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沉澱
東京電影節的通知是十月來的。
鄧凱正在家裡看劇本,周哥一個電話打過來,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:“鄧凱!《地下鐵》入圍東京電影節了!最佳男主角!你提名了!”
鄧凱拿著手機,愣在那裡。
他想起七年前,他還在跑龍套。冬天,北京零下十度,他站在一個劇組外麵等了一下午,就為了送一份簡歷。保安不讓他進去,他就站在門口等。等到天黑,等到手凍僵了,等到簡歷從手裡掉在地上。
他撿起來,拍了拍上麵的灰,走回家。
那年他二十三歲。
現在他三十歲了。
“鄧凱?鄧凱!你聽見了嗎?”周哥在電話那頭喊。
鄧凱回過神:“聽見了。”
“你怎麼沒反應?”
鄧凱沉默了一會兒:“有反應。就是……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周哥笑了:“行,那你慢慢消化。組委會正式通知過兩天到,你準備一下,要去東京。”
掛了電話,鄧凱坐在沙發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機震了。孔雪兒的訊息:“恭喜啊,影帝提名。”
鄧凱笑了。她比周哥還快,肯定是刷到了新聞。他回復:“還沒拿獎呢。別亂叫。”
孔雪兒發了一個白眼的表情:“提名就是影帝。我說的。”
鄧凱看著這條訊息,眼眶有點熱。他回復:“你什麼時候收工?”
孔雪兒說:“還有一場。拍完給你電話。”
鄧凱說:“好。等你。”
他放下手機,走到陽台上。北京的秋天來了,天很高,很藍。遠處的樓宇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站在那裡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跑龍套那些年,住地下室,吃泡麵,一個冬天隻有一件棉襖。想起第一次拿到有台詞的角色,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。想起《逐玉》試戲,等了三個小時,進去隻說了三句話。想起第一次見孔雪兒,她笑著對他說“多多關照”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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組委會的通知到了。頒獎典禮在十一月,地點是東京。鄧凱需要去一週,包括走紅毯、接受採訪、參加各種活動。周哥幫他訂了機票和酒店,又請了一個造型師,專門給他準備紅毯的服裝。
“這是你第一次走國際電影節的紅毯,不能馬虎。”周哥說。
鄧凱點點頭。他看著那套西裝,忽然說:“周哥,我想帶雪兒一起去。”
周哥愣了一下:“她不是在拍戲嗎?”
“請兩天假。”鄧凱說,“紅毯那天來就行。”
周哥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自己問她。”
鄧凱給孔雪兒打電話。她正在片場,聲音有點吵。
“雪兒,東京電影節,你陪我去嗎?”
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十一月。紅毯那天。”
孔雪兒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請不了假。方導的戲,你也知道,一天都不讓請。”
鄧凱說:“就一天。”
孔雪兒沒說話。
鄧凱說:“雪兒,我想讓你在。”
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孔雪兒說:“我試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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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雪兒找方導請假的時候,方導正在看監視器。他頭也沒抬:“幾天?”
“一天。”孔雪兒說,“就一天。紅毯那天。第二天就回來。”
方導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男朋友那個電影節?”
孔雪兒點點頭。
方導終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:“行。就一天。回來把戲補上。”
孔雪兒愣住了:“謝謝方導!”
方導擺擺手:“別謝我。你男朋友演技不錯,讓他好好表現。”
孔雪兒笑了:“他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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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東京。
鄧凱提前三天到的。周哥陪著他,每天跑各種活動。採訪、拍照、見麵會,從早到晚不停。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“國際電影節”——到處都是記者,到處都是攝像機,到處都是說著不同語言的人。
他有點緊張。不是因為沒見識過,是因為他知道,這一次不一樣。以前他站在鏡頭前,是龍套,是小角色,是沒人記得住名字的演員。現在他站在這裡,代表的是《地下鐵》,代表的是陳導,代表的是他自己。
每天晚上,他都會給孔雪兒視訊。東京比北京快一個小時,她那邊收工晚,經常是淩晨了。
“累不累?”孔雪兒問。
鄧凱說:“還行。”
孔雪兒看著他:“你瘦了。”
鄧凱笑了:“哪有。”
孔雪兒說:“有。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?”
鄧凱心虛地別開眼。這幾天確實沒怎麼吃,不是不想吃,是吃不下。緊張。
孔雪兒嘆了口氣:“鄧凱,你聽我說。”
鄧凱看著她。
孔雪兒說:“提名就已經很厲害了。不管拿不拿獎,你都是最棒的。”
鄧凱看著她,心裡軟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孔雪兒笑了:“後天我就來了。等我。”
鄧凱也笑了:“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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頒獎典禮前一天,孔雪兒到了東京。
鄧凱去接機。她走出到達口的時候,穿著一件白色毛衣,戴著口罩,頭髮有點亂。鄧凱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他走過去。孔雪兒看見他,眼睛彎起來。
“來了。”
鄧凱接過她的箱子:“累不累?”
孔雪兒搖頭:“不累。”
鄧凱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你頭髮亂了。”
孔雪兒愣了一下,摸了摸頭髮:“是嗎?”
鄧凱伸手,幫她把那縷亂髮別到耳後。孔雪兒看著他,笑了。
兩個人並肩往外走。
“緊張嗎?”孔雪兒問。
鄧凱想了想:“還好。”
孔雪兒說:“騙人。”
鄧凱笑了:“有點。”
孔雪兒伸手,握住他的手:“別怕。我在。”
鄧凱握緊她的手: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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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頒獎典禮。
鄧凱穿著那套定製的黑色西裝,孔雪兒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裙。兩個人一起走紅毯。閃光燈閃個不停,有人用日語喊,有人用英語喊,也有人用中文喊:“鄧凱!孔雪兒!看這邊!”
鄧凱有點緊張。孔雪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。他深吸一口氣,看向鏡頭。
那一瞬間,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站在北京零下十度的風裡等了一下午的那個年輕人。那時候他以為,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。跑一輩子龍套,住一輩子地下室,永遠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。
但現在,他站在東京的紅毯上,身邊是他最愛的人。
他笑了。
孔雪兒看著他:“笑什麼?”
鄧凱說:“笑我以前。”
孔雪兒問:“以前怎麼了?”
鄧凱說:“以前沒想過,能有今天。”
孔雪兒看著他,眼眶有點熱。她握緊他的手:“以後還會更好。”
鄧凱笑了: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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頒獎典禮在東京國際論壇大廈舉行。
鄧凱和孔雪兒坐在第三排。周圍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,有他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。陳導坐在他旁邊,表情平靜,但手一直在抖。
“陳導,您緊張?”鄧凱小聲問。
陳導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緊張?”
鄧凱笑了:“緊張。”
陳導也笑了:“緊張就對了。說明你在乎。”
最佳外語片、最佳導演、最佳攝影……一個又一個獎項頒過去。鄧凱坐在那裡,手心全是汗。孔雪兒在旁邊握住他的手,沒有說話。
終於,到了最佳男主角。
主持人走上台,用日語唸了一段話。鄧凱聽不懂,但看見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入圍影片的片段。第一個,法國電影。第二個,伊朗電影。第三個,日本電影。第四個——
《地下鐵》。老周在地下通道唱歌的畫麵。
鄧凱看著螢幕裡的自己,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。那是他嗎?那個滿臉灰塵、眼神疲憊、但歌聲裡有一股勁兒的人,是他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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