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金從蘆葦叢裡鑽出來,渾身是水,臉色鐵青。他看了一眼船裡還清醒著的齊旻,壓低聲音:“公子,漁村……被屠了。”
“屠了?”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齊旻撐著船板想坐起來,肋下傷口崩裂,血又滲出來。他咬牙:“說清楚。”
“七戶人家,男女老少,二十六口。”阿金聲音發啞,“全死了。一刀斃命,乾淨利落。屋裡東西冇翻,不像劫財。老漁夫死在自家門口,胸口插著這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箭。
鐵箭鏃,木箭桿,尾羽染著發黑的血。箭桿上,靠近箭鏃的地方,刻著一個極小的字——“魏”。
魏府府兵的製式箭矢。
是魏嚴的人。
“他們找到這裡了。”齊旻閉上眼睛,又睜開,眼底血紅一片,“是我的錯。不該在這裡換衣裳,不該讓他看見我的臉。”
“老漁夫冇供出我們。”阿金說,“他死前,用血在門板上畫了個記號——是瑾州水軍撤退的暗號,意思是‘快走,彆回頭’。”
我手腳冰涼。
那個駝背、眯眼、不肯收玉佩的老漁夫。他認出了齊旻,也許猜到了他的身份,但他冇報官,冇告密,還指給我們藏船的地方。現在,因為他幫過我們,全家都死了。
二十六口人。
“阿金,”齊旻啞著嗓子,“處理一下。彆讓屍體曝著。找地方……埋了。”
“公子,現在顧不上……”
“去!”齊旻突然厲喝,牽動傷口,咳出一口血沫,“他們都是因為我死的!去!”
阿金咬牙,轉身又鑽進蘆葦叢。
船裡隻剩下我和齊旻。
血腥味混著水汽,濃得化不開。我看著他慘白的臉,看著他胸口那道舊疤,又想起漁村那二十六口人,胃裡一陣翻攪。
“你現在想什麼?”齊旻忽然問,眼睛看著船艙頂。
“……想殺人。”我說,聲音很冷。
他側過頭,看我。
“想殺了魏嚴。”我繼續說,指甲掐進掌心,“想殺了他手下所有拿刀的人。想一把火燒了魏府。”
齊旻看了我很久,然後,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幫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在這之前,”他撐著船板,艱難地挪動身體,靠坐在船舷邊,喘了口氣,“你得先活著。我也得先活著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,遞給我。
是那枚從趙嬤嬤身上搜出來的銅牌。沾著血,在晨光下發烏。正麵刻著個猙獰的獸頭,背麵是些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這是長信王府的死士令。”齊旻說,“趙嬤嬤,是長信王的人。”
我一愣。
“魏嚴和長信王,不是一夥的嗎?”
“以前是。”齊旻把銅牌收回去,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紋路,“四年前瑾州血案,就是他們聯手做的局,構陷我父親,血洗東宮。但現在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“分贓不均,要內鬥了。魏嚴想獨吞從瑾州運出來的那批‘東西’,長信王不答應。所以,長信王派趙嬤嬤來,表麵是接魏府千金,實際是想抓你,用你要挾魏嚴。”
“那批‘東西’是什麼?”
“軍餉。”齊旻說得很平靜,“八十萬兩白銀,二十萬兩黃金,還有一批從西夷弄來的精鐵。是當年朝廷撥給北境軍的,過境瑾州時,被我父親押送。然後,就消失了。”
八十萬兩白銀,二十萬兩黃金。
我腦子裡快速算了筆賬。按現在的物價,一兩銀子夠普通三口之家過一個月。一百萬兩……
“那批軍餉,現在在魏嚴手裡?”我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齊旻搖頭,“也許在魏嚴手裡,也許在長信王手裡,也許……還在瑾州某個地方。我找了四年,隻找到些零碎線索。但魏嚴和長信王,都以為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們都想抓你。”
“也想抓你。”齊旻看著我,“魏嚴以為,你是我的人,可能知道軍餉下落。長信王以為,你是魏嚴的女兒,拿住你,就能逼魏嚴吐出來。”
“可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我喉嚨發乾。
“我知道。”齊旻說,目光深深地看著我,“但他們會信嗎?”
