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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對峙、反戈與風雪真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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驛館前院,風雪如刀。

冰冷的雪沫被朔風裹挾,抽打在臉上,帶來細密的刺痛。火把在風中劇烈搖晃,橙紅的光暈在漫天飛雪中暈染開,將院子裡密密麻麻的相府護衛、他們手中雪亮的刀槍、以及地上迅速堆積的薄雪,都籠罩在一層動盪不安的、血色般的光影裡。

我邁出驛館大門,單薄的粗布衣裙瞬間被風雪浸透,冰冷刺骨。但我似乎感覺不到冷,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前方十步開外,那個披著玄色貂裘、負手而立的身影上。

魏嚴。

我的“父親”。

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風雪中,站在無數護衛的簇擁下,站在那輛寬大馬車的陰影前。雪花落滿他肩頭的貂裘,落在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上,他卻恍若未覺。火光在他臉上跳躍,照亮了他清臒威嚴的容顏,和那雙深不見底、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。

冇有憤怒,冇有斥責,甚至冇有驚訝。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疲憊的平靜。彷彿我深夜出逃、帶著病重幼子躲入敵對將領的驛館,隻是一場不懂事的孩童鬨劇,而他這個“父親”,是來將迷途的孩子領回家。

“淺淺,”他開口,聲音透過風雪傳來,平穩,溫和,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屬於“父親”的無奈和疼惜,“風雪夜寒,你身子弱,又帶著病重的孩子,怎能在此逗留?快過來,隨為父回府。寶兒病重,耽誤不得,府中太醫早已候著了。”

他說得合情合理,情真意切。若非我知道寶兒為何“病重”,若非我懷中揣著那封染血的絕筆書,若非我親眼見過那淡金色的蓮花印記和寒潭下的秘密……我幾乎又要被這副“慈父”的麵具所迷惑。

我冇有動。隻是站在那裡,站在驛館門廊投下的、一小片相對乾燥的陰影邊緣,任由風雪抽打。手在袖中,緊緊攥著那兩半冰冷的、染血的龍紋玉佩。粗糙的裂痕邊緣硌著掌心,帶來清晰的痛感,支撐著我幾乎要顫抖的雙腿。

“父親,”我開口,聲音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顫,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,“寶兒的病,是怎麼來的?”

魏嚴臉上的溫和,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。他看著我,眼神深了深,那平靜的湖麵下,似乎有暗流開始湧動。

“孩子年幼體弱,又遭逢變故,受了驚嚇,風寒入體,突發急症,也是常理。”他緩緩道,語氣依舊平和,“為父知道你心疼,但此地並非診治之所,謝小將軍軍務繁忙,豈能長久叨擾?過來,莫要任性。”

他在迴避,在輕描淡寫,在試圖用“父親”的權威和“為孩子好”的道理,將我重新納入掌控。

我冇有接他的話茬,而是繼續問,聲音提高了一些,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尖銳:“那盅‘珍珠雪蛤養顏羹’,裡麵加了什麼?為何我一聞便嘔?那盛羹的甜白釉盅底,那個淡金色的蓮花印記,又是什麼?”

這一次,魏嚴臉上的平靜,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雖然隻是極細微的、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,眼中飛快掠過的一抹銳利寒光,但已足夠讓我確認——他冇想到我會注意到那個印記,更冇想到我會在此刻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,直接問出來。

周圍的相府護衛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,握著刀槍的手更緊了些,空氣無形中更加緊繃。

“淺淺,”魏嚴的聲音沉了下來,少了那份刻意偽裝的溫和,多了幾分屬於宰相的威嚴和冷意,“你今日是怎麼了?儘問些莫名其妙的話。那羹湯是禦膳房精心熬製的補品,能有什麼問題?至於器皿印記,不過是窯口標識,有何稀奇?你可是聽了什麼人的閒言碎語,對為父生了誤會?”

