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館前廳,燈火通明。
炭盆在角落裡燒得正旺,嗶剝作響,驅散了從門縫窗隙鑽入的寒意。可廳中的氣氛,卻比外麵風雪肆虐的庭院更加冰冷凝滯。
魏嚴已被“請”到上首主位就坐。他已卸下沾雪的貂裘,露出裡麵深紫色的朝服,腰束玉帶,正襟危坐。一名驛卒奉上熱茶,他接過,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,然後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,姿態從容,彷彿方纔在院中那番劍拔弩張、殺意縱橫的對峙從未發生。
謝征坐在他對麵稍下的位置,依舊一身墨青勁裝,腰佩長劍,神色冷峻。我則被安排坐在謝征側後方的椅子上,這個位置既不在魏嚴正對麵,又能讓他和謝征的餘光輕易掃到。青鸞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,沉默地垂手侍立在我身後,像個冇有生命的影子。
廳中除了我們,隻有謝征的兩名親隨按劍立在門口,以及幾名驛館的下人戰戰兢兢地添茶續水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座驛館內外,此刻已被北境軍的弩手和相府的護衛雙重包圍,像一隻緊繃到極致的火藥桶。
“謝小將軍,”魏嚴放下茶盞,抬眼看向謝征,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、屬於長者的寬和笑意,“風雪夜寒,有勞小將軍辛苦。現在,有什麼疑問,但說無妨。本相既已在此,自當知無不言,言無不儘,以正視聽。”
他先發製人,將姿態擺得極高,彷彿真的隻是來配合“晚輩”查案,澄清“誤會”。
謝征神色不變,開門見山:“既如此,末將便直言了。四年前瑾州糧道軍餉被劫,八十萬兩黃金不翼而飛。押運官兵三百餘人儘數被殺,現場隻留下一枚北境軍昭武校尉謝凜的腰牌。而後,奉命協查此案的謝凜將軍,在長信王府彆院自戕,留書認罪,稱監管不力,愧對朝廷,以死謝罪。此案遂成懸案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冰錐,直視魏嚴:“然,末將近年查訪,發現諸多疑點。其一,劫案現場遺留的北境軍腰牌過於刻意,似是栽贓。其二,謝凜將軍自戕現場的血書筆跡雖有七分相似,但起筆收鋒的細微習慣,與將軍平日手書有異,疑似偽造。其三,謝凜將軍自戕前一日,曾秘密遞出一封家書與義父薛榮將軍,信中提及已查到軍餉去向的關鍵線索,不日將有確鑿證據,言辭振奮,毫無死誌。其四……”
謝征的聲音平穩清晰,每說一點,魏嚴臉上的“寬和”便淡去一分。當聽到“秘密家書”時,魏嚴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。
“謝小將軍倒是查得仔細。”魏嚴緩緩道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此案當年由三司會審,證據鏈完整,已蓋棺定論。小將軍如今翻出這些陳年疑點,是覺得當年主審官員無能,還是……另有所指?”
他巧妙地將質疑引向“否定朝廷定論”和“針對主審官員”的方向,試圖給謝征施壓。
“末將不敢。”謝征微微躬身,姿態恭敬,話語卻寸步不讓,“末將隻是奉旨查案,有疑必究。此案關乎八十萬兩軍餉,關乎北境邊防,更關乎謝凜將軍的清白與血仇。陛下亦感此案蹊蹺,故有密旨,命末將繼續深查。”
他終於再次抬出了“密旨”。
魏嚴的眼睛微微眯起,盯著謝征,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消失:“哦?密旨?不知小將軍可否將密旨請出,讓本相一觀?也好讓本相知曉,陛下對此案,究竟是何旨意。”
他在試探,也在將軍。若謝征拿不出真正的密旨,或者密旨內容含糊,他便可反咬謝征假傳聖旨,構陷大臣。
謝征似乎早有所料,神色不變,對身旁一名親隨點了點頭。
那親隨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的、用火漆封口的錦囊,雙手捧到魏嚴麵前。
魏嚴接過,仔細檢查了火漆封印——是宮內專用的樣式,印文模糊,但形製無誤。他拆開錦囊,抽出裡麵一卷質地特殊的暗黃色絹帛,展開。
廳中一片寂靜,隻有炭火爆開的劈啪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嚴臉上,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絹帛上的內容。
魏嚴看得很慢,很仔細。他的臉上起初冇什麼表情,但看著看著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,眼神也變得越發深沉。尤其看到絹帛末尾的落款和那方小小的、卻異常清晰的硃紅璽印時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那璽印……確實是皇帝日常批閱密奏時用的私印之一!雖然並非正式的玉璽,但足以代表皇帝的意誌!
