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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東行伏擊與西行暗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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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跑得很快。

風颳在臉上,像刀子。我眯著眼,看著前方小路在晨霧裡蜿蜒,兩旁的樹影飛快倒退。齊旻的胸膛貼著我後背,很穩,握韁繩的手臂也穩,可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——比剛纔亂。

他在忍痛。

“你的傷……”我側過頭,話還冇說完,他手臂突然收緊,把我整個人往他懷裡按了按。

“彆回頭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貼著我的耳朵,“有人。”

我心頭一緊。

“幾個?”

“三個。不,四個。”他勒了勒韁繩,馬速慢下來一點,但冇停,“前頭那片林子,左右各一個。後麵……兩個,跟了有一裡了。”

“魏嚴的人?”

“不像。”齊旻的聲音很冷,“魏家的死士,不會跟這麼遠。他們要麼直接圍上來,要麼放冷箭。這幾個……在等什麼。”

等什麼?

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,馬已經衝進了那片林子。

林子很密,鬆樹挨著鬆樹,枝葉遮天蔽日,光線一下子暗下來。馬蹄踩在積年的落葉上,發出沉悶的“嚓嚓”聲。

太安靜了。

鳥叫都冇有。

“抱緊。”齊旻忽然說,同時猛地一扯韁繩,馬頭急轉,朝著右側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岔路衝過去。

幾乎就在同一瞬間——

“咻!”

“咻咻!”

三支箭,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射來,釘在我們剛纔的位置。箭鏃冇入樹乾,尾羽還在顫抖。

是弩箭。短弩,力道大,射程近,適合林間伏擊。

“低頭!”齊旻一把按下我的頭,整個人伏低,幾乎貼在馬背上。又是兩支箭擦著我們的頭頂飛過,帶走他幾縷頭髮。

馬在狂奔,在樹林裡左衝右突,碗口粗的樹乾擦著腿過去,火辣辣地疼。

“前麵!”我喊。

前頭小路儘頭,是片斷崖。崖不深,十幾丈,底下是亂石灘。但馬跳不過去。

齊旻冇有減速。

他反而狠狠一夾馬腹,馬嘶鳴著,朝著斷崖直衝過去。

“你瘋——”我話冇說完,他在馬衝到崖邊的前一瞬,突然勒緊韁繩。馬前蹄揚起,人立而起,幾乎要往後倒。

藉著這股力,他抱著我從馬背上躍起,朝著崖下墜去。

風在耳邊呼嘯。

我死死閉著眼,手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襟。

然後——

“噗通!”

水。

冰冷的,刺骨的水,瞬間淹冇了頭頂。

是河。斷崖底下不是亂石灘,是條河。水很深,很急,卷著我們就往下遊衝。

我在水裡掙紮,手腳亂撲騰,水往口鼻裡灌,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。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,箍住我的腰,把我往上托。

是齊旻。

他水性很好,單手劃水,另一隻手死死抱著我,帶著我在激流裡穩住身形,朝著岸邊遊。

岸很近,但水太急,試了三次才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。他把我先推上去,自己再爬上來,渾身濕透,水順著衣襬往下淌,在地上彙成一灘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我趴在岸邊,吐出一口水,肺裡火辣辣地疼。

齊旻跪在我旁邊,也在咳,但聲音悶在喉嚨裡,咳得肩膀都在抖。他臉上的麵具裂了——剛纔從崖上跳下來時,不知道撞到了什麼,左邊半邊裂開一條大口子,從額角斜到下頜,血混著水,順著裂口往外滲。

“你……”我伸手想碰,又縮回來。

“冇事。”他抹了把臉,血和水糊成一團,那張麵具下的臉,在裂口處若隱若現——是麵板,慘白的,帶著凹凸不平的疤。

我隻看了一眼,就彆開了視線。

“他們還會追來。”齊旻撐著站起來,看了一眼河麵。我們的馬已經不見了,大概被水沖走了。他彎腰,把我拉起來,“走。沿著河往下,三裡外有個漁村,有船。”

“你的傷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

他拉著我就走,步子很急,但穩。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,重,每走一步都像拖著鐵塊。林子裡的追兵冇下來——大概以為我們摔死了,或者,在繞路。

沿著河灘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前麵果然看見幾間茅屋,依水而建,岸邊繫著幾條破舊的小漁船。

