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……我害怕。”
黑暗裡,那聲音細細的,帶著顫,像隻被雨淋濕的小貓在叫。
我摸索著朝暗格的方向爬過去,手碰到冰冷的土壁,又濕又滑。地窖裡靜得嚇人,頂上那些打鬥聲、喊殺聲,此刻都悶悶的,像隔了層厚棉被。
“寶兒,”我壓低聲音,手在暗格的縫隙處摸索,“娘在。彆怕。”
暗格的木板很薄,我從外麵敲了三下——這是我們約好的暗號。
裡麵靜了一瞬。
然後,木板被從裡麵推開一條縫。昏黃的油燈光漏出來,照亮寶兒半張臉。他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看見我,嘴巴一癟,又要哭。
“彆出聲。”我捂住他的嘴,把他整個從暗格裡抱出來,緊緊摟在懷裡。
他小小的身子在我懷裡發抖,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襟。
“外、外麵……”他貼著我的耳朵,氣音細細的,“是壞人嗎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他們要抓我們嗎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抬起頭,在昏暗的光裡看著我,眼睛亮得驚人,“咱們跑吧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他摟得更緊。
“跑。等外頭消停了,娘就帶你跑。跑得遠遠的,讓他們誰也找不著。”
“嗯。”他用力點頭,把頭埋進我頸窩,悶悶地說,“娘,我剛纔數到三千了。”
“……真厲害。”
“可是數完了,你還冇回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就想,你要是再不回來,我就出去找你。”他說著,手在懷裡摸啊摸,摸出個東西,塞進我手裡。
是個木雕的小魚。
巴掌長,雕得粗糙,魚尾巴都快磨平了,魚眼睛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坑。
“小寧給我的。”寶兒小聲說,“她說,要是害怕,就摸摸小魚。她說……小魚能遊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。”
樊長寧。
那孩子,心思比大人還細。
我把小魚攥在手心,木頭的棱角硌著掌心,有點疼,卻讓人清醒。
“寶兒乖,”我親了親他汗濕的額頭,“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,都彆出聲,也彆出來。聽見冇?”
“……那你呢?”
“娘就在外頭。”我說著,把他重新塞回暗格,蓋上木板前,最後看了他一眼,“記住,不管聽見什麼,都彆出來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”
“除非娘叫你。”我把木板蓋嚴實,又從旁邊拖過幾袋發黴的雜糧,堆在暗格外頭,遮得嚴嚴實實。
做完這些,我靠在土壁上,喘了口氣。
地窖裡隻有一盞油燈,光跳得厲害,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,又大又晃,像個張牙舞爪的鬼。
頂上,打鬥聲還冇停。
反而更激烈了。
“鐺——!”
是刀劍狠狠撞在一起的聲音,震得頭頂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然後是一聲悶哼,像是什麼人重重撞在牆上。
接著,是趙嬤嬤尖利的聲音:“攔住他!他是齊——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齊旻。
趙嬤嬤認出他了。
那聲冇喊完的“齊”,後麵跟著的,隻能是“旻”。
承德太子遺孤,齊旻。
這個身份一旦坐實,今天這院子裡所有的人,包括我,包括寶兒,一個都活不了。
魏嚴不會讓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活著離開。
“砰!”
又是一聲巨響。
這次是廚房門被整個撞開的聲音。
木屑飛濺,有幾點砸在地窖蓋板上,咚咚作響。
我攥緊了手裡的木雕小魚,指甲掐進木頭裡。
“嬤嬤!”
是丫鬟的驚呼。
“撤!”
趙嬤嬤的聲音,帶著痛楚和慌亂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說撤!”
腳步聲淩亂,往院子外退。
打鬥聲漸漸遠了。
贏了?
謝征和齊旻,把魏嚴的人打退了?
我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。
頂上安靜了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隻有風聲,從門板的破洞裡灌進來,嗚嗚地響。
我等著,等謝征或者齊旻來敲地窖的蓋板,等他們說“安全了,出來吧”。
可冇有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三分鐘。
上頭一點動靜都冇有。
不對勁。
我手腳並用爬到地窖口,耳朵貼著蓋板聽。
有聲音。
很輕,很慢的腳步聲。
一步一步,踩在碎木屑上,發出細微的“嘎吱”聲。
不是謝征。謝征的步子穩而重。
也不是齊旻。齊旻走路幾乎冇有聲音。
是誰?
“咳咳……”
一聲壓抑的咳嗽。
是謝征!
“謝……”我差點喊出聲,又死死捂住嘴。
不對。
謝征在咳嗽,那腳步聲是誰的?
“嗒。”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廚房門口。
然後,我聽見了第二個人的呼吸聲。
很輕,很緩,帶著某種刻意的平穩。
是齊旻。
他們兩個都在上頭,但誰都冇說話。
為什麼?
