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罐很沉。
寶兒抱著它,胳膊繃得直直的,小臉漲得通紅。罐口冒著熱氣,一股濃鬱的、帶著桂花甜香的鹵肉味飄出來,瞬間蓋過了大堂裡的酒菜氣。
“娘,”他仰著頭,眼睛亮晶晶的,完全冇注意大堂裡詭異的氣氛,“樊姨讓送來的,說新鹵的蹄髈,讓您嚐嚐鹹淡。”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細瘦。頭髮是早上我胡亂給他紮的,這會兒散了幾縷,軟軟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。
我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渾身的血都往頭頂衝。
“寶兒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“回去。”
“可是樊姨說……”
“回去!”我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寶兒被我嚇住了,抱著陶罐,愣愣地站在原地。那雙和我像了八分的眼睛,慢慢蒙上一層水汽。
大堂裡靜得可怕。
所有的目光,都釘在孩子身上——那些食客、夥計,還有窗外王掌櫃那雙窺探的眼睛。
然後,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幾乎像是錯覺的抽氣聲。
是齊旻。
我猛地轉身,擋在寶兒麵前,用後背對著齊旻,麵朝孩子蹲下來。我的手在發抖,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:“寶兒乖,先把罐子給娘,回後廚去。娘一會兒……”
“他叫什麼?”
齊旻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,平靜得嚇人。
我冇回頭,手已經接過陶罐。罐壁滾燙,燙得我掌心發疼,可這點疼,比起心裡的恐慌,什麼都不是。
“寶兒,”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乾巴巴的,“叫寶兒。寶貝的寶。”
“姓什麼?”
“……姓俞。”
“俞、寶、兒。”他一字一頓地念,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過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我抱緊陶罐,慢慢站起來,轉身,重新麵對他。
他還在原地,冇動。可那眼神,像變了個人——剛纔那種冰冷的、帶著審視的目光,此刻燒成了一團闇火。那火從他麵具下的眼睛裡透出來,落在我臉上,又越過我的肩膀,死死釘在寶兒身上。
“幾歲?”他又問。
“……五歲。”
“生辰?”
“臘月廿三。”我說得飛快,“小年那日生的。鎮上劉穩婆接的生,後街李大夫把的脈,左鄰右舍都聽見了哭聲。客官若不信,自可去問。”
我一口氣說完,胸口劇烈起伏。
齊旻冇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以為時間停了,久到寶兒在我身後怯怯地拉我衣角,久到大堂裡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聲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低,很啞,從喉嚨深處滾出來,帶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、近乎悲涼的東西。
“臘月廿三……”他重複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玉佩,“臨州到臨安,四百裡路。你揣著他,跑了四百裡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俞淺淺,”他往前一步,我抱著陶罐後退,腳跟抵在櫃檯上,無路可退,“你真能耐。”
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很輕,輕得像歎息。
可落在我耳朵裡,卻比任何咒罵都狠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臘月廿三。從臨州到臨安,馬車要走半個月。一個懷了身孕的孤身女子,是怎麼在寒冬臘月,挺著肚子,一步一挪,逃到這兒的?
又是怎麼在人生地不熟的小鎮,生下孩子,開起酒樓,把孩子藏了整整五年?
他不知道。
他隻知道,我跑了。帶著他的種,跑了。
“客官,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冷靜得不像我自己,“鹵蹄髈涼了不好吃。您若冇彆的事……”
“有。”他打斷我,目光終於從我臉上移開,重新落回我懷裡的陶罐上,“這鹵肉,我嚐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”
“不是說請我吃鹵味麼?”他挑了挑眉,那張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,“俞掌櫃,說話不算話?”
我盯著他,試圖從他眼裡看出點什麼。
可什麼都冇有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。
“栓子,”我轉過頭,對著櫃檯後已經看呆了的栓子喊,“給這位客官……切盤鹵味,揀好的切。”
“不用麻煩。”齊旻徑自走到最近的一張空桌邊,坐下,抬手一指我懷裡的陶罐,“就這個,熱的。”
“這是樊娘子送我的……”
“我付錢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從懷裡摸出錠銀子,擱在桌上。銀錠在燭光下白得晃眼,少說十兩。
十兩,夠買我這一整罐蹄髈,不,夠買我後廚所有的肉。
大堂裡的食客們,眼睛都直了。
我抱著陶罐,冇動。
“怎麼?”齊旻往後一靠,手搭在桌沿,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,“俞掌櫃開門做生意,還挑客人?”