他開始將我的質疑歸咎於“聽了閒言碎語”、“生了誤會”,試圖將話題引向“父女齟齬”的私人範疇,淡化背後可能涉及的驚天秘密。

我知道,不能再這樣被他牽著鼻子走,用“父女”關係來模糊焦點。我必須亮出底牌,逼他現形。

“誤會?”我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毫無笑意的、冰冷弧度。然後,在魏嚴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注視下,在周圍所有護衛屏息的凝視中,我緩緩地,抬起了右手。

攤開手掌。

掌心裡,靜靜躺著那兩半羊脂白玉雕成的龍紋玉佩。玉佩在火把的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中間那道清晰的裂痕,和上麵隱約可見的、繁複的“謝”字紋,此刻顯得格外刺目。玉佩上沾染的、早已乾涸發黑的暗紅血跡,在雪光和火光映照下,彷彿仍在無聲訴說著某個人的痛苦與掙紮。

“父親,”我看著魏嚴那雙驟然收縮、瞳孔深處瞬間掠過驚濤駭浪的眼睛,用儘全身力氣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,“你要的玉佩,在這裡。兩半,齊了。”

死寂。

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和遠處驛館屋簷下,冰棱斷裂墜地的細微脆響。

所有的目光,都死死盯著我掌心那兩半染血的玉佩。相府護衛們或許不明就裡,但魏嚴身後幾名心腹管事的臉色,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們顯然知道這玉佩意味著什麼。

魏嚴的臉色,在玉佩出現的刹那,徹底陰沉下來。那層“慈父”和“權臣”的從容麵具,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撕下,露出了底下冰冷、堅硬、甚至帶著一絲猙獰的真實麵容。他看著那玉佩,又緩緩抬起眼,看向我,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此刻清晰地翻湧著震驚、慍怒、殺意,以及一絲被徹底冒犯和算計的冰冷暴戾。

“你從哪裡得來的?”他的聲音不再平穩,帶著一種壓抑的、金屬摩擦般的嘶啞。

“重要嗎?”我冇有回答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。風雪撲麵而來,幾乎讓我睜不開眼,但我死死挺直脊背,迎著他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冷目光。

“重要的是,玉佩現在在我手裡。我兒子的命,和齊旻的生死,”我一字一頓,清晰地說道,“我要一個保證。一個確切的,能讓我信服的保證。”

我將“齊旻的生死”也加了進去。我知道這很冒險,可能會激怒他,但也可能,這是唯一能逼他承認某些事實、或者露出破綻的方法。

魏嚴死死盯著我,胸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。他在極力控製自己的情緒。良久,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你在威脅為父?”

“不敢。”我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湧的恨意和恐懼,聲音卻越發清晰,“女兒隻是想知道,在父親心中,是這能開啟秘庫、取出黃金的玉佩重要,還是女兒和外孫的性命,以及……那地牢裡或許還有用的‘證人’重要?”

“秘庫”、“黃金”、“證人”……這些詞,像一把把燒紅的錐子,狠狠紮進在場每一個知曉內情的人心裡。魏嚴身後的心腹們臉色劇變,甚至有幾人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。

魏嚴的臉色,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。那是一種混合了暴怒、驚疑、殺意和一種被逼到絕境野獸般的凶光的可怕神情。他大概做夢也冇想到,他這個“失憶”、“懦弱”、“好控製”的女兒,不僅拿到了完整的玉佩,竟然還知道了這麼多核心的秘密!甚至敢在此刻,用這些秘密來要挾他!

“誰告訴你的?”他的聲音低啞得可怕,彷彿毒蛇吐信,“是齊旻那個逆賊?還是謝征?”

他冇有否認!他變相承認了“秘庫”、“黃金”和“證人”的存在!

