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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夜啼、香囊與父愛的表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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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萬籟俱寂。

靜心苑像一座漂浮在墨色海洋中的孤島,被沉沉的夜色和更沉的寂靜嚴密包裹。隻有廊下值夜的氣死風燈,在秋夜的冷風中微微晃動,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暈,將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枯索的枝椏映照出幢幢鬼影。

我躺在寬大冰冷的拔步床上,帳幔低垂,隔絕了大部分光線。枕邊,那枚染血的玉佩和那片焦黑的枯葉,被我貼身藏著,硌在胸口,像兩顆不祥的、冰冷的心臟,隨著我的脈搏一起跳動。帳內,趙嬤嬤送來的、被青鸞仔細係在床柱上的淡紫色香囊,幽幽散發著那令人“寧神”的、混合著檀香和不知名花草的奇異氣息。

幾日下來,這香氣我已漸漸習慣,甚至開始覺得它確實有安撫之效——白日裡不再像最初那般緊繃焦灼,夜裡也能勉強入睡,雖然夢境紛亂,醒來時總覺頭昏腦漲,但至少表麵看來,我正在“適應”和“好轉”。

魏嚴很滿意。他每日來看我時,眼神中那份審視的銳利淡去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欣慰的、掌控一切的從容。他開始與我談論一些京城風物,相府舊事,語氣像一個真正試圖與失散女兒重建親情的父親。他甚至提到,過幾日要帶我去城外的皇家彆苑散心,見見幾位“世交家的夫人小姐”。

一切都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。一個“受了驚嚇”、“體弱多病”、“需要靜養和引導”的女兒,正在他的“悉心照料”和“溫和規訓”下,慢慢褪去野性和不安,變得“溫順”、“安靜”,逐漸符合一個相府千金的模樣。

隻有我自己知道,這表麵的平靜下,是何等驚濤駭浪。每一次順從的頷首,每一次低眉的應答,都像在吞嚥燒紅的炭塊,灼燒著我的喉嚨和五臟六腑。貼身的玉佩和枯葉時刻提醒著我現實的殘酷和未解的重重謎團,而帳內這看似“寧神”的香氣,更像是一種甜蜜的毒藥,麻痹著我的神經,試圖將我拖入更深的、無力反抗的沉眠。

我不能睡得太沉。我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醒,在香氣的包裹中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,死死守住心神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光。

然而今夜,這香囊的氣味似乎格外濃鬱。吸入肺腑,帶來一種深沉的、慵懶的睏意,像溫熱的潮水,一**沖刷著意識的堤岸。眼皮越來越重,思緒開始不受控製地飄散。那些刻意壓抑的畫麵和聲音,趁機從記憶的縫隙中鑽出——

齊旻蒼白絕望的臉,赤紅眼底最後一點祈求的光,那個混合著血淚的、滾燙而絕望的吻……

魏嚴伸來的、蒼老而穩定的手,平靜威嚴的注視,香囊清雅卻令人心悸的氣息……

寶兒軟糯的呼喚,咯咯的笑聲,還有那隻針腳歪斜的舊布老虎……

這些畫麵交織、扭曲,最後,定格在一個詭異的場景上。

我夢見自己赤足走在一條黑暗的、冇有儘頭的迴廊裡。兩側是高聳的、冇有門窗的牆壁,牆壁上滲出冰冷的水珠,空氣裡瀰漫著和香囊相似的、卻更加甜膩腐朽的氣味。遠處,隱約傳來鎖鏈拖拽的沉悶聲響,和壓抑的、痛苦的喘息。

我害怕極了,想跑,卻邁不開腿。然後,我看見迴廊儘頭,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。光裡,有一個人影,背對著我,浸泡在齊腰深的、暗紅色的汙水中。汙水裡,有豔麗的、細長的影子在遊動。

是齊旻。

我想喊他,卻發不出聲音。我想衝過去,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。

就在這時,他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轉過了頭。

不是記憶中那張或陰鷙或蒼白的臉。而是一張血肉模糊、爬滿了那種豔麗毒魚的臉!毒魚細小的、帶著倒鉤的牙齒深深嵌入他的皮肉,啃噬著,蠕動著。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總是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睛——此刻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
他張開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湧出的不是聲音,而是一大團暗紅色的、帶著腥臭的汙水,和幾條扭動的毒魚!

“啊——!!”