絹帛上的內容不長,但措辭嚴厲,明確提及“瑾州舊案疑點重重,著北境軍謝征詳查,一應人等,需竭力配合,不得有誤”,並有“若遇阻撓,可便宜行事”之語。
這並非正式的、公告天下的聖旨,更像是一道手諭或口諭的書麵記錄。但它的真實性,魏嚴一時難以判斷,更不敢輕易否認。皇帝近幾年對舊案的態度曖昧,對相權亦有所製衡,私下給謝征這樣一道手諭,並非完全不可能。
最重要的是,謝征敢拿出來,就說明他有相當的把握。硬說這是假的,風險太大。
魏嚴緩緩將絹帛捲起,放回錦囊,卻冇有立刻交還,而是拿在手中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錦囊光滑的緞麵。
“陛下的意思,本相明白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既然陛下有疑,命小將軍詳查,本相自當配合。不過,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驟然銳利,如出鞘的利劍,直刺謝征:“小將軍方纔說,有新任證人、證物,指證本相與此案有莫大關聯。不知證人現在何處?證物,又是什麼?”
他將錦囊輕輕放在桌上,推回給謝征,身體微微前傾,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:“小將軍該知道,構陷當朝宰相,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若無確鑿證據,單憑一些道聽途說、子虛烏有的猜測,恐怕……難以向陛下交代,更難以向天下人交代。”
他在逼謝征亮出底牌。同時也隱含威脅——若證據不足,謝征將萬劫不複。
謝征接過錦囊,重新收好,神色依舊平靜:“證人證物,自然俱全。不過在此之前,”他目光轉向我,又看回魏嚴,意有所指,“相爺是否該先解釋一下,令愛方纔在院中所言?關於‘禦蓮閣’、‘熔金’、‘蓮花印記’,以及……謝凜將軍屍骨被熔入金磚一事?”
他終於將我最尖銳的指控,正式擺到了檯麵上。
魏嚴聞言,臉上冇有露出絲毫驚慌,反而嗤笑一聲,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荒謬和譏誚。
“謝小將軍,”他搖搖頭,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你難道真信了這逆女的瘋話?她自小體弱,流落在外四年,顛沛流離,心神受損,記憶混亂。回府後,又不知被哪個奸人蠱惑,整日胡言亂語,臆想些荒誕不經之事。本相憐她遭遇,百般容忍,悉心調治,不想她竟變本加厲,在此等場合,編造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謊言,汙衊生父!”
他將一切歸咎於我的“瘋癲”和“被人蠱惑”,將自己完全撇清,並塑造了一個被叛逆瘋女所累的、無奈又寬容的父親形象。
“那蓮花印記,不過是前朝官窯‘禦蓮閣’的普通標識,存世器皿不少,有何稀奇?‘熔金’、‘骸骨’之說,更是無稽之談!謝小將軍熟讀兵書,當知熔金鑄器需極高爐溫,尋常屍骨投入,頃刻化為飛灰,何來‘熔入金磚’?此等違背常理之言,稍有常識者便知荒謬。小將軍竟也當真?”
他邏輯清晰地反駁,甚至用“常識”來嘲諷。確實,從常理看,將屍骨完整熔入金磚難以實現。這也是我之前猜測中最大膽、也最匪夷所思的部分。魏嚴抓住了這個弱點。
“至於玉佩、秘庫,”魏嚴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冰冷如毒蛇,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警告,“淺淺,為父再問你一次,這玉佩,你到底從何得來?是誰教你用這些胡言亂語來要挾為父?是齊旻那個逆賊,還是……彆的什麼人?”
他將矛頭重新對準我,試圖從我這裡開啟缺口,找出“幕後主使”,將今夜的一切定義為“逆賊同黨的陰謀”。
我坐在椅子上,身體因為寒冷、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。魏嚴的話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切割著我緊繃的神經。我知道他在狡辯,在扭曲,可我除了那封血書和零星的線索,拿不出更直接的、能一擊致命的證據。
“我冇有瘋……”我嘶聲說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試圖用疼痛維持清醒,“玉佩是齊旻給我的……血書也是他寫的!他在牢裡……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,才拚死傳出這些!‘禦蓮閣’是你私產,黃金被你重鑄,蓮花印記就是證據!謝凜將軍發現了,所以你殺了他!”
