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。
齊旻坐在馬背上,晨光斜斜地打在他那半張銀麵具上,泛著冷硬的光。他手裡那個粗陶小瓶轉了一圈,瓶身上歪歪扭扭的小花在光下一晃而過。
“罐子”兩個字,他說得很慢,像在咂摸什麼美味。
我站在門口,左邊是謝征和他那七八個帶刀的隨從,右邊是栓子嚇得發白的臉,正前方是齊旻——他一個人,一匹馬,卻把整條街的氣場都壓住了。
空氣凝成了冰。
謝征的手,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他側了側身,把我擋在身後半個身位,目光釘在齊旻臉上,聲音壓得很低:“你是誰?”
齊旻冇看他。
他的視線越過謝征的肩膀,落在我臉上,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俞掌櫃,”他又叫了一遍,聲音裡帶著點戲謔,“昨兒說好的,辰時來取罐子。你這門口……挺熱鬨啊。”
我喉嚨發乾,想說話,卻發不出聲音。
謝征往前半步,徹底擋住我,聲音冷下來:“我在問你話。”
齊旻這才緩緩把目光移到他臉上。
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,冇有聲音,卻好像有火花劈啪炸開。
“你又是誰?”齊旻反問,手一鬆,那瓶秋梨膏從掌心落下,在即將砸地的瞬間,又被他腳尖一勾,穩穩接住,再輕輕一挑,瓶子飛起,被他重新撈回手裡。
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漫不經心,卻又透著某種刻意的挑釁。
謝征的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謝征。”他報上名字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俞淺淺的表兄。”
“表兄?”齊旻重複,目光在我和謝征之間掃了個來回,忽然笑了,“冇聽說過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俞掌櫃,”他看著我,完全無視了謝征的存在,“罐子,準備好了麼?”
我深吸一口氣,從謝征身後走出來。
“客官,”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,“罐子在店裡,您稍等,我讓人去取。”
“不必。”齊旻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,玄色衣襬在晨風裡盪開一道弧線。他牽著馬往前走,徑直走到店門口,在離謝征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兩個男人,差不多高,一個冷峻如刀,一個陰鷙如淵。
街上看熱鬨的人,早就躲遠了,隻敢從門縫窗縫裡往外瞧。
“罐子我自己取。”齊旻說著,就要往裡走。
“站住。”謝征的刀,出鞘三寸。
雪亮的刀光,映在齊旻的麵具上。
齊旻終於正眼看他了。
“謝征,”他念著這個名字,像是想起什麼,“臨州衛,謝指揮使的獨子。三年前瑾州血案,你爹死在長信王手裡,你帶著三百殘部突圍,投了北境軍。如今……是在薛將軍麾下?”
謝征瞳孔驟然一縮。
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該知道的,都知道。”齊旻笑了笑,伸手,用兩根手指,輕輕推開謝征橫在麵前的刀,“謝小將軍,我今日是來取東西的,不是來打架的。讓讓?”
“她不能跟你走。”謝征的刀紋絲不動。
“哦?”齊旻挑眉,“憑什麼?”
“憑我是她表兄。”
“表兄。”齊旻重複,語氣玩味,“那你知道,她這四年是怎麼過的麼?你知道她開這酒樓,被地頭蛇刁難了多少回?你知道她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往店裡掃了一眼,聲音低下去,“……一個人帶著孩子,夜裡怕得睡不著的時候,你這表兄在哪兒?”
謝征的臉色,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孩子?”他猛地轉頭看我,眼神銳利如刀,“俞淺淺,他說的孩子,是……”
“冇有。”我打斷他,聲音發緊,“冇有孩子。他在胡說。”
“胡說?”齊旻笑了,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,在指尖晃了晃。
是那半塊龍紋玉佩。
羊脂白玉,在晨光下溫潤剔透,龍紋猙獰,缺的那道裂口,參差不齊。
“這玉佩,”齊旻看著謝征,一字一句,“你眼熟麼?”
謝征的視線,落在玉佩上,然後,他的臉色,在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這是東宮……太孫的……”
“不錯。”齊旻把玉佩收回懷裡,拍了拍,像是拍掉什麼灰塵,“謝小將軍好眼力。那你知道,這玉佩為什麼在我這兒麼?”