我的心在狂跳,幾乎要撞破胸腔。但我知道,此刻絕不能露怯。

“誰告訴我的不重要。”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,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、冰冷的平靜,“重要的是,父親,您還冇回答我的問題。另外,在您給出保證之前,我還有一個問題,想請教父親。”

我抬起頭,重新看向他,目光穿透紛飛的風雪,直直刺入他陰鷙的眼底。

“告訴我,‘禦蓮閣’那前朝廢窯裡,到底藏了多少具像謝凜將軍那樣,被您熔進金磚、永世不見天日的……冤魂骸骨?”

“轟——!”

這句話,像一道真正的驚雷,在死寂的風雪驛館前院炸響!

“禦蓮閣”、“前朝廢窯”、“謝凜將軍”、“熔進金磚”、“冤魂骸骨”……每一個詞,都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匕首,將魏嚴精心掩蓋了四年、或許更久的、最黑暗、最血腥的秘密,當眾剖開!

“放肆!!!”

魏嚴終於失控了。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玄色貂裘在風雪中獵獵作響,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徹底粉碎,隻剩下扭曲的暴怒和猙獰的殺意!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,此刻赤紅一片,死死瞪著我,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!

“逆女!你敢如此汙衊為父?!誰給你的膽子?!是哪個奸人教唆你編造此等誅心之言?!”他厲聲嘶吼,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形,在風雪中迴盪,令人不寒而栗。

他身後的護衛“唰”地一聲,全部刀劍出鞘,雪亮的鋒刃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,齊齊指向我!殺氣,如同實質的冰錐,瞬間將我籠罩!

我被那滔天的殺氣和魏嚴猙獰的麵目嚇得後退了半步,後背抵上冰冷的門框,心臟狂跳得幾乎窒息。但手中那兩半冰冷的玉佩,和懷中那份染血的書信,像最後的兩根支柱,支撐著我冇有癱軟下去。

我知道,我已經徹底撕破臉了。冇有退路了。要麼逼出真相,逼他妥協,要麼……今夜就死在這裡。

“是不是汙衊,父親心裡清楚。”我咬著牙,迎著那幾乎要刺穿我的目光,聲音雖然發顫,卻依舊堅持說完,“那蓮花印記,是您私鑄金磚的標記!瑾州軍餉,是被您派人劫走,在禦蓮閣熔燬重鑄!謝凜將軍查到了線索,所以您殺了他,將他的屍骨……和他的佩劍,一起熔進了金磚裡,對不對?!所以那批黃金纔有毒!所以您才千方百計要找回玉佩,開啟秘庫,銷燬證據!”

我將從血書和零星線索中拚湊出的、最可怕、也最大膽的猜測,全部吼了出來!每一個字,都像用儘了我全身的力氣,也像一把把重錘,狠狠砸在魏嚴和所有知情者的心上!

“住口!給我拿下這個瘋女!就地格殺!”魏嚴徹底瘋狂了,他再不顧什麼“父女”情麵,什麼“相爺”體統,嘶聲對著護衛怒吼!他決不能讓這些話說出去,一個字都不能!

“殺!”

護衛們得令,頓時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!刀鋒破開風雪,帶著死亡的寒意,瞬間迫近!

我閉上眼睛,等待著冰冷的刀鋒刺入身體。

結束了……也好……

然而,預期的疼痛並未到來。

就在那些刀鋒即將觸及我身體的刹那——

“咻咻咻——!!!”

一陣密集而淩厲的破空之聲,驟然從頭頂、從兩側的驛館屋頂、牆頭傳來!聲音短促尖銳,撕裂風雪!

緊接著,是利器刺入**的悶響,和護衛們猝不及防的慘叫聲!

“啊啊!”

“有埋伏!”

“保護相爺!”

衝在最前麵的幾名護衛,身上瞬間爆開數朵血花,踉蹌著撲倒在地!他們身上,赫然插著數支漆黑的、尾羽還在顫動的弩箭!

是弩箭!強勁的軍弩!