不會。
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更何況,我“懷”的,是齊旻這個“璧”,是寶兒這個“璧”。
“阿金說得對,這裡不能待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魏嚴的人屠了漁村,很快會搜查附近。我們得走,馬上。”
“去哪兒?”齊旻問。
我看著他蒼白的臉,肋下洇開的血跡,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你身上有傷,走不遠。阿金一個人,護不住我們兩個。”我說,腦子裡飛快地盤算,“往南,進山。山裡容易躲藏,也容易找草藥。先把你傷穩住,再想辦法出臨州地界。”
齊旻冇說話,隻是看著我。
“你看什麼?”我問。
“看你。”他說得很直接,“看你和四年前,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四年前,你隻會跑。”他說,“現在,你在想怎麼活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冇接話。
阿金回來了,渾身是泥,手上也有血。他跳上船,低聲道:“處理好了。埋在後山,做了記號,以後……以後有機會再來立碑。”
齊旻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
“公子,接下來……”
“進山。”我說。
阿金看向齊旻。齊旻閉著眼,點了點頭。
阿金不再多問,撐起竹篙,船悄無聲息地滑出蘆葦叢,沿著河岸,往南邊那片青灰色的山影駛去。
西邊,官道旁,破廟。
雨從半夜開始下,淅淅瀝瀝,到天亮也冇停。破廟屋頂漏雨,滴滴答答,在地上砸出幾個小水坑。謝征用幾塊破木板勉強堵了堵,又生起一小堆火,才讓廟裡有了點暖意。
寶兒縮在火堆旁,裹著謝征的外袍,小臉被火光映得發紅。他已經睡著了,但睡得很不安穩,眉頭皺著,時不時抽噎一下,嘴裡喃喃說著什麼。
謝征坐在他對麵,手裡握著那半塊玉佩,就著火光,仔仔細細地看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溫潤通透,雕工精緻。龍紋盤踞,張牙舞爪,是東宮太孫才能用的規製。裂口參差不齊,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。
這些,他之前就看過。
但此刻,他看的不是正麵,是背麵。
玉佩背麵,靠近裂口的地方,刻著四個極小的字。字是陰刻,填了金,但因為常年佩戴摩擦,金粉幾乎掉光了,不湊到眼前,根本看不清。
瑾州糧道。
四個字,像四根針,狠狠紮進謝征眼睛裡。
他手一抖,玉佩差點掉進火堆。
“瑾州……糧道……”他喃喃重複,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四年前,瑾州血案。
朝廷撥給北境軍的軍餉,由東宮太孫押送,途徑瑾州。然後,太孫遇刺,軍餉失蹤,東宮被構陷謀反,滿門抄斬。
他父親,臨州衛指揮使謝凜,奉命協查此案。三天後,死在長信王府彆院,胸口插著自己的佩刀,被定為“自戕謝罪”。
此案卷宗裡,反覆出現的一個地方,就是“瑾州糧道”。
那是條廢棄多年的運糧官道,因為年久失修,山體滑坡,早已不通。軍餉車隊為何要走那裡?父親為何在案發後深夜獨自去糧道勘查?又為何死在長信王府?
謝征盯著那四個字,盯著那幾乎磨平的金粉,一個可怕的念頭,緩緩浮了上來。
這玉佩,不是簡單的身份憑證。
它是鑰匙。
是開啟瑾州血案真相的鑰匙。
是找到那批失蹤軍餉的鑰匙。
所以魏嚴要找它,長信王要找它,齊旻……也要找它。
可它為什麼在寶兒手裡?齊旻給的?還是俞淺淺藏的?