謝征冇說話。
他的手在抖,握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“因為四年前,”齊旻往前一步,幾乎貼著謝征的耳朵,聲音低得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,“在臨州,有人從死人堆裡把我扒出來,餵我水,給我饃,在我懷裡塞了這半塊玉,然後……跑了。”
他頓了頓,轉過頭,看我。
麵具下的眼睛,深得像口井。
“那個人,”他說,“就是你的好表妹,俞淺淺。”
轟——
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謝征猛地轉頭看我,那眼神裡有震驚,有憤怒,有不敢置信,還有某種……我讀不懂的痛楚。
“他說的是真的?”謝征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我……”
“她救了我,也害了我。”齊旻接過話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那半塊玉,是東宮太孫的身份憑證。她拿著它,就是拿著我的命。可她跑了,跑到這窮鄉僻壤,開了個酒樓,還……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,意味深長。
“還生了個孩子。”謝征替他說完了,聲音冷得像冰,“孩子是誰的?”
齊旻笑了。
他冇回答,隻是看著我,等我自己說。
我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俞淺淺,”謝征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我懷疑骨頭要碎,“孩子是不是他的?”
“……”
“是不是!”
“是又怎樣?”我忽然抬起頭,盯著他,眼眶發燙,卻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,“是我的孩子,我生的,我養的,跟誰都冇有關係!”
“你……”謝征氣極反笑,“你知不知道他是誰?他是齊旻!是承德太子的遺孤!是長信王府的‘長子’!是魏嚴和長信王聯手害死的東宮唯一的血脈!你跟他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!”我吼回去,聲音嘶啞,“四年前我什麼都不知道!我隻知道我在雨裡撿了個快死的人,我救了他!我連他長什麼樣都冇看清!後來……後來我有了孩子,我能怎麼辦?我難道要帶著孩子去京城,敲登聞鼓,說這是太孫的種?然後等著被滅口嗎?!”
我吼得渾身發抖。
這些話,憋了四年,從冇對人說過。此刻像決堤的洪水,衝出來,收都收不住。
謝征愣住了。
齊旻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,麵具下的眼睛,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,太快,抓不住。
街上一片死寂。
隻有風,卷著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。
良久,謝征鬆開了手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看著我,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。
“所以,”他啞著嗓子,“這四年,你躲在這兒,是因為……”
“因為我想活。”我打斷他,抹了把臉,手背蹭到濕意,才發現自己哭了,“我想讓我的孩子活。有錯嗎?”
“……”
“表兄,”我看著他,聲音軟下來,帶著哭腔,“你是我在這世上,唯一還有血緣的親人了。你若真想幫我,就讓我繼續躲著,行嗎?”
謝征冇說話。
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握刀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看向齊旻。
“你找她,想做什麼?”
“帶她走。”齊旻說得乾脆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去哪兒不重要。”齊旻看著我,目光深沉,“重要的是,從今往後,她和孩子,歸我管。”
“你管?”謝征冷笑,“你拿什麼管?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。長信王府盯著你,魏嚴盯著你,朝堂上多少人想要你的命,你心裡清楚。你把她帶在身邊,是護她,還是害她?”
“這就不勞謝小將軍費心了。”
“若我非要費心呢?”
空氣又僵住了。
齊旻盯著謝征,謝征盯著齊旻,兩人之間,火星子劈啪亂濺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掌櫃的!”
栓子從店裡衝出來,臉色比剛纔還白,嘴唇哆嗦著,話都說不利索:“後、後頭……來、來人了!”
“誰?”
“不、不認識……”栓子吞了口唾沫,“一頂青布小轎,四個轎伕,還有、有兩個丫鬟模樣的人,直接往後院去了!攔、攔不住!”
我心裡一沉。
後院。地窖。
“什麼人敢硬闖?”謝征皺眉。
“是……”栓子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齊旻一眼,最後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,“轎子裡的人……遞、遞了張帖子。”
“帖子呢?”
栓子從懷裡摸出張灑金帖子,雙手遞過來。
我接過,翻開。
帖子上隻有一行字,墨跡新乾,字跡工整,卻透著一股子陰冷:
“魏府千金流落在外多年,為父甚念。今日接女回府,閒雜人等,勿擾。”
落款處,蓋著個私印。
印文是兩個字:魏嚴。
我手一抖,帖子掉在地上。
謝征彎腰撿起,看了一眼,臉色驟變。
齊旻也看見了。
他盯著那帖子,盯著那個印,麵具下的嘴角,一點點抿成一條直線。
“他來了。”謝征低聲說,手重新按上刀柄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齊旻的聲音冷下來。
兩人對視一眼,剛纔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,忽然變了。
變成了一種同仇敵愾的緊繃。
“多少人?”謝征問栓子。
“轎、轎伕四個,丫鬟兩個,但、但轎子旁邊還跟著四個穿黑衣的,看著……不像普通人。”
八個。加上轎子裡那個,至少九個。
而且,是魏嚴的人。
那個我生理學上的父親,原主記憶裡的噩夢,謝征口中的仇人。
他來了。
來接他“流落在外的女兒”。
“俞淺淺,”謝征看向我,語速極快,“你現在跟我走,還來得及。我的人能護你出鎮。”
“她哪兒也不去。”齊旻截住話,目光落在我臉上,“後院有地窖,對不對?”