“血書?”魏嚴挑眉,像是聽到了更可笑的事,“齊旻身負謀逆大罪,重傷下獄,神誌不清,胡亂攀咬,其言豈可輕信?至於什麼‘禦蓮閣私產’,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‘禦蓮閣’乃前朝官窯,早已廢棄多年,其舊址、匠人早已星散,本相從何掌控?淺淺,你告訴為父,這些,到底是誰教你的?是不是謝小將軍?”
他竟將矛頭隱隱指向了謝征!暗示是謝征為了替父報仇,利用我,編造了這一切!
“你胡說!”我激動地站起來,卻被身後的青鸞輕輕按住肩膀。我掙開她的手,死死瞪著魏嚴,“我冇有被人利用!我說的都是真的!你敢對天發誓,你和瑾州案無關?和謝凜將軍的死無關?和那批黃金無關?!”
“淺淺!”魏嚴猛地一拍桌子,茶盞跳起,發出刺耳的撞擊聲。他霍然起身,臉上再無半分偽裝的溫和,隻剩下宰相的凜然威嚴和震怒,“為父念你神誌不清,一再忍讓,你竟如此不知好歹,一而再再而三地汙衊朝堂重臣!你眼中可還有君父?可還有綱常倫理?!”
他的怒吼在廳中迴盪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那久居上位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,連門口的北境軍士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。
我被他的氣勢所懾,踉蹌後退半步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卻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。在絕對的權勢和積威麵前,我那些基於猜測和血書的指控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謝征也站了起來,擋在了我和魏嚴之間,神色冷峻:“相爺息怒。俞姑娘所言雖多是猜測,但其中提及的‘禦蓮閣’、‘蓮花印記’、‘玉佩為鑰’等,與末將查到的部分線索,確有吻合之處。相爺既說與此無關,不知可否解釋,為何對俞姑娘手中這能開‘秘庫’的玉佩,如此緊張?甚至不惜親自帶兵,深夜圍堵驛館?”
他抓住了關鍵——魏嚴對玉佩的過度反應。
魏嚴盯著謝征,眼神陰沉得可怕,忽然,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冰冷,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譏嘲。
“謝小將軍,你口口聲聲為父報仇,查清舊案。可你是否知道,你父親謝凜,當年在查案時,究竟發現了什麼?又為何……最終會選擇‘自戕’?”
他話中有話,意有所指。
謝征瞳孔一縮:“相爺何意?”
魏嚴緩緩坐下,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冷掉的茶,卻不喝,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,慢條斯理地說:“有些事,本相原本不想說。但事已至此,為了朝廷安穩,為了不讓奸人利用,有些真相,也不得不說出來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銳利如刀,掃過謝征,最後落在我臉上,那眼神複雜難明,有痛心,有無奈,還有一絲深藏的、冰冷的決斷。
“謝小將軍,你隻知追查你父親之死的‘疑點’,可曾想過,他或許並非完全無辜?四年前,瑾州軍餉被劫,現場留下北境軍腰牌,本就指向北境軍內部有人監守自盜。謝凜奉命協查,卻遲遲未有進展。而後,在他‘自戕’前,本相曾收到密報,稱謝凜將軍與當時駐守瑾州附近的西境軍副將周莽,私下往來密切,疑似……與劫案有關。”
“什麼?!”謝征臉色劇變,猛地踏前一步,“你休要信口雌黃,汙衊先父!”
“是否汙衊,小將軍何不聽完?”魏嚴冷冷道,“本相當時亦不信。謝凜將軍素有清名,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但緊接著,便發生了謝凜在長信王府彆院‘自戕’之事,現場留有認罪血書。血書筆跡雖有疑,但其內容……卻提及了部分軍餉轉運的隱秘路線,與後來查到的蛛絲馬跡,有所印證。陛下因此震怒,卻又顧及北境軍穩定,薛榮將軍顏麵,及長信王清譽,纔將此案壓下,以謝凜‘監管不力、自戕謝罪’結案,未再深究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謝征越來越難看的臉色,緩緩繼續:“如今看來,當年劫案,恐怕並非一人所為。或許是北境軍中某些人與西境軍敗類勾結,劫走軍餉。謝凜將軍或參與其中,或查知真相後被同夥滅口,偽造自戕現場。而西境軍那邊,周莽已死,死無對證。但本相懷疑,此案背後,或許還有更大的主謀……”
他的目光,若有若無地,瞟向了謝征。暗示那“更大的主謀”,可能是北境軍主帥薛榮!因為隻有薛榮,有能力壓下北境軍內部的疑點,有能力讓皇帝“顧及顏麵”!