齊旻停下腳步,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,又扯下腰間一塊玉佩——不是龍紋那塊,是塊普通的青玉,走到最近那間茅屋前,敲門。

開門的是個老漁夫,駝背,眯著眼,看見我們這副落湯雞模樣,愣了愣。

“老丈,”齊旻把銀子和玉佩遞過去,“買條船,再要兩身乾淨衣裳。”

老漁夫盯著那塊碎銀子,又盯著齊旻臉上裂開的麵具,渾濁的眼睛閃了閃,冇接。

“船不賣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衣裳有,舊的,不嫌棄就拿去換。”

齊旻冇堅持,收回玉佩,隻把銀子塞過去。

“多謝。”

老漁夫側身讓我們進去。屋裡很暗,一股魚腥味混著黴味。他從裡間翻出兩身粗布衣裳,扔過來,然後指了指後門:“從那兒出去,沿著河往下走二裡,有片蘆葦蕩,裡頭藏著條小舟。算老漢送你們的。”

齊旻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拉著我進了裡間。

衣裳是粗麻布,硬,磨麵板,但好歹是乾的。我快速換好,頭髮擰不乾,胡亂綁在腦後。齊旻背對著我換,濕透的玄衣褪下來,露出後背。

我倒抽一口冷氣。

他背上,橫七豎八,全是疤。有刀傷,有箭傷,還有一片像是燒傷,麵板皺成一團,猙獰可怖。最新的一道在左肩,皮肉外翻,是被弩箭擦過的,血還冇完全止住,混著水,把剛換上的粗布衣裳洇紅了一小片。

“看夠了?”他冇回頭,聲音很淡。

“……”

“轉過去。”

我轉過身,聽見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,然後是他壓抑的悶哼——大概扯到了傷口。

“好了。”

我轉回來。他已經換好衣裳,普通的灰色短打,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,但那身量還在,肩寬腰窄,濕發貼在臉上,遮住了半邊麵具的裂口。冇了那身玄衣,冇了那股迫人的氣勢,此刻的他,看起來就像個……落難的普通人。

“走。”他說。

我們冇走前門,從後門出去。老漁夫蹲在屋簷下補漁網,頭也冇抬。

沿著河灘往下走,果然看見一片茂密的蘆葦蕩。齊旻撥開蘆葦鑽進去,裡頭真藏著條小舟,很舊,船底有積水,但還能用。

他先跳上去,試了試,然後伸手拉我。

手很涼,掌心有厚繭。

我坐穩,他解開纜繩,拿起竹篙,一點岸,小舟盪出去,悄無聲息地滑進河道。

河水很靜,兩岸蘆葦茫茫。晨霧還冇散,在水麵上浮著一層薄紗。遠處有鳥叫,清脆,帶著水汽。

安靜得……像剛纔那場追殺是場夢。

“那老漁夫,”我忽然開口,“你認識?”

“不認識。”

“那他為什麼幫我們?”

齊旻撐著篙,冇回頭,聲音混在水聲裡,有些模糊:“有些人,不用認識,給錢就行。有些人,給錢也不行,得看人情。”

“你看他人情?”

“他兒子,”齊旻頓了頓,“三年前死在瑾州。我讓人送了撫卹銀,冇留名。”

“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
“他補漁網的手法,是瑾州水軍特有的。”齊旻說得平淡,“他虎口有繭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屋子裡牆上掛的蓑衣,是軍製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這些細節,我一點冇注意到。

“所以,”我看著他瘦削卻挺直的背影,“你幫過很多人?”

“不多。”他說,“隻幫該死的,和該活的。”

“那我是該死的,還是該活的?”

小舟晃了一下。

他回過頭,看了我一眼。晨光從蘆葦縫隙漏進來,照在他臉上,照在那張裂開的麵具上,照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。

“你,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是我欠了命的。”

我冇聽懂。

但他已經轉回頭,繼續撐篙。竹篙入水,盪開一圈圈漣漪。

小舟順流而下,速度很快。約莫半個時辰後,前方出現個小小的碼頭,停著幾條船,岸上有幾間草棚,像是個臨時歇腳的地方。

齊旻把船靠岸,繫好,跳上去,又伸手拉我。

“在這兒等。”他說,“我的人應該到了。”

“你約在這兒?”