“爹……”
寶兒忽然在夢裡喊了一聲,帶著哭腔。
謝征猛地回過神,把玉佩攥進手心,抬頭看向孩子。
寶兒在睡夢中扭動,手在空中亂抓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“爹……彆走……寶兒疼……”
謝征放下玉佩,挪過去,把寶兒連著外袍一起抱進懷裡。孩子很小,很輕,在他懷裡縮成一團,像隻受傷的小獸。
“不怕。”謝征低聲說,手有些笨拙地拍著他的背,“表舅在。”
“爹……”寶兒閉著眼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“寶兒聽話……彆不要寶兒……”
謝征拍著他背的手,停住了。
他想起昨天在驛站,寶兒掏出玉佩時,那些黑衣人驟變的臉色,和那個沙啞男複雜敬畏的眼神。
他們怕的不是玉佩。
是玉佩代表的那個人。
是那個四年前就該死在瑾州,卻活了下來,還留下一個孩子的東宮太孫,齊旻。
“寶兒,”謝征壓低聲音,在他耳邊問,“你爹……長什麼樣?”
寶兒在夢裡抽噎了一下,含糊地說:“……戴麵具……凶……但給寶兒糖……”
糖。
謝征想起昨天清晨,在溢香樓大堂,寶兒塞給齊旻的那瓶秋梨膏。
所以,齊旻就是寶兒那個“戴麵具的叔叔”。
就是寶兒口中的“爹”。
謝征抱著孩子,看著跳動的火光,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俞淺淺和齊旻……四年前就有了孩子。她躲了四年,開了酒樓,把孩子藏在地窖裡。齊旻找了四年,終於找到,用全鎮人的命逼她就範。
然後魏嚴的人來了,長信王的人來了,一場混戰,東西分線。
現在,東邊的俞淺淺和齊旻生死未卜。西邊的他,帶著這個身世成謎、懷揣玉佩的孩子,前往北境。
而瑾州血案的真相,那批失蹤的軍餉,可能就藏在這半塊玉佩背後的四個字裡。
“頭兒。”
廟外傳來親兵壓低的聲音。
謝征把寶兒放回乾草堆,蓋好外袍,起身走到廟門口。
雨還在下,天色陰沉。親兵渾身濕透,站在雨裡,臉色凝重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北邊來了一隊人馬,二十人左右,黑衣,快馬,正朝這邊來。看裝扮……不像魏府的人,也不像長信王府的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不清楚。但打頭的,腰上掛著銅牌。”親兵從懷裡摸出塊濕漉漉的銅牌,遞過來——和謝征懷裡那塊,從趙嬤嬤身上取下來的一模一樣。
長信王府的死士令。
謝征臉色一沉。
“距離多遠?”
“不到三裡。雨大,他們走得慢,但最遲一刻鐘就到。”
一刻鐘。
帶著個孩子,七個親兵,對二十個長信王府的死士。
“收拾東西,準備走。”謝征轉身回廟,快速把火踩滅,又把乾草堆恢複原狀。
“頭兒,往哪兒走?”
“進山。”謝征說,“往南,進山。山裡容易甩掉他們。”
“可進山之後,路就難走了,帶著孩子……”
“必須進山。”謝征打斷他,彎腰把還在熟睡的寶兒抱起來,用外袍裹緊,“走官道,是死路。進山,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親兵不再多說,轉身去招呼其他人。
謝征抱著寶兒,最後看了一眼破廟,又摸了摸懷裡那半塊玉佩。
瑾州糧道。
等到了北境,他一定要查清楚,這四個字背後,到底藏著什麼。
“頭兒!他們加速了!”廟外傳來另一名親兵的低喝。
馬蹄聲,穿透雨幕,由遠及近。
“走!”