這是極其惡毒的指控!不僅洗白了自己,還將臟水潑向了已死的謝凜,甚至指向了薛榮!若此說成立,謝征的查案就變成了“賊喊捉賊”,是為父掩蓋罪行,甚至可能是薛榮指使,意圖剷除知曉內情的魏嚴!
“你放屁!”謝征終於失態,勃然大怒,手按劍柄,眼中殺意凜然,“我父一生忠直,天地可鑒!薛帥更是國之柱石,豈容你如此汙衊!魏嚴,你休要在此顛倒黑白,混淆視聽!”
廳中氣氛瞬間再次劍拔弩張!門口的北境軍士“唰”地拔刀出鞘,怒視魏嚴。而院外,相府護衛聽到動靜,也立刻騷動起來,刀劍碰撞聲隱隱傳來。
魏嚴卻巋然不動,隻是冷冷地看著謝征:“本相所言,皆有當年密報、案卷可查。小將軍若不信,大可請旨調閱當年卷宗。至於令尊是忠是奸,時間久了,或許真相自會大白。但眼下,”
他話鋒一轉,重新看向我,眼神冰冷:“這個逆女,拿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玉佩,口吐如此荒謬之言,分明是受人指使,意圖攪亂朝局,為她那謀逆的姘頭齊旻翻案,甚至……汙衊本相,為真正的幕後黑手打掩護!謝小將軍,你如此維護於她,是真被她矇蔽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”
他將我、齊旻、謝征,甚至北境軍,全部打成了“陰謀集團”,而他自己,則是被“陰謀”陷害的忠臣!
好一招顛倒黑白,反戈一擊!
我被這急轉直下的局麵驚得目瞪口呆,渾身發冷。魏嚴的狡辯和反擊,如此犀利,如此惡毒,瞬間將我們置於極其不利的境地!謝征被他激怒,幾乎失控,而我的指控,在他這番“合理解釋”下,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誣陷!
難道……就這樣被他翻盤了?
不!不能!寶兒還在裡麵生死未卜!齊旻還在牢裡受苦!那些冤魂還在等著昭雪!
就在我心中絕望翻湧,謝征怒極,幾乎要拔劍的瞬間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內室方向,突然傳來李醫官一聲變了調的、充滿了驚恐的驚呼!
“小公子!小公子你怎麼了?!快!快按住他!!”
緊接著,是寶兒撕心裂肺、彷彿承受著世間最劇烈痛苦的、尖銳到幾乎不似人聲的啼哭!那哭聲如此淒厲,如此痛苦,穿透厚厚的門板,狠狠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,讓人心臟驟縮!
“寶兒!!!”
我腦中一片空白,什麼對峙,什麼陰謀,什麼真相,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!我尖叫一聲,像瘋了一樣,轉身就朝著內室衝去!
謝征也臉色大變,對門口的親隨厲喝:“快去看看!”
我撞開內室的門,撲了進去。
眼前的一幕,讓我魂飛魄散!
寶兒被李醫官和一名北境軍士死死按在床榻上。他小小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,劇烈地反張、抽搐!臉色不再是高燒的紅,而是一種可怖的、泛著死氣的青紫!眼睛瞪得極大,眼白上翻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嘴角不斷溢位帶著血絲的白沫!他的小手死死攥著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流出血來。那舊布老虎被踢到了床下,沾滿了汙穢。
“寶兒!寶兒!我的兒啊!”我撲到床邊,想抱住他,卻不敢觸碰他劇烈抽搐的身體,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麵前承受著非人的痛苦,心如刀絞,淚如雨下。
“怎麼回事?!”謝征也跟了進來,厲聲問李醫官。
“突然驚厥!高熱引發了急驚風!痰壅竅閉!氣息將絕!”李醫官滿頭大汗,聲音發顫,手裡拿著銀針,卻因為孩子抽搐得太厲害,無法下針,“必須立刻用猛藥豁痰開竅,再輔以金針刺穴!否則……否則頃刻就冇命了!”
“那還等什麼?!用藥!用針!”謝征吼道。
“可……可豁痰開竅的‘蘇合香丸’藥性太猛,這孩子太小,體質又弱,用了恐怕……恐怕也……”李醫官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。
是救,可能立刻被猛藥奪去性命;是不救,馬上就會窒息抽搐而死!
這是一個母親能麵對的最殘忍的抉擇!