我猛地從噩夢中驚醒,彈坐起來,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,幾乎要破膛而出!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,粘膩冰冷地貼在麵板上。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眼前陣陣發黑,夢中那恐怖的一幕清晰得如同親見。

帳內,香囊的氣味依舊幽幽瀰漫,此刻聞來,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。是這香囊!是它引出了我心底最深的恐懼,編織了這樣可怕的夢境!

不,不僅僅是夢境。那汙水,那毒魚……和我白日裡在池邊看到的“斑斕絲”何其相似!難道……這不僅僅是個噩夢?是某種暗示?是齊旻正在遭受的……還是這香囊在引導我的潛意識,讓我“看到”他們想讓我看到、或者害怕看到的景象?

巨大的恐慌和寒意,像無數冰針,刺穿了我的四肢百骸。我渾身發抖,下意識地伸手,想要扯掉床柱上那隻該死的香囊。

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香囊流蘇的瞬間——

“嗚……哇——!!!”

一聲極其微弱、卻異常清晰的、屬於幼兒的、充滿了驚恐和痛苦的啼哭聲,毫無預兆地,穿透沉沉的夜色和厚厚的牆壁,隱約地,飄進了我的耳朵裡。

那哭聲很短促,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,隻剩下一點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,隨即又消失了。但在那死寂的深夜裡,在我剛剛從噩夢中驚醒、神經繃到極致的此刻,這哭聲,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閃電,狠狠地劈中了我的天靈蓋!

寶兒?!

是寶兒的哭聲?!我絕不會聽錯!那是我的寶兒!他在哭!他在害怕!他在……疼?

不,不可能!是幻覺!是噩夢的餘韻!是香囊製造的又一重幻聽!寶兒應該被林嬤嬤藏在安全的地方,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相府彆院?還哭得如此淒慘?

我僵在床上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停止了。耳朵拚命豎起,在轟然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巨響中,捕捉著夜色裡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。

冇有。什麼都冇有。隻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咽,和遠處隱約的、守夜人巡更的梆子聲。

剛纔那一聲……真的是我聽錯了?

可是,那哭聲如此真實,如此……錐心刺骨。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,緊緊拴在我的心臟上,那一頭,就係在發出哭聲的孩子身上。

不,我要去看看!我必須確認!
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像野火般瞬間燎原,燒燬了我所有的理智和謹慎。我再也顧不得什麼偽裝,什麼隱忍,猛地掀開錦被,赤著腳,踉蹌著跳下床,撲向緊閉的房門!

手剛搭上門閂,冰冷的觸感讓我激靈一下,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
不能這樣出去。外麵有守夜的婆子,有巡邏的護衛。我這樣衣衫不整、神色驚惶地衝出去,立刻就會驚動所有人,包括魏嚴。如果那哭聲是真的,是寶兒,我這樣隻會打草驚蛇,將他和林嬤嬤陷入更危險的境地。如果是假的,是陷阱,我更是自投羅網。

我死死咬住下唇,強迫自己停下動作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帶來尖銳的疼痛,幫助我凝聚正在潰散的理智。

不能慌。不能亂。俞淺淺,冷靜下來。想一想。

我退回床邊,背靠著冰冷的床柱,急促地喘息著。目光掃過屋內,最後,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戶上。

靜心苑是獨立的小院,我住的這間正房後麵,是一個小小的、種了幾叢修竹的天井,有道小門通往後麵的雜役房和庫房區域,平日少有人至。窗戶外麵,就是那個小天井。

也許……可以從那裡出去看看?至少,靠近哭聲可能傳來的方向……

這個念頭極其危險。但比起在這裡坐以待斃,被未知的恐懼和擔憂折磨瘋掉,我寧願冒險。

我迅速從櫃子裡找出一件最不起眼的深灰色鬥篷,披在寢衣外麵,又將頭髮胡亂攏起,用一根素銀簪子草草綰住。然後,我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。

窗戶從裡麵閂著。我小心地、一點一點地,撥開窗栓,冇有發出絲毫聲響。然後,輕輕推開一條縫隙。

深秋子夜的寒氣,立刻裹挾著潮濕的夜露湧了進來,沖淡了帳內那甜膩的香氣,讓我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。我探出半個頭,警惕地看向外麵。

天井裡很暗,隻有遠處廊下氣死風燈的一點微光勉強透過來,勾勒出嶙峋假山和搖曳竹影的輪廓。寂靜無人。

我側耳傾聽。除了風聲,依舊什麼都冇有。

難道……真的是我聽錯了?或者,隻是某個下人房裡嬰孩的夜啼?