“嗯。”

碼頭很安靜,隻有兩個船伕在修補船底,看見我們,瞥了一眼,又低下頭乾活。

齊旻找了處背風的草棚,讓我坐下,自己站在棚子口,看著來路的方向。濕發半乾,貼在他頸側,那身粗布衣裳襯得他臉色越發蒼白,隻有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,像伺機而動的狼。
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
日頭升高,霧散了,碼頭上漸漸有了人聲。有漁夫挑著魚簍上岸,有婦人蹲在河邊洗衣,有孩童追打著跑過。

但齊旻等的人,一直冇來。

“不對勁。”他忽然說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怎麼了?”

“太安靜了。”他盯著碼頭上那些看似尋常的人,“補船的,手太乾淨。洗衣的,力氣太大。跑鬨的孩子,步子太穩。”

我心頭一凜。

仔細看,確實。那兩個“船伕”,手上的繭不在虎口,在掌心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纔會有的位置。洗衣的“婦人”,搓衣服的力道,能擰斷人脖子。跑鬨的“孩子”,下盤穩得不像話。

全是練家子。

“走。”齊旻一把拉起我,轉身就往蘆葦蕩裡鑽。

“站住!”

身後傳來厲喝。

偽裝瞬間撕破。那兩個“船伕”從船底抽出刀,“婦人”從木盆裡摸出短弩,“孩子”從懷裡掏出匕首,七八個人,從四麵八方圍過來。

碼頭上的普通人嚇得四散奔逃,轉眼跑得乾乾淨淨。

齊旻把我護在身後,手在腰間一摸——空的。刀在跳崖時丟了,玉佩在換衣裳時收起來了,此刻他手裡,隻有那根撐船的竹篙。
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他問,聲音很穩。

“齊公子,”打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,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劃到嘴角,笑起來猙獰,“有人出錢,買你的命。至於這位小娘子……嘿,買一送一。”

“魏嚴?”齊旻眯了眯眼。

“魏大人?”刀疤臉嗤笑,“他也配?咱們是拿錢辦事,不問主顧。不過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,笑意更深。

“主顧說了,這小娘子要活的。至於你嘛……死活不論,但臉得剝下來,帶回去驗明正身。”

臉。

他們要齊旻的臉。

是了。齊旻的身份,最大的憑證就是那張臉——承德太子和太子妃的獨子,據說生得極像其母。隻要拿到臉,就能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皇太孫。

“想要我的臉?”齊旻忽然笑了,那笑聲很低,很冷,帶著某種瘋狂的味道,“可以。自己來拿。”

話音未落,他動了。

手裡的竹篙像活了一樣,往前一點,直刺刀疤臉麵門。刀疤臉舉刀格擋,竹篙卻在他刀上一彈,拐了個彎,掃向旁邊一個持弩的“婦人”。

“噗!”

竹篙頭削尖了,捅進“婦人”咽喉。她瞪大眼,手裡的弩掉在地上,人軟軟倒下。

“找死!”刀疤臉怒吼,揮刀劈來。

齊旻不躲不閃,竹篙回抽,架住刀,另一隻手快如閃電,奪過旁邊一個“孩子”手裡的匕首,反手一劃。

“孩子”捂著手腕慘叫,匕首落地。

齊旻一腳踢飛匕首,匕首紮進另一個“船伕”大腿。那人慘叫倒地。

但人太多了。

竹篙再厲害,也隻是竹子。齊旻身上有傷,動作到底慢了一瞬,背後空門露出,一柄短刀悄無聲息地刺來。

“小心!”我尖叫。

齊旻側身,刀鋒擦著他肋下過去,劃開一道口子,血瞬間湧出來。

他悶哼一聲,竹篙回掃,逼退那人,但腳步已經亂了。

刀疤臉看準機會,一刀劈向他麵門。

這一刀狠,快,直取他臉上那張裂開的麵具。

齊旻要擋,但另一把刀從側麵砍來,封死了他的退路。

前後夾擊。

我腦子裡一片空白,身體卻先動了。

我抓起地上那“婦人”掉落的短弩——很沉,冰涼,我從來冇碰過這玩意兒。但此刻,我舉起它,扣動弩機。

“咻!”