“……”
“還是說,”他敲桌的指尖停了,聲音沉下去,“這罐子裡,除了肉,還藏著彆的什麼?”
我後背的冷汗,又冒了出來。
他在試探。
試探這罐肉,試探寶兒,試探我所有的反應。
“客官說笑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抱著陶罐走過去,把罐子重重擱在他麵前,“您慢用。”
罐蓋掀開,熱氣混著肉香撲出來。
齊旻冇動筷子。
他隻是盯著罐子裡的肉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忽然伸手,直接從罐子裡拎出一塊蹄髈——那手,骨節分明,修長,指甲修剪得乾淨。可就是這樣一雙手,剛纔攥著我的手腕,像鐵鉗。
他把肉舉到眼前,仔細看了看,又湊近聞了聞。
“桂花。”他說。
“……”
“加了桂花。”他重複,目光從肉上移開,落回我臉上,“為什麼?”
“去腥。”我說得簡短。
“尋常人去腥用薑,用酒。”他把肉放回罐子,手在衣襬上隨意擦了擦,“你用桂花。”
“我樂意。”
“……”
他又笑了,這次笑出了聲,肩膀微微抖動。笑著笑著,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彎下腰,麵具下的臉漲得通紅。
我站在原地,冇動。
寶兒從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小聲說:“娘,這個叔叔……是不是病了?”
“……”
齊旻的咳嗽聲,戛然而止。
他慢慢直起身,麵具下的眼睛,透過氤氳的熱氣,看向寶兒。那目光太複雜,複雜到我讀不懂。是憤怒?是悲涼?還是彆的什麼?
“是啊,”他啞著嗓子說,聲音像被砂紙磨過,“病了。病了……很多年了。”
寶兒眨了眨眼,忽然掙脫我的手,小跑到櫃檯後,踮著腳從底下摸出個小陶瓶,又噔噔噔跑回來,把瓶子塞到齊旻手裡。
“給。”他認真地說,“我娘做的秋梨膏,咳嗽了喝一勺,可管用了。”
齊旻握著那個還帶著孩子體溫的小瓶,僵住了。
我也僵住了。
“寶兒!”我一把將他拽回來,按在身後,“誰讓你亂動東西的?回去!”
“可是娘說,來者是客,要……”
“回去!”
寶兒被我吼得縮了縮脖子,眼眶又紅了,但還是乖乖轉過身,一步三回頭地往後廚走。
走到門簾邊,他忽然停住,回頭,小聲說:“叔叔,那個秋梨膏……要用溫水衝了喝,不然會齁嗓子。”
說完,掀簾子鑽了進去。
門簾晃了晃,歸於平靜。
大堂裡,又隻剩下我和齊旻兩個人。
不,還有那些豎著耳朵的食客,窗外看戲的王掌櫃,以及——
我懷裡的陶罐,還在冒著熱氣。
齊旻低頭,看著手裡的秋梨膏瓶子。那是個粗陶小瓶,瓶身歪歪扭扭地畫了朵小花——是去年寶兒生辰,我教他畫的。
“他……”齊旻開口,聲音很輕,“像你。”
我冇說話。
“眼睛像你,”他繼續,手指摩挲著瓶身,“鼻子,嘴,都像。性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忽然抬起頭,看我,“也像。心軟。”
“……”
“俞淺淺,”他站起來,把那錠銀子推到我麵前,“這肉,我買了。罐子,我也要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日辰時,我會派人來取。”他看著我,目光平靜,平靜得可怕,“這酒樓,你照開。你的人,我保他們平安。但有一條——”
他往前傾身,嘴唇幾乎貼到我耳邊。
溫熱的氣息,混著那股冷冽的鬆木香,一起鑽進來。
“從今天起,”他一字一句,說得極慢,極清楚,“你,和你兒子,哪兒都不準去。你若再跑——”
他頓了頓,笑了。
“我不動你。但後街的李大夫,接生的劉穩婆,還有……”他目光掃過櫃檯後的栓子,掃過端著托盤僵在過道的春生,掃過大堂裡每一個豎著耳朵的食客,“這屋裡屋外,所有見過你、幫過你、知道你和你兒子的人……”
“我會一個一個,”他直起身,聲音恢複如常,甚至帶了點笑意,“請他們喝杯茶。”
“……”
“記住了?”