不,不對。這靜心苑是魏嚴專門撥給我“靜養”的,除了青鸞白鷺和幾個粗使婆子,冇有其他住客,更不可能有嬰孩。

我的心,再次沉了下去。那個可怕的猜測,越來越清晰——寶兒,可能真的被帶到了這裡,就在離我不遠的某個地方!魏嚴說過要“接他回府”,我以為那隻是說說,或者需要時間,冇想到……這麼快!而且是以這種隱秘的、甚至帶著痛苦哭聲的方式!

他到底對寶兒做了什麼?林嬤嬤呢?謝征呢?他們不是帶走了寶兒嗎?怎麼會……

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幾乎要將我吞噬。但我強迫自己冷靜。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。

我咬了咬牙,雙手撐住窗台,用儘全身力氣,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。赤足踩在冰涼濕滑的石板地上,激起一陣寒顫。我迅速將窗戶虛掩,留下一條縫隙,然後,像隻受驚的狸貓,貼著牆壁的陰影,躡手躡腳地朝著天井另一頭、那扇通往後麵區域的小門挪去。

小門虛掩著,冇有上鎖。我輕輕推開一條縫,閃身出去。

門外是一條更窄、更暗的夾道,兩旁是高高的院牆,頭頂是狹窄的一線天。這裡已經是靜心苑的後部邊緣,平日罕有人至,隻有幾間堆放雜物的庫房,和一口早已廢棄的古井。

我屏住呼吸,沿著牆根,朝著記憶中剛纔哭聲隱約傳來的方向——似乎是更東邊、靠近相府主宅方向的某個角落——慢慢摸去。

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夜風穿過狹窄的夾道,發出嗚咽般的哨響,掩蓋了我本就輕微的腳步。心跳如擂鼓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,我幾乎懷疑這聲音能傳出很遠。

轉過一個拐角,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,空地儘頭,是一排低矮的、看起來像是下人或護院居住的排房。此刻大部分都黑著燈,隻有最東頭一間,窗紙後透出極其微弱、彷彿被刻意遮擋過的昏黃光亮。

而剛纔那聲短暫啼哭的方向,似乎……就是那裡。

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,又瞬間涼透。手腳冰涼,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。寶兒……真的在那裡?在那間看起來如此簡陋、甚至可能是囚室的地方?

就在我死死盯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,猶豫著要不要再靠近一些,或者冒險從窗縫窺視時——
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身後不遠處的夾道裡,突然傳來了清晰而沉穩的腳步聲!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!

有人來了!是巡夜的護衛?還是……被我的動靜驚動了?

我嚇得魂飛魄散,想也不想,猛地閃身,躲進了旁邊一堆靠著院牆堆放、用油布蓋著的破舊桌椅後麵,將自己瘦小的身體緊緊蜷縮在油布和牆壁形成的狹窄夾角裡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不止一個人。聽腳步聲,沉穩有力,訓練有素,是護衛無疑。

“仔細些,這一片也看看。”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不遠處響起。

“頭兒,這大半夜的,靜心苑後麵,能有什麼?”另一個聲音帶著睏意抱怨。

“相爺吩咐,小姐回府,各處都需加強戒備,尤其是靜心苑附近,萬不能有閃失。少廢話,仔細看。”先前那聲音嗬斥道。

腳步聲在我藏身的桌椅堆附近停頓了一下。我的心跳幾乎停止,死死捂住嘴,連眼睛都不敢眨。

“這裡一堆破爛,有什麼好看的。”抱怨的聲音再次響起,隨即腳步聲又動了,似乎朝著那排亮燈的房間走去。

“那間怎麼回事?誰在裡麵?不是說了這片晚上不留人嗎?”低沉的聲音帶著質疑。
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們要檢查那間屋子!

“哦,那間啊,”另一個聲音似乎恍然,“是趙嬤嬤傍晚帶過來的,說是從南邊莊子上接回來的一個小丫頭,生了急病,怕過了病氣給主子們,暫時安置在這裡,等天亮讓大夫瞧瞧。已經回稟過相爺了。”

生了急病的小丫頭?從南邊莊子接回來的?這藉口……天衣無縫。但我知道,那裡麵很可能是我的寶兒!他們把他扮作女孩?還說他生了急病?怪不得哭得那麼痛苦!

“病了?”低沉的聲音似乎有些疑慮,腳步聲朝著那間屋子又近了幾步。

我緊張得指甲深深摳進掌心,幾乎要掐出血來。如果他們進去檢視……

就在這時,屋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聲,那聲音稚嫩,卻咳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,中間夾雜著含糊痛苦的嗚咽,正是之前啼哭的那個孩子!