“出來吧。”
終於,謝征開口了,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喉嚨裡堵了血。
“地窖裡那位,”他頓了頓,咳了兩聲,“魏家的人已經退了,暫時安全。”
我冇動。
“俞淺淺,”這次是齊旻,他的聲音比謝征穩,但仔細聽,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,“出來。我們需要談談。”
我咬了咬牙,推開蓋板,探出頭。
廚房裡一片狼藉。
灶台塌了半邊,鍋碗瓢盆碎了一地,麪粉撒得到處都是,白茫茫的像下了場雪。門板整個從門框上脫落,斜斜地倚在牆上,破了個大洞。
謝征背對著我,站在門口,肩膀微微起伏,右手垂在身側,指尖在滴血。血珠落在地上,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。
齊旻站在他對麵,靠著牆,麵具還戴著,但左邊額角有一道新鮮的裂口,血從裂口滲出來,順著麵具邊緣往下淌,流到下巴,滴在玄色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暗色。
兩人之間,地上躺著個人。
是趙嬤嬤。
她睜著眼,眼珠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天花板,脖子上有道細小的血線,正汩汩往外冒血。手裡那串佛珠散了,檀木珠子滾了一地,在血泊裡泡著。
死了。
我胃裡一陣翻湧,強忍著冇吐出來。
“她……”我聲音發乾,“她認出你了?”
齊旻冇回答,隻是盯著趙嬤嬤的屍體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她必須死。”謝征替他說了,轉過身,臉色白得嚇人,但眼神很穩,“她認出了齊旻的身份。這個訊息一旦傳回魏府,我們都得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手腳發涼,“她死了,魏嚴會善罷甘休嗎?”
“不會。”齊旻終於開口,他直起身,從懷裡摸出塊帕子,擦了擦麵具上的血,動作慢條斯理,像在擦一件古董,“所以,我們得在她的人回去報信之前,離開這兒。”
“離開?”我愣住,“去哪兒?”
“北境。”謝征說,“薛將軍的駐地。魏嚴的手伸不到那兒。”
“或者,”齊旻接話,目光落在我臉上,“跟我走。我在江南有處莊子,隱蔽,安全。魏嚴一時半會兒找不到。”
又是這個選擇。
跟謝征走,還是跟齊旻走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兩個,又看了看地上趙嬤嬤的屍體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跟謝征走,去北境,天高皇帝遠,魏嚴的手確實伸不到。但那是軍營,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,怎麼活?謝征能護我一時,能護我一世嗎?更何況,他是謝征,是魏嚴的眼中釘,我跟在他身邊,就是活靶子。
跟齊旻走,去江南。他既然有莊子,有勢力,或許真能藏住。可他是齊旻,是比謝征更危險的瘋子。跟了他,我還有自由嗎?寶兒還能像現在這樣,無憂無慮地長大嗎?
“我……”我張了張嘴。
“你冇時間猶豫了。”謝征打斷我,他走到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,臉色更沉,“魏嚴的人冇走遠。他們在鎮外留了眼線,我們一動,他們就會跟上。”
“那就殺出去。”齊旻說得輕描淡寫。
“怎麼殺?”謝征轉頭看他,眼神銳利,“你帶了多少人?”
“三個。”齊旻說,“都在鎮外接應。”
“三個?”謝征氣笑了,“魏嚴這次至少帶了二十個死士,現在鎮上至少還有八個。三個對八個,你當是切菜?”
“八個傷了三個,死了兩個。”齊旻擦了擦手指上的血,“還剩三個。我的人,一個能打五個。”
“……”
“謝小將軍,”齊旻往前走了兩步,在離謝征一步遠的地方停下,目光相對,“你帶了多少人?”
“八個。”
“都在這兒?”
“都在前頭守著。”
“八個對三個,”齊旻扯了扯嘴角,“優勢在你。”
謝征盯著他,冇說話。
氣氛又僵住了。
我知道他們在算計什麼。
謝征的人,是北境軍的精銳,一個打三個冇問題。齊旻的人,不知道什麼來路,但看他那口氣,估計也不是善茬。兩邊加起來,十一個人,對付魏嚴留在鎮上的三個死士,綽綽有餘。
可問題不在這兒。
問題在於,殺出去之後呢?
魏嚴在鎮外肯定還有接應。一旦驚動他們,大隊人馬追上來,十一個人,能護著我和寶兒,跑多遠?
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兩個男人同時看向我。
“什麼辦法?”謝征問。
“分頭走。”我說,聲音穩下來了,腦子也清醒了,“魏嚴要的是我,和寶兒。我們三個一起走,目標太大,跑不快,也跑不遠。”
“所以?”齊旻眯了眯眼。
“所以,你們倆,一個帶著我,往東走。一個帶著寶兒,往西走。”我盯著他們,一字一句,“魏嚴的人不知道寶兒的存在,他們隻會追帶著我那一隊。等把他們引開,另一隊再折回來,在約定好的地方彙合。”
“不行。”謝征第一個反對,“太冒險。孩子不能離開你身邊。”
“他必須離開。”我堅持,“跟著我,更危險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同意。”齊旻忽然說。
謝征猛地轉頭看他:“你瘋了?她才五歲!”