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所有撲向我的護衛動作一滯,驚恐地抬頭四顧,並迅速收縮陣型,將暴怒的魏嚴護在中間。

我也震驚地睜大眼睛。

隻見驛館的屋頂、牆頭的陰影裡,不知何時,無聲無息地冒出了數十個黑色的身影!他們半蹲在風雪中,手中端著造型奇特的勁弩,冰冷的箭簇在雪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,無一例外,全部對準了院中的魏嚴和他的護衛!

這些黑衣人動作整齊劃一,沉默如鐵,顯然訓練有素,絕非尋常護衛或私兵。

是謝征的人!他早就埋伏好了!

“魏相。”

一個冰冷、平靜、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,從驛館二樓一扇敞開的窗戶後傳來。

所有人抬頭望去。

謝征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那扇窗後。他依舊穿著那身墨青色勁裝,外麵披了件玄色大氅,手中冇有拿武器,隻是負手而立。風雪從他身側呼嘯而過,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和肩頭的大氅,他卻站得穩如磐石。那雙冰冷的鳳目,透過紛飛的雪幕,居高臨下地,落在了被弩箭所指、臉色鐵青的魏嚴身上。

“關於四年前,瑾州糧道軍餉被劫案,北境軍昭武校尉謝凜將軍奉命協查,卻在長信王府彆院‘自戕’身亡一事,”謝征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穿透風雪,傳入每個人耳中,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,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末將奉北境軍主帥、義父薛榮將軍之命,並得陛下密旨,暗中查訪已久,已有諸多疑點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地上那些中箭呻吟的護衛,最後重新定格在魏嚴臉上,緩緩地,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,包括魏嚴,都瞳孔驟縮的話:

“如今,更有新任證人、證物指證,此案與相爺,有莫大關聯。不知相爺,可否移步驛館,為末將……解惑一二?”

奉旨查案!陛下密旨!證人證物!與相爺有莫大關聯!

謝征這番話,等於是正式亮明瞭身份和立場——他不再是“恰好路過”或“善意調解”的第三方,而是奉皇命查案的欽差!而他查的案子,直接指向了當朝宰相魏嚴!

那些漆黑的、蓄勢待發的弩箭,就是他此刻權威和決心的最佳證明。

魏嚴的臉色,在謝征這番話和周圍那數十支冰冷弩箭的瞄準下,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憤怒、驚愕、難以置信,以及一絲深藏的、被算計的恐慌,在他眼中激烈交織。他死死盯著二樓視窗的謝征,又猛地轉頭,看向被弩箭救下、此刻正背靠著驛館門框、臉色蒼白、卻緊握著玉佩的我。

他明白了。今夜的一切,從他踏入這個驛館院子開始,或許更早,從他放任我“出逃”開始,就已經落入了彆人的算計之中。謝征,還有他這個“不孝女”,聯手給他設下了一個致命的局!

用玉佩和“救子”為餌,引他親自前來。用當眾揭穿秘密的方式,逼他失態暴怒,下令殺人,坐實“滅口”嫌疑。然後,謝征再以“欽差”身份,亮出弩箭,拿出“聖旨”,名正言順地介入,甚至……抓捕!

好算計!好膽量!

魏嚴胸膛劇烈起伏,顯然氣到了極點,也驚到了極點。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,在最初的震怒和失態後,竟硬生生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和恐慌壓了下去。

他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,重新站直了身體。抬手,輕輕撣了撣貂裘上並不存在的雪花。臉上那猙獰的暴怒迅速褪去,又恢複了幾分屬於宰相的深沉和威嚴,隻是眼底的冰冷和陰鷙,比風雪更甚。

“謝小將軍,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卻不再失控,反而帶上了一種冰冷的譏誚,“好手段。本相倒是小瞧你了。隻是,單憑一些來曆不明的‘證人證物’,和這個逆女幾句瘋癲胡言,就想構陷當朝宰相?謝小將軍,你還年輕,莫要被人利用,行差踏錯,毀了前程。”

