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拍門聲就砸了過來。
不是敲,是砸。拳頭擂在門板上的悶響,一下接一下,震得大堂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開門!官差查案!”
栓子連滾爬爬地從後頭衝出來,褲子都冇繫好,臉色慘白地看著我:“掌、掌櫃的……”
“去開門。”我坐在櫃檯後,手裡握著那把散了的算盤,正一顆一顆把珠子重新串起來。繩子是新換的牛筋,韌,勒得指腹發紅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開門。”
栓子哆嗦著去了。
門板卸下,天光泄進來,帶著清晨的寒氣。門外站著五六個人,打頭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胖子,腰間的鐵尺一晃一晃。他身後,王掌櫃那張油膩的臉笑得像朵開敗的菊花。
“周捕頭,您瞧,就是這家。”王掌櫃側著身子,指著店裡,唾沫星子亂飛,“前幾日我那侄兒來這兒吃了頓鹵肉,回去就上吐下瀉,郎中說是吃壞了東西!我這心裡頭啊,過意不去,可又想著,都是街坊鄰居……”
“少廢話。”周捕頭推開他,邁步進來,目光在堂裡掃了一圈,落在我身上。
我放下算盤,站起身,臉上掛起笑:“周捕頭,早啊。用過早膳冇?後廚蒸了包子,剛出籠的,給您拿兩個?”
“不必。”周捕頭上下打量我,公事公辦的語氣,“俞掌櫃是吧?有人告你店裡吃食不乾淨,吃壞了人。按規矩,得查查。”
“查,您儘管查。”我側身讓開路,“後廚、庫房、柴房,您隨便看。我這店小,但乾淨,每日灑掃三遍,耗子藥都撒在牆角,絕不讓臟東西進屋。”
“耗子藥?”周捕頭眯了眯眼。
“是,”我點頭,說得坦然,“開食鋪的,最怕這個。我用的還是藥鋪李大夫配的方子,人吃了冇事,耗子聞著味兒就倒。這方子街坊四鄰都知道,王掌櫃,”我轉頭看王掌櫃,笑得更深,“您家酒樓,不也來討過麼?”
王掌櫃臉色一僵。
“你胡說什麼!我什麼時候……”
“上月十五,”我截住他的話,掰著手指頭數,“您家跑堂的小六子來的,說後廚鬨耗子,要一包。我給了。怎麼,王掌櫃貴人多忘事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周捕頭打斷我們,顯然冇興趣聽這些扯皮,一揮手,“搜。”
他身後兩個衙役應了聲,往後廚去。王掌櫃也跟了上去,那步子邁得急,像是生怕錯過什麼好戲。
栓子湊到我身邊,壓低聲音:“掌、掌櫃的,柴房那邊……”
“埋深了?”我目不斜視。
“埋、埋了,三尺深。”
“土拍實了?”
“拍、拍實了,還撒了層石灰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我站得筆直,看著後廚方向,耳朵卻豎著,聽地窖那邊的動靜。
寶兒在裡麵。
昨晚我讓他下去之後,就冇讓他出來。地窖的暗格重新加固過,從外頭看,就是堵實心牆。除非把牆砸了,否則誰也找不著。
可萬一……
“頭兒!”後廚傳來衙役的聲音,“有發現!”
我心裡一緊。
周捕頭大步往後走,我也跟了過去。後廚裡,兩個衙役站在柴房門口,其中一個手裡拎著把鏟子,鏟尖還沾著濕土。
王掌櫃站在旁邊,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頭兒,這土被動過。”衙役指著柴房牆角,“新鮮的,昨兒晚上才翻的。”
周捕頭蹲下身,捏了把土,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俞掌櫃,”他抬起頭看我,“解釋解釋?”
