人:被逼到絕路,什麼都不怕,什麼都做得出來。
俞淺淺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銅錢,又抬頭看了看他。
她忽然不太想接這單生意了。
“你這命,”她說,“不好算。”
那人的手按在腰側。俞淺淺看見鬥篷下露出刀柄的一角。她沒看那把刀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有帝王相。”她說。
他的手沒動。但她的餘光看見他身後的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,手已經握住了刀柄。
俞淺淺沒理那個站著的。她看著坐著的這個人,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。她忽然想,這個人有多久沒睡過覺了?有多久沒人跟他說過真話了?
那些幕僚、手下、門客,圍著他的時候喊的是“殿下”,叛他的時候遞的是刀。她見過太多這種人,穿越前在報告裡見過,這輩子在算命攤前也見過。
她拿起一顆瓜子,嗑開,把殼吐掉。
“但你不會做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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