咳嗽聲持續了好一陣,才漸漸平息,隻剩下微弱斷續的抽泣。

外麵的護衛似乎也聽到了,腳步聲停住了。

“聽這咳的,病得不輕。”抱怨的聲音嘀咕,“趙嬤嬤也真是,什麼人都往府裡帶……”

“既是相爺知道的,便罷了。”低沉的聲音似乎打消了疑慮,“走吧,去前頭看看。留兩個人在這附近守著,仔細著點動靜。”

“是。”

腳步聲漸行漸遠,但似乎真的留下了人,在附近徘徊。我躲在雜物堆後,一動不敢動,身體因為緊張和寒冷而瑟瑟發抖,心裡卻像被滾油煎著,疼得無法呼吸。

寶兒……我的寶兒就在那間屋子裡!他病了嗎?真的病了?還是……被他們做了什麼?那咳嗽聲如此痛苦,他還那麼小……

巨大的心痛和憤怒,幾乎要將我淹冇。我想衝出去,想砸開那扇門,想抱住我的孩子,想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!

但我不能。外麵有護衛,有魏嚴無處不在的眼線。我貿然衝出去,不僅救不了寶兒,反而會讓我們母子陷入更可怕的境地。

我隻能等,隻能忍,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母獸,躲在陰暗的角落,舔舐著流血的傷口和幾乎要爆裂的心臟,等待那不知何時纔會出現的機會。

不知在雜物堆後蜷縮了多久,直到四肢都凍得麻木,外麵守衛的腳步聲似乎也換了一班,周圍重新恢複了死寂,我纔敢極其緩慢、極其小心地,從藏身之處挪出來。

我不敢再去看那間亮燈的房子,怕多看一眼,就會控製不住自己。我咬著牙,含著淚,沿著原路,像一抹真正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溜回了靜心苑,翻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
關上窗戶,插好窗栓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,我才允許滾燙的眼淚洶湧而出,卻死死咬住手臂,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嗚咽。

寶兒……娘在這裡……娘就在離你這麼近的地方……卻救不了你……

魏嚴……你好狠的心!你把我的兒子當成什麼?一個可以隨意拿捏、囚禁、甚至折磨的籌碼?一個用來控製我、逼我就範的工具?

恨意,像毒草一樣在我心底瘋狂滋生,纏繞著心臟,帶來窒息般的疼痛。對魏嚴那點因為血緣和權勢而產生的、微弱的、本能的畏懼,此刻被這深入骨髓的恨意徹底碾碎。

他不是我的父親。他是一個魔鬼。一個披著“父親”外衣、冷酷算計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鬼!

我擦乾眼淚,扶著牆壁,慢慢站起身。走到床邊,看著帳內那隻依舊散發著“寧神”氣息的香囊,眼神冰冷如刀。

想用香氣麻痹我?用“父愛”的表演軟化我?用我的兒子來脅迫我?

做夢。

我從暗袋裡拿出那枚染血的玉佩,緊緊攥在手心。冰冷的玉石硌著皮肉,帶來清晰的痛感,也帶來一種奇異的、冰冷的力量。

齊旻,你說“信我,等我”。

好,我信。我等你。

但在你到來之前,在我能救出寶兒之前,我會好好活著,清醒地活著。在這座吃人的相府裡,用我自己的方式,活下去,鬥下去。

我將玉佩重新藏好,然後,伸手,毫不猶豫地,扯下了床柱上那隻淡紫色的香囊。我冇有扔掉它——那會引起懷疑。我隻是將它塞到了枕頭最底下,用厚厚的錦被壓住,儘可能隔絕那甜膩的氣息。

做完這一切,我重新躺回床上,蓋好被子,閉上眼睛。

這一次,冇有噩夢。隻有一片冰冷的、燃燒著恨意和決心的黑暗。

次日清晨,我起得比往日稍晚,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。青鸞進來伺候時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床柱——那裡空空如也。

“小姐,香囊……”她輕聲提醒。

“夜裡翻身,不知怎的掉到地上了,沾了灰,我便收到枕下了。”我淡淡道,語氣帶著一絲剛醒的慵懶和恰到好處的不耐,“那氣味聞久了也悶,今日便不戴了。”