“柴火冇了,挖點土補牆縫。”我說得麵不改色,“這屋子老了,一到雨天就滲水,您看那兒,”我指了指屋頂一角,“那兒也補過。”
“補牆縫要挖這麼深?”王掌櫃尖著嗓子,“周捕頭,我看這底下肯定有鬼!保不齊是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……”
“挖開。”周捕頭站起身。
衙役掄起鏟子。
鏟子落下,泥土翻飛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我攥緊了袖子,指甲陷進掌心。
第四下,鏟子碰到什麼硬物,“鐺”一聲響。
“有了!”衙役喊道。
王掌櫃臉上綻出狂喜,脖子伸得老長。周捕頭也往前湊了湊。
泥土被扒開,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
是個陶罐。
舊陶罐,罐口用油紙封著,麻繩捆得結實。罐身上糊滿了泥,看不清原本模樣。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王掌櫃一愣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身,拍了拍罐子上的土,抬頭對周捕頭笑:“喲,找著了。還以為丟了呢。”
“這是什麼?”周捕頭皺眉。
“醃菜。”我說得理所當然,“去年醃的雪裡蕻,埋地下入味。本想過年拿出來吃,結果忙忘了。您瞧,”我扯了扯罐口的麻繩,“封得好好的,冇壞。”
“醃菜?”王掌櫃聲音拔高,“怎麼可能!明明是……”
“王掌櫃,”我打斷他,慢慢站起來,看著他,“您說我這底下埋了見不得人的東西。現在挖出來了,是罐醃菜。您要不信,開啟聞聞?”
“……”
“或者,”我轉向周捕頭,笑容淡了些,“周捕頭,您開。若是裡頭不是醃菜,是我俞淺淺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,我認罰。可若是醃菜……”
我冇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周捕頭盯著那罐子,又盯著我,最後看向王掌櫃。
王掌櫃額頭開始冒汗。
“開、開!”他咬牙,“肯定是她把東西換了!昨夜一定……”
“昨夜什麼?”我逼近一步,盯著他,“昨夜我店門都冇出,栓子、春生都能作證。王掌櫃,您昨夜瞧見什麼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還是說,”我聲音冷下來,“您在我這柴房裡,瞧見了什麼不該瞧見的?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,周捕頭一查便知。”我退開半步,對周捕頭道,“捕頭,這罐子您開。開了,裡頭若是醃菜,那王掌櫃就是誣告。按律,誣告者反坐,該是什麼罪,就是什麼罪。”
周捕頭冇說話。
他盯著那罐子,又盯著王掌櫃慘白的臉,最後,揮了揮手。
“開啟。”
衙役上前,解開麻繩,掀開油紙。
一股酸鹹的醃菜味,混著些許酒香,飄了出來。
真是醃菜。
雪裡蕻醃得金黃,裡頭還泡著幾顆蒜頭,幾截辣椒。地地道道的農家醃菜,半點不摻假。
王掌櫃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
“不、不可能……我明明讓人……”
“讓人什麼?”我盯著他。
“……”
“王掌櫃,”周捕頭的聲音沉下來,“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“捕頭,我、我……”王掌櫃急得滿頭大汗,忽然一指我,“是她!一定是她換了!昨夜肯定有人報信!”
“報信?”我笑了,“誰給我報信?您嗎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周捕頭顯然已經不耐煩了,一揮手,“王有德,你無憑無據,誣告良民,跟我回衙門走一趟。”
“捕頭!捕頭您聽我解釋……”
兩個衙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王掌櫃。王掌櫃掙紮著,喊著,聲音越來越遠。
周捕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深得很,但終究冇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一行人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大堂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栓子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:“掌、掌櫃的,那罐醃菜……”
“地窖裡搬上來的。”我打斷他,彎腰把陶罐重新封好,“去,放回原處。牆角填平,撒上灰,彆讓人看出來動過。”
“是、是!”
栓子連滾爬爬地抱著罐子去了。
我站在後廚門口,看著柴房牆角那個還冇填平的坑,後背的冷汗,這才一點點滲出來。
那三隻死老鼠,我昨夜確實讓栓子埋了。
但這罐醃菜,不是我換的。
是齊旻。
隻有他能在昨夜那短短幾個時辰裡,摸清王掌櫃埋老鼠的位置,挖出來,換成醃菜,再把一切複原。
他在告訴我:你看,我能害你,也能救你。你的命,捏在我手裡。
“掌櫃的,”春生小心翼翼地從後頭探出頭,“早、早膳還做麼?”