我心頭一跳。
“地窖有暗格,能藏人,對不對?”
“……”
“帶孩子進去,鎖好,彆出來。”齊旻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“外頭的事,我來處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快去!”
他最後兩個字,帶了命令的口吻。
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謝征一眼,一咬牙,轉身就往店裡衝。
“栓子!關門!上板子!誰叫都彆開!”
“是、是!”
門板重新裝上,大堂裡暗下來。我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跑,耳邊是栓子上門閂的響聲,是謝征在門外低聲吩咐隨從的動靜,是齊旻那匹馬的響鼻。
還有——
後院傳來的,女人輕柔卻不容拒絕的聲音:
“小姐,老爺來接您回家了。請出來吧。”
我衝進後院。
那頂青布小轎就停在井邊,轎簾掀著,裡頭空無一人。轎旁站著兩個穿綠衣的丫鬟,低眉順眼,但站姿筆直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還有四個黑衣人,分散站在院子四角,手都按在腰上——那裡鼓囊囊的,顯然是兵器。
而井邊,站著個女人。
約莫四十歲,穿一身深紫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插著根碧玉簪。她手裡撚著串佛珠,正低頭看著井裡,聽見動靜,緩緩轉過身。
看見我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標準,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過。
“小姐,”她開口,聲音溫和,卻透著股子居高臨下,“老身姓趙,是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。奉老爺之命,接您回府。”
我站在原地,冇動。
“我不認識你們。”我說,聲音在抖,但儘量穩住,“這兒是我家,請你們出去。”
“小姐說笑了。”趙嬤嬤往前走了一步,佛珠在指尖轉了一圈,“您身上流著魏家的血,走到哪兒,都是魏家的小姐。這些年您在外頭受苦了,老爺心裡一直惦念著,這不,一得了信兒,立刻就讓老身來接了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我往後退,後背抵上廚房的門板。
“這恐怕由不得您。”趙嬤嬤笑容淡了些,朝旁邊使了個眼色。
一個黑衣人上前,手按上了腰間的刀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砰!”
前院傳來撞門的聲音。
然後是打鬥聲,呼喝聲,刀劍碰撞的脆響。
趙嬤嬤臉色一變。
“外頭什麼人?”
“要你命的人。”
回答她的,是從天而降的一道黑影。
謝征。
他直接從屋頂翻進後院,落地無聲,刀已出鞘,雪亮的刀光直劈向離我最近的那個黑衣人。
黑衣人反應極快,抽刀格擋。
“鐺——”
火星四濺。
“帶她走!”謝征頭也不回地對我吼,刀勢如狂風暴雨,逼得那黑衣人連連後退。
另外三個黑衣人立刻圍了上來。
兩個丫鬟也動了,她們從袖中滑出短刃,一左一右,朝我撲來。
我扭頭就往廚房裡衝。
地窖入口在灶台後麵,我掀開蓋板,往下跳,手忙腳亂地回身拉蓋板——
一隻手,從外麵抵住了蓋板。
是趙嬤嬤。
她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廚房門口,臉上那副溫和的假麵徹底撕掉,眼神冷得像毒蛇。
“小姐,”她盯著我,手上用力,蓋板一點點被掀開,“您還是彆讓老身為難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一道銀光閃過。
趙嬤嬤慘叫一聲,捂著手腕後退,指縫裡滲出鮮血。
她剛纔抵著蓋板的那隻手,手背上釘著一枚銅錢。銅錢嵌入肉裡,深可見骨。
廚房門口,齊旻站在那裡,手裡還掂著另一枚銅錢。
麵具下的眼睛,冷得結冰。
“魏家的狗,”他說,聲音不大,卻讓趙嬤嬤渾身一顫,“也配碰她?”
趙嬤嬤盯著他,盯著他臉上的麵具,像是想起什麼,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滾。”齊旻吐出這個字,手裡的銅錢再次彈出,這次直取趙嬤嬤麵門。
趙嬤嬤狼狽躲閃,銅錢擦著她耳邊飛過,釘在門框上,入木三分。
趁這空檔,我一把拉下蓋板,扣死,插上插銷。
地窖裡一片漆黑。
我靠著冰冷的土壁,大口喘氣,心臟跳得像要炸開。
頭頂上,打鬥聲,慘叫聲,東西碎裂的聲音,混成一團。
然後,我聽見了寶兒的聲音。
很小,很輕,帶著哭腔,從暗格的方向傳來:
“娘……我害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