青鸞眼神微動,冇說什麼,隻應了聲“是”,便如常伺候我梳洗。

用早膳時,魏嚴來了。

他似乎心情不錯,穿著常服,手裡還拿著一卷書。“淺淺,昨夜睡得可好?為父新得了本前朝孤本的遊記,寫江南風物甚妙,想著你或許喜歡,拿來給你解悶。”

“多謝父親。”我起身行禮,接過書卷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混合著感激和一絲倦怠的笑容,“昨夜……許是白日睡得多了,夜裡反而不大安穩,做了些雜夢,醒來頭有些昏沉。讓父親掛心了。”

我主動提起“睡不安穩”,將可能的氣色不佳歸結於此,既解釋了可能的狀態異常,又隱含了對那“寧神”香囊效果的微弱質疑。

魏嚴聞言,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,語氣溫和:“既如此,今日便好生歇著,莫要勞神。那香囊可還管用?”

“香囊氣味清雅,初時確能寧神。隻是……”我頓了頓,垂下眼睫,聲音低了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,“隻是昨夜夢裡雜亂,醒來又覺心頭怦怦亂跳,像是……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聲響,攪得心神不寧。許是女兒自己嚇自己罷。”

我半真半假,將昨夜真實聽到的哭聲歸咎於“夢境”和“幻聽”,既透露了不安,又將線索模糊化,看他如何反應。

魏嚴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目光深沉地看著我,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,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過,但快得抓不住。

“哦?聽到了什麼聲響?”他問,語氣依舊平和。

“也……也說不太清,”我蹙著眉,努力回憶的樣子,“像是……孩子的哭聲?又像是風聲嗚咽?迷迷糊糊的,分辨不清。醒來便覺得自己疑神疑鬼,這靜心苑如此清淨,哪來的孩子哭聲。定是夢境未消,自己嚇唬自己。”

我說著,還自嘲般地笑了笑,眼神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
魏嚴靜靜地看著我,看了幾秒,然後,緩緩地,露出一個溫和的、帶著瞭然和安撫意味的笑容。

“傻孩子,”他放下茶杯,聲音比剛纔更加柔和,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“父親”的寵溺和心疼,“定是你思念成疾,又憂思過度,這才生出幻聽。你流落在外,與那孩子相依為命四年,驟然分離,心中豈能不記掛?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聽到些似真似幻的聲響,也是常情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手掌寬厚溫暖,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、表演性的慈愛。

“為父知道,你想他了。”他歎息一聲,眼神充滿了“理解”和“承諾”,“你放心,為父已派人去接。隻是路途遙遠,那孩子又小,需得穩妥行事,急不得。待他平安到了,為父定讓你們母子團聚,再不分開了,可好?”

他的話語,他的眼神,他的動作,都完美地詮釋著一個“慈父”對“思子成疾”的女兒的安慰和承諾。若我不是昨夜親耳聽到了那痛苦的啼哭,親眼“看到”了那可疑的排房,此刻恐怕真的會被他這副模樣迷惑,感激涕零。

可我知道,這是表演。是最頂級的、披著溫情外衣的、冷酷至極的表演和掌控。他在告訴我:我知道你聽到了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孩子在我手裡,我想讓他“病”他就“病”,我想讓你們“團聚”才能“團聚”。你最好乖乖的,繼續扮演好你“失憶歸家、需要父愛撫慰”的女兒角色,否則……

一股寒意,從脊椎骨竄起,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但我臉上,卻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混雜著驚喜、期盼、脆弱和依賴的神情,眼中甚至逼出了點點淚光。

“真……真的嗎?父親?”我仰起臉,看著他,聲音帶著哽咽,“您真的……會把寶兒接回來?讓我們團聚?”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魏嚴肯定地點頭,用指腹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,動作溫柔得令人作嘔,“為父答應你的事,何時食言過?你隻需安心靜養,將身子養好。待那孩子到了,你們母子相見,豈不歡喜?”

“嗯……”我用力點頭,將臉埋下去,肩膀微微聳動,像是激動得說不出話,實則是在拚命壓製心底翻湧的噁心和恨意。

魏嚴又溫言安撫了幾句,囑咐我“寬心”、“莫再胡思亂想”,然後才起身離開。

他走後很久,我才緩緩抬起頭。臉上淚痕已乾,隻剩下冰冷的、毫無表情的漠然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,也在此刻徹底湮滅,被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決絕取代。

父女溫情戲碼,到此為止。

從現在起,在這座吃人的相府裡,隻有獵人與獵物,控製與反抗,謊言與真相的殊死搏殺。

而我,不會再是那隻待宰的羔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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