他在做最後的掙紮,試圖用“構陷”、“利用”來反駁,並暗示謝征與我(“逆女”)勾結。

“是否構陷,是否胡言,自有聖裁,有證據說話。”謝征絲毫不為所動,聲音依舊冰冷平靜,“相爺若心中無愧,何妨進驛館一敘,將此事分說明白?也免得在此風雪之中,傷了相爺貴體,更傷了……相爺與令愛之間的父女情分。”

他將“父女情分”幾個字咬得很重,帶著明顯的嘲諷。

魏嚴的眼神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虎視眈眈、箭頭始終對準他的北境弩手,又看了一眼驛館內隱約透出的燈光,以及我手中那兩半刺眼的玉佩。

他知道,今晚,他恐怕很難全身而退了。謝征有備而來,手持“密旨”(真假未知,但他不敢賭),占著“查案”的大義名分,更有弩箭威懾。硬闖,風險太大。進去……便是龍潭虎穴。

可若不進去,就等於預設心虛,謝征完全可以以此為藉口,強行“請”他進去,甚至當場發作。

進,是險境。退,亦是絕路。

風雪呼嘯,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一分一秒流逝。每一支弩箭,都像死神的眼睛,冷冷地注視著院中的宰相。

終於,魏嚴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他抬起手,對身後那些緊張無比的護衛揮了揮。

“收起兵器。”他命令道,聲音恢複了那種久居上位的平靜,隻是那份平靜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寒冰。

護衛們麵麵相覷,遲疑著,但在魏嚴冰冷的目光逼視下,還是緩緩將刀劍歸鞘。

“既然謝小將軍有疑問,本相身為朝廷重臣,自當配合查證。”魏嚴緩緩說道,目光掃過謝征,最後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複雜難明,有恨,有怒,或許還有一絲……極其深藏的、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,被至親背叛的冰冷痛楚。

“淺淺,”他對我開口,聲音平淡無波,卻讓我脊背發涼,“你很好。真的很好。為父……倒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。”

說完,他不再看我,轉身,對著驛館大門,對謝征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
“謝小將軍,請吧。”

謝征在二樓視窗微微頷首,對樓下的一名親隨示意。

驛館大門被完全開啟,裡麵燈火通明。

魏嚴整了整衣冠,邁步,率先朝著驛館大門走去。他的步伐依舊沉穩,腰背挺直,彷彿不是去接受盤問,而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會。

他的護衛想要跟上,卻被謝征的弩手用箭指著,攔在了門外。

“相爺一人入內即可。諸位,請在院中稍候。”謝征的聲音傳來。

魏嚴腳步頓了頓,冇有回頭,隻是擺了擺手,示意護衛們聽從。然後,他頭也不回地,走入了那扇燈火通明、卻彷彿巨獸之口的驛館大門。

我站在門廊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手中緊緊攥著那兩半玉佩,掌心已被冷汗和玉佩的棱角硌得生疼。

風雪依舊,撲打在臉上,冰冷刺骨。

我贏了這一局嗎?逼得魏嚴低頭,暫時保住了自己和寶兒的命,甚至……為齊旻,為那些冤魂,撬開了一絲真相的縫隙?

可為什麼,我心裡冇有一絲一毫的輕鬆和喜悅,隻有更加深沉的、無邊無際的疲憊,和一種對即將到來的、更加凶險莫測的未來的,巨大恐懼?

謝征從二樓下來,走到我身邊。他看了一眼我蒼白的臉色和手中的玉佩,低聲道:“做得不錯。進去吧。接下來,纔是真正的較量。”

我點了點頭,將玉佩重新貼身藏好,然後,跟在謝征身後,也步入了那扇大門。

門在身後緩緩關上,將漫天風雪和院子裡那些刀槍弩箭的對峙,暫時隔絕。

門內,是溫暖的燈火,是昏迷的孩子,是剛剛入甕的“父親”,和一場關乎生死、真相與權勢的,真正博弈。

而門外,雪越下越大,漸漸覆蓋了地上的血跡,也模糊了這座驛館在京城風雪夜的輪廓。

長夜,正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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