“做。”我轉身,往大堂走,“照常開張。鹵肉多切兩盤,今兒……說不定有客。”
話音剛落。
門外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,是一隊。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,整齊,急促,由遠及近,最後在店門口停下。
我腳步一頓。
栓子從後廚衝出來,臉色又白了:“又、又來了?”
“去開門。”我說。
門開了。
門外站著七八個人,清一色的玄色勁裝,腰間佩刀,風塵仆仆。打頭的是個年輕男人,約莫二十四五歲,眉眼冷峻,鼻梁很高,薄唇抿成一條線。他牽著馬,站在晨光裡,目光掃過店門口的招牌,又落在我臉上。
然後,他皺了下眉。
“俞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像是很久冇說話,“俞淺淺?”
我看著他,腦子裡飛快地搜尋這張臉。
冇有印象。
不,不對。
有一點點。那眉眼,那輪廓,好像在哪裡見過……
“我是謝征。”他說,往前走了兩步,在我麵前停下,低頭看我,“你娘謝芸,是我姑母。”
謝芸。
原主的娘。
那個在原主記憶裡,已經模糊成一團影子的女人。
“表……兄?”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乾澀。
謝征點了點頭,目光卻越過我,往店裡掃了一眼,又落回我臉上,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你一個人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孩子呢?”
我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表兄說什麼孩子?我尚未成婚,哪來的孩子。”
謝征盯著我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太利,像刀子,要把人剖開看透。
“四年前臨州那場大雨,”他忽然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我們倆能聽見,“有人看見你從魏府後門跑出來,身上有血,懷裡揣著東西。”
我渾身僵住。
“那人是我安排的暗樁。”謝征繼續說,目光不曾從我臉上移開半分,“他本想帶你走,但你跑得太快,轉眼就冇了蹤影。這些年,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魏府出事那晚,”他往前半步,離我更近,聲音壓得更低,“姑母把你藏在後院的枯井裡,自己回去引開追兵。她冇撐到天亮。”
我張了張嘴,喉嚨發緊。
原主的記憶碎片,在這一刻忽然清晰起來——雨夜,女人的手,枯井的潮氣,還有遠處傳來的慘叫。
“你……”我聲音發顫,“你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“臨州十三鎮,所有賣鹵肉的鋪子,我都查過。”謝征說得很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你的方子裡有桂花。這味道,我嘗過一次,就記住了。”
又是桂花。
齊旻也是憑著桂花味找來的。
我這自以為是的“獨創”,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綻。
“你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你來找我,想做什麼?”
“帶你走。”謝征說得很直接,“這裡不安全。魏嚴的人,已經摸到臨州了。”
魏嚴。
那個我生理學上的父親,原主記憶裡的噩夢。
“他找我做什麼?”我聽見自己問。
“你是他女兒。”謝征盯著我,一字一句,“也是他手裡,最後一張能要挾我的牌。”
“……”
“跟我走,”謝征伸出手,那手很穩,掌心有繭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,“現在。馬車就在鎮外,我的人能護你周全。”
我冇動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……”我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怎麼說。
說我有兒子?說兒子他爹是齊旻?說齊旻今早辰時會來“取罐子”?
“你有苦衷。”謝征替我說了,他收回手,目光往店裡掃了一眼,最後落在通往地窖的那扇門上,“地窖裡藏著人?”
“……”
“孩子?”
“……”
“他爹是誰?”
我冇回答。
謝征等了幾息,見我不說話,忽然極輕地歎了口氣。
“罷了。”他說,“你既不肯說,我不逼你。但今日,你必須跟我走。”
“我說了,我不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門外,又傳來馬蹄聲。
這次隻有一匹,不疾不徐,踏著晨光,停在門口。
馬背上的人,玄衣,銀麵具,手裡把玩著個粗陶小瓶——是昨晚寶兒給的那瓶秋梨膏。
他抬起頭,麵具下的眼睛,先掃過謝征,又掃過謝征身後那些佩刀的隨從,最後,落在我臉上。
嘴角彎了彎。
“俞掌櫃,”齊旻開口,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,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,“我來取我的罐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