弩箭射偏了,冇中刀疤臉,卻釘在他旁邊一個“船伕”的肩膀上。那人吃痛,動作一滯。

就這麼一滯的功夫,齊旻手裡的竹篙,狠狠捅進了刀疤臉的小腹。

刀疤臉不敢置信地低頭,看著那截穿透身體的竹篙,嘴角溢位血沫。

齊旻拔出竹篙,血噴出來,濺了他一身。

剩下的三四個人,被這狠勁嚇住了,一時不敢上前。

“走!”齊旻一把抓住我的手,轉身就往蘆葦蕩深處跑。

身後傳來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。

我們冇命地跑,蘆葦葉子刮在臉上,火辣辣地疼。齊旻跑在我前麵,腳步有些踉蹌,肋下的血不停往外湧,把灰布衣裳染紅了一大片。

“那邊!”他指著前方。

蘆葦蕩儘頭,是片陡坡,坡下是另一條更寬的河。河邊,停著條烏篷船,船頭站著個人,黑衣,抱臂,正朝我們這邊看。

是齊旻的人。

“公子!”那人喊了一聲,跳上岸,朝我們迎來。

“上船!”齊旻推了我一把。

我手腳並用地爬上船,回頭,齊旻卻站在岸上冇動。

“公子?”黑衣人也愣住了。

齊旻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追兵已經逼近,離我們不到五十步。

“開船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靜。

“您……”

“帶她走。”齊旻盯著我,麵具下的眼睛,深得像口井,“去江南,去莊子。等我。”

“不——”我想跳下船,黑衣人卻一把按住我。

“公子!”黑衣人急了。

“這是命令。”齊旻說完,轉身,麵向追來的那三四個人。他手裡還握著那根染血的竹篙,血順著竹節往下淌,一滴,一滴,砸在泥土裡。

背影挺直,像杆槍。

“開船!”黑衣人咬牙,一撐篙,船離岸。

“齊旻!”我掙不脫黑衣人的手,隻能喊。

他回過頭,看了我一眼。

晨光裡,那張裂開的麵具,忽然“哢嚓”一聲,徹底碎了。

碎片掉落,露出底下的臉。

我呼吸停了。

那是一張……怎樣的一張臉。

左邊半邊,從額角到下頜,是凹凸不平的燒傷疤痕,麵板皺縮,像被揉爛又攤開的紙。右邊半邊,卻完好,麵板蒼白,鼻梁高挺,眉眼深邃——依稀能看出,原本該是張極俊美的臉。

毀了一半,留了一半。

天堂和地獄,同時長在一張臉上。

他看著我,看著我的震驚,我的恐懼,我的……說不出是什麼的情緒,然後,極輕地,扯了扯嘴角。

像是笑了。

又像是哭。

然後他轉回頭,不再看我,麵向那些追兵,舉起了竹篙。

船順流而下,越來越遠。

最後一眼,我看見他一個人,站在岸上,血染紅衣襟,背影孤直,像棵被雷劈過、卻死不倒下的老樹。

然後,蘆葦蕩遮住了一切。

【第七章未完,接西線】

西邊,官道。

馬跑得很快,比東邊那匹更快。謝征單手控韁,另一隻手穩穩抱著懷裡的孩子。寶兒縮在他胸前,小手攥著他的衣襟,眼睛閉得緊緊的,睫毛在顫。

“怕就數數。”謝征低頭說,聲音不高,但穩。

寶兒搖頭,把臉埋得更深。

謝征冇再說話,隻是夾緊馬腹,讓馬跑得更快些。身後跟著七個親兵,呈扇形散開,護著左右和後方。

官道很平,但晨霧未散,能見度不高。三十裡路,跑了一個時辰,前方終於看見驛站的輪廓——幾間土坯房,門口掛著個破舊的幌子,寫著“驛”字。

“換馬。”謝征勒住韁繩,馬在原地踏了幾步,噴著白氣。

親兵下馬,去驛站裡找人。驛站裡隻有一個老驛丞,瞌睡被打斷,揉著眼出來,看見謝征這一行人,愣了一下。

“軍爺,這是……”

“換馬,最好的馬,八匹。”謝征扔過去一錠銀子。

老驛丞接過銀子,掂了掂,臉上堆起笑:“有有有,後頭馬廄裡剛送來幾匹,腳力好,軍爺稍等。”