“四歲。”齊旻糾正,目光落在我臉上,“臘月廿三生的,今天剛滿四歲零七個月。”
他記得。
連幾個月都記得。
我心裡一澀,彆開眼。
“正因為他才四歲,”齊旻繼續說,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才更不能跟著她。魏嚴的人不是傻子,他們一旦發現我們分了兩路,一定會重點追有女人那一隊。孩子跟著她,隻會拖慢速度,增加風險。”
“那孩子跟著誰?”謝征盯著他,“你?”
“對。”
“憑什麼?”
“憑我是他爹。”
五個字,像五把錘子,砸在地上,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謝征的拳頭,攥緊了。
我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“不行。”我說。
齊旻看向我。
“寶兒不能跟你走。”我睜開眼睛,看著他,看著他那張被麵具遮住的臉,“他不認識你,他會怕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跟我表兄走。”我轉向謝征,“表兄,你帶寶兒往西,去北境。我跟……他往東,引開追兵。等安全了,我再去北境找你們。”
“你……”謝征看著我,眼神複雜,“你知道跟他走的後果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老實說,“但我更怕寶兒出事。”
謝征沉默了。
良久,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孩子跟我。但你要答應我,”他盯著我,一字一句,“活著來北境。不許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時間不多,”齊旻打斷我們,他走到趙嬤嬤的屍體旁,蹲下身,在她懷裡摸了摸,摸出塊銅牌,看了一眼,揣進自己懷裡,然後站起身,“一炷香後,分頭出發。謝小將軍,你的人,借我兩個。”
“做什麼?”
“扮成她和孩子。”齊旻說得很自然,“魏嚴的人不傻,光有女人不夠,得有孩子,他們纔會信。”
謝征盯著他,看了兩秒,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
“地窖裡的孩子,”齊旻轉向我,“你去帶出來。簡單收拾,隻帶必要的東西。彆的,都不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這酒樓,這四年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以後還能有。”
我冇說話,轉身,掀開地窖蓋板,往下爬。
油燈還亮著,光暈昏黃。
我挪開雜糧袋,推開暗格的木板。
寶兒蜷在裡麵,抱著膝蓋,睜大眼睛看著我。
“寶兒,”我伸手把他抱出來,拍掉他身上的灰,“我們要走了。”
“……去哪兒?”
“去個安全的地方。”我給他整理衣服,手在發抖,但儘量讓聲音平穩,“一會兒你跟謝表舅走,他是孃的表兄,是好人,他會保護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娘……有點事,辦完了就去找你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……”
“是他嗎?”寶兒忽然問,眼睛亮得嚇人,“那個戴麵具的叔叔。他是壞人嗎?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小小的臉,看著他眼裡的不安和恐懼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“他不是壞人。”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輕,“他隻是……病了。”
“那你能治好他嗎?”
“……”
“小寧說,”寶兒低下頭,擺弄著手裡那個木雕小魚,“生病的人,要吃藥,要聽話,才能好。”
我抱緊他,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。
“嗯。娘……試試。”
一炷香後。
溢香樓後門。
謝征的人裡,一個身材瘦小的士兵換了我的衣服,另一個半大少年穿了寶兒的舊衣裳,兩人低著頭,上了齊旻準備好的馬車。
齊旻翻身上馬,看了我一眼。
“東邊十裡,有片竹林。穿過去,是條小河,河邊有船。船上有人接應。”他對謝征說,“你們往西,走官道,三十裡外有個驛站,換馬,繼續往北。最晚後天晌午,我要收到你們安全抵達的訊息。”
“怎麼收?”謝征問。
“臨州城東,悅來茶館,找掌櫃的,說‘買三兩雨前龍井’。他會把訊息遞出來。”
謝征點頭,翻身上馬,然後朝我伸手。
“孩子給我。”
我把寶兒抱起來,遞過去。
寶兒死死摟著我的脖子,不肯鬆手。
“寶兒乖,”我親了親他的臉,“跟表舅走,要聽話,要……要好好的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數到一千。”我摸著他的頭髮,聲音發哽,“數到一千,娘就來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終於鬆了手,被謝征接過去,抱在懷裡。
謝征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深,然後一勒韁繩,調轉馬頭。
馬蹄聲起,往西,消失在晨霧裡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見。
“該走了。”齊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我冇回頭。
“你的馬呢?”他問。
“賣了。”我說,“去年冬天,寶兒生病,抓藥的錢不夠,賣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,朝我伸出手。
“上來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的手,看著他那張被血染臟的麵具,最後,把手遞過去。
他一把將我拉上馬,坐在他身前。
手臂從我腰間環過,攥緊韁繩。
“抱緊。”他說,然後一夾馬腹。
馬衝了出去。
風在耳邊呼嘯,街道、房屋、晨霧,都在飛速倒退。
我靠在他懷裡,能聽見他的心跳,沉穩,有力,一下,一下,撞在我背上。
也能聞見血的味道,他的血,彆人的血,混在一起,腥得讓人作嘔。
“齊旻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的臉,”我問,“疼嗎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,我聽見他低低的笑聲,很輕,帶著某種疲憊的沙啞。
“疼。”他說,“但習慣了。”
馬衝出鎮口,衝上通往東邊的小路。
而就在我們身後三裡,另一條岔路上,謝征抱著寶兒,正快馬加鞭,往西而去。
晨霧未散,前路茫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