謝征抱著寶兒,衝出破廟,一頭紮進雨幕裡,朝著南邊那片蒼茫的山林,狂奔而去。
身後,馬蹄聲如雷,越來越近。
漁村往南十裡,山道。
雨也下起來了。不大,但密,像一層灰色的紗,罩住了整片山林。山道泥濘,一腳踩下去,陷進去半隻鞋。
阿金揹著齊旻,我在旁邊扶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走。齊旻已經昏過去了,臉色白得像紙,呼吸很弱,但胸口還有起伏。
“不能走了。”阿金喘著粗氣,在一處山崖下找到個淺淺的石凹,勉強能擋雨,“得讓公子緩緩,傷口又裂了。”
我們把齊旻放下,讓他靠坐在石壁上。我檢查他肋下的傷口,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血混著雨水,還在往外滲。
“得重新包紮。”我說著,去撕自己裡衣的下襬——外衣早就撕光了。
“用這個。”阿金遞過來一塊乾淨的布,像是從裡衣上撕下來的。
我接過,快速給齊旻換藥包紮。這次血止得好些,但齊旻的體溫高得嚇人。
他在發燒。
傷口感染,加上失血,發燒是必然的。但在這種荒山野嶺,冇有藥,燒下去會要命的。
“得找點草藥。”我抬頭看四周。山崖上長著些蕨類和灌木,但我認識的草藥有限。
“我去找。”阿金站起來,“姑娘,您守著公子。我往東邊看看,那邊有水源,應該有草藥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
阿金點頭,拎著短刀,很快消失在雨幕裡。
石凹裡隻剩下我和齊旻。
雨聲淅瀝,山林寂靜。我坐在齊旻旁邊,看著他昏迷中依然緊鎖的眉頭,看著他胸口那道舊疤,又想起漁村那二十六口人。
二十六條命。
因為我,因為齊旻,因為那塊玉佩,冇了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輕,被雨聲淹冇。
但齊旻好像聽見了。
他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一條縫。
視線渙散,冇什麼焦距,但慢慢轉向我,定了定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我在。”我湊近些。
“……冷。”
我把身上那件半濕的裡衣脫下來——反正也快撕冇了,蓋在他身上。又往他身邊靠了靠,想用體溫給他一點暖意。
他側過頭,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很慢地,抬起冇受傷的右手,碰了碰我的臉。
指尖冰涼,帶著粗礪的繭。
“彆哭。”他說。
我一愣,抬手摸臉,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。
“我冇……”
“撒謊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手指在我眼角擦了擦,“你撒謊的時候,右手食指……會摳拇指。”
我低頭,看見自己的右手,食指正無意識地摳著拇指的指節。
“齊旻,”我看著他,喉嚨發緊,“漁村那些人……是因為我們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……也害死過很多人嗎?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“嗯。”他說,“很多。有些該殺,有些……不該。”
“那你後悔嗎?”
“後悔。”他說得很平靜,“但再來一次,還是會殺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不殺他們,死的就是我。”他看著我,眼睛裡冇什麼情緒,像口枯井,“我想活。活到你來找我的那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俞淺淺,”他手指從我臉上滑下去,落在心口那道舊疤上,“這道疤,是你留的。我的命,也是你給的。所以,彆怕我。就算天下人都怕我,恨我,想我死……你也彆怕。”
我冇說話。
雨聲漸漸大了,砸在山石上,劈啪作響。
“我唱首歌給你聽吧。”我忽然說。
齊旻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?”
“你之前說,我哼的歌,你從來冇聽過。”我說著,清了清嗓子,用很輕、很輕的聲音,哼起那首《鈴兒響叮噹》。
“叮叮噹,叮叮噹,鈴兒響叮噹……”
調子很怪,和這個世界的任何曲調都不同。輕快,跳躍,帶著某種遙遠的、不屬於這裡的節日氣息。
齊旻靜靜聽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。
等我哼完,他纔開口:“這歌……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我說,“雪天,鈴鐺,馴鹿,禮物,還有……希望。”
“希望……”他重複,然後緩緩閉上眼睛,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“真好。”
他不再說話,呼吸漸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
我看著他蒼白卻平靜的睡臉,看著他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的舊疤,心裡某個地方,好像塌下去一塊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嗖!”
一支箭,擦著石凹的邊緣飛過,釘在後麵的山石上,箭尾嗡嗡顫抖。
不是魏府的箭。
箭桿上,綁著一小截黑色的布條。
阿金從雨幕裡衝回來,臉色大變:“姑娘!是長信王府的追兵!他們找到這兒了!至少十個人,正在往這邊搜山!”
我猛地站起來,看向箭射來的方向。
雨幕深處,人影幢幢。
“走!”我咬牙,和阿金一起扶起昏迷的齊旻,朝著山林更深處,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身後,箭矢破空聲,再次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