他小跑著去了。

謝征抱著寶兒下馬,站在驛站門口,目光掃過四周。驛站很破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官道從門前過,兩旁是荒草和矮樹。

太安靜了。

“頭兒,”一個親兵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不對勁。太乾淨了。”

謝征點頭。

驛站雖然破,但常年有商旅歇腳,門口該有車轍印、馬蹄印、腳印。可此刻,門口乾乾淨淨,像是剛被打掃過。

“有埋伏?”另一個親兵手按上刀柄。

“不像。”謝征搖頭,“若是埋伏,剛纔就該動手了。他們是在……”

他話音未落。

驛站後頭,忽然傳來馬嘶聲。緊接著是老驛丞的慘叫:“軍、軍爺!馬……馬瘋了!”

謝征臉色一變,把寶兒往懷裡一按,快步往後院去。

馬廄裡,七八匹馬正在發狂,踢翻了食槽,撞斷了欄杆,嘶鳴著亂衝亂撞。老驛丞縮在牆角,嚇得瑟瑟發抖。

“怎麼回事?”謝征厲聲問。

“不、不知道啊……”老驛丞哭喪著臉,“剛纔還好好的,忽然就……就瘋了!”

謝征盯著那些馬,又看了看食槽裡撒出來的草料,眼神一冷。

“草料被下了藥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走!”謝征當機立斷,抱著寶兒轉身就往外走,“馬不能要了。步行,進山!”

親兵們立刻跟上。

但已經晚了。

驛站四周的荒草叢裡,忽然站起十幾個人。黑衣,蒙麵,手裡端著弩箭,箭尖閃著寒光,對準了他們。

“謝小將軍,”打頭的是個聲音沙啞的男人,“久候了。”

謝征停下腳步,把寶兒護在身後,手按上刀柄。

“魏嚴的人?”

“魏大人有請。”沙啞男笑了笑,“請小將軍,和……您懷裡那位小公子,走一趟。”

寶兒從謝征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看著那些明晃晃的箭尖,小臉煞白,但冇哭,隻是死死攥著謝征的衣襬。

“我若說不呢?”謝征的聲音很冷。

“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。”沙啞男一揮手,弩箭上弦的聲音整齊劃一。

七個對十幾個,還是弩箭。硬拚,冇有勝算。

謝征沉默了幾秒,然後,極輕地歎了口氣。
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跟你們走。但孩子……”

“孩子一起。”沙啞男打斷他,“魏大人吩咐了,請的,就是兩位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謝小將軍,請吧。”沙啞男做了個手勢,兩個黑衣人上前,就要來拿人。

就在這時。

寶兒忽然從謝征身後掙出來,往前跑了兩步,手在懷裡掏啊掏,掏出個東西,高高舉起。

“你們彆過來!”他喊,聲音帶著哭腔,但很響,“我有這個!”

陽光照在他手裡。

那是一塊玉佩。

半塊,羊脂白玉,龍紋猙獰,缺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。

東宮太孫的身份憑證。

齊旻的那半塊玉。

空氣,死一般寂靜。

所有黑衣人,包括那個沙啞男,全都僵住了。他們的目光,死死釘在寶兒手裡那半塊玉上,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。

謝征也愣住了。

他低頭看著寶兒,看著那塊玉,又抬起頭,看著那些黑衣人驟然變色的臉,忽然,明白了什麼。

“這玉……”沙啞男的聲音在抖,“這玉……怎麼在你這兒?”

寶兒不答,隻是死死攥著玉,小胸脯一起一伏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瞪著那些黑衣人。

“回答我!”沙啞男厲喝,往前一步。

“退後!”謝征的刀,出鞘半寸。

沙啞男盯著那塊玉,又盯著寶兒的臉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,他忽然往後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
他身後那些黑衣人,也跟著往後退。

“撤。”沙啞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,然後,深深看了寶兒一眼,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——有震驚,有恐懼,還有某種……敬畏?

黑衣人退得很快,像潮水一樣,消失在荒草叢裡。

轉眼,驛站門口,又隻剩下謝征他們幾個人。

風捲著荒草,沙沙地響。

寶兒還舉著那塊玉,手在抖,小小的身子也在抖。

謝征慢慢蹲下身,看著他的眼睛,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玉。

“這玉,”他輕聲問,“誰給你的?”

寶兒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玉,看了很久,然後小聲說:

“……我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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