“救他!我求求你,救他!用什麼藥都行!救我的寶兒!”我抓著李醫官的衣袖,跪倒在地,嘶聲哀求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“淺淺。”
一個平靜的,甚至帶著一絲歎息的聲音,在我身後響起。
魏嚴不知何時,也站在了內室門口。他看著我跪地哀求的狼狽模樣,看著床上瀕死的孩子,臉上冇有一絲動容,隻有一種深沉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“把孩子交給為父。”他緩緩說道,語氣不容置疑,“相府有全天下最好的太醫,有宮裡祕製的,藥性最溫和卻最有效的兒科聖藥‘紫雪丹’。現在隨為父回府,還來得及。再耽擱下去,便是大羅金仙,也救不了他了。”
他伸出雙手,像一個真正的、救孫心切的祖父。
我看著他那雙平靜無波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,又看看床上抽搐漸微、氣息越來越弱的寶兒,巨大的痛苦和絕望幾乎將我撕碎。
跟他走,寶兒或許有一線生機。但從此,我們母子將再次落入他的掌控,玉佩、真相、齊旻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將前功儘棄,甚至可能萬劫不複。
不跟他走,寶兒可能立刻死在我眼前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每一秒,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寶兒微弱的抽泣,像鈍刀子割著我的心。
李醫官焦急的目光,謝征緊繃的臉色,魏嚴伸出的、等待著的手……
我必須選擇。
就在我嘴唇顫抖,即將被那滅頂的絕望和母愛吞噬,說出“我跟你走”的瞬間——
謝征忽然上前一步,擋在了我和魏嚴之間。
他看也不看魏嚴,對李醫官沉聲道:“用‘蘇合香丸’!一半劑量!金針先刺人中、湧泉!快!”
“可……”李醫官遲疑。
“冇有可是!”謝征厲聲道,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用!一切後果,我來承擔!”
然後,他轉過身,看著魏嚴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
“相爺,在真相未明之前,這孩子,是此案重要人證,不能離開驛館。他的安危,自有末將負責。相爺的‘紫雪丹’若真有奇效,不妨讓人送來。至於移步相府,”他頓了頓,目光如寒冰利刃,“就不必了。”
他選擇了最冒險,也最決絕的方式——留下孩子,硬抗魏嚴,用猛藥賭那一線生機!
魏嚴的臉色,終於徹底陰沉下來,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。
“謝征,”他緩緩開口,直呼其名,不再有半分客氣,“你可知,你在做什麼?”
“末將自然知道。”謝征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,“末將在履行陛下密旨,查清舊案,保護人證。相爺若執意要在此刻帶走孩子,除非……”
他手按劍柄,聲音陡然轉厲:“從末將和北境兒郎的屍體上踏過去!”
話音落下,內室窗外,傳來整齊劃一的、弩箭上弦的“咯啦”聲!無數支冰冷的箭簇,在風雪中,再次對準了窗內!
魏嚴死死盯著謝征,胸膛微微起伏。他知道,謝征這是鐵了心,不惜徹底撕破臉,不惜引發衝突,也要留下孩子,留下我這個“人證”!
他再看向我。
我跪在地上,緊緊握著寶兒冰冷抽搐的小手,淚流滿麵,卻死死咬住嘴唇,不再看他,也不再說話。
我的沉默,已經表明瞭選擇。
魏嚴緩緩地,收回了伸出的雙手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裡的冰冷和失望,濃得化不開。然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轉身,走出了內室。
“我們走。”
他的聲音從外間傳來,平靜無波,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緊接著,是相府護衛撤離的腳步聲,和馬車駛離的聲音。
他走了。暫時退讓了。
屋內,李醫官再不猶豫,撬開寶兒的嘴,將半粒“蘇合香丸”用溫水化開,強行灌入。同時,銀針飛快刺下。
我緊緊握著寶兒的手,感受著他微弱的脈搏,心中被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希望填滿。
謝征走到我身邊,蹲下身,看著我淚痕狼藉的臉,低聲道:“撐住。為了孩子,也為了……你等的那個人。”
我抬起頭,淚眼模糊中,看到他眼中那抹深藏的、近乎悲憫的堅定。
“他……”我哽嚥著,幾乎發不出聲音。
“我會立刻派人去地牢。”謝征的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我能聽見,“無論用什麼方法,我會在明天天亮之前,給你一個答案。但今夜,你必須守在這裡,守著孩子,寸步不離。魏嚴……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我用力點頭,眼淚再次洶湧而出。
這一次,是絕望中生出的一絲,微弱的、帶著血腥氣的期盼。
寶兒,你要撐住。
齊旻,你也要……撐住。
風雪拍打著窗欞,長夜漫漫。
而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為寒冷,也最為凶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