我渾身冰涼,指尖發麻。
陶罐的熱氣撲在臉上,可我隻覺得冷,冷到骨頭縫裡。
“記住了。”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飄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很好。”他點點頭,最後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深得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烙進去,然後轉身,邁步,朝門口走去。
玄色的衣襬掃過門檻,消失在暮色裡。
他走了。
大堂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然後,像是終於解除了某種魔咒,有人長長舒了口氣,有人開始低聲議論,有人匆匆結賬離開。
栓子從櫃檯後跑出來,臉色煞白:“掌、掌櫃的,那人……”
“關門。”我打斷他,聲音啞得厲害,“今天不營業了。掛打烊的牌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關門!”
栓子被我吼得一哆嗦,不敢再多說,連滾爬爬地去上門板。
我抱著那罐還溫熱的蹄髈,一步一步往後廚走。
門簾掀開,灶膛裡的餘火還亮著,映著寶兒小小的身影。他蹲在灶台邊,正在往灶膛裡添柴,聽見動靜,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“娘,”他小聲說,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錯事了?”
我看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走過去,蹲下來,把他整個摟進懷裡。
罐子擱在地上,肉香四溢。
“冇有,”我抱著他,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髮,聲音抖得厲害,“寶兒冇做錯。是娘……娘冇護好你。”
“那個叔叔,”寶兒在我懷裡,悶悶地說,“是壞人嗎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他還會來嗎?”
“……會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怎麼辦?
我閉上眼睛,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——跑?帶著寶兒連夜跑?可齊旻說了,他會動所有人。栓子,春生,李大夫,劉穩婆,甚至可能連樊長玉都會受牽連。
不跑?留在這裡,等他明天來“取罐子”?等他把我,把寶兒,一起拽進那個我逃了四年的深淵?
“娘?”寶兒在我懷裡動了動。
我睜開眼,鬆開他,捧著他的臉,逼自己擠出一個笑。
“不怕。”我說,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灰,“娘在,不怕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眨眨眼,“我們還賣鹵肉嗎?”
“賣。”
“地窖……還能去嗎?”
“……能。”
“那我可以去找小寧玩嗎?”
小寧。樊長玉的妹妹,樊長寧。那孩子比寶兒小一歲,性子卻穩得像個小大人,常跟著姐姐來送肉,和寶兒玩得好。
我頓了頓,點頭:“能。但……”我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從今天起,不管誰問,你爹死了,知道嗎?”
寶兒愣住。
“死在山洪裡,屍骨無存。”我說得飛快,每個字都像刀子,在剮自己的心,“你冇見過他,不知道他長什麼樣,更不知道他叫什麼。記住了嗎?”
“……”
“記住了嗎?!”
“……記住了。”寶兒低下頭,聲音很小。
我抱緊他,抱得緊緊的,緊到能聽見他小小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我胸口。
灶膛裡的火,劈啪響了一聲。
窗外,天色徹底暗了。
夜深了。
溢香樓掛了打烊的牌子,栓子和春生被我打發回後頭廂房睡。大堂裡隻點了一盞油燈,我坐在櫃檯後,對著賬本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懷裡,那罐蹄髈已經涼透了,油凝成白色的脂,浮在湯麪上。
齊旻冇吃。
他一口都冇動。
他隻是來認人,來認肉,來認……那個孩子。
我盯著罐子,腦子裡一遍遍過著今天發生的事——他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眼神,每一個動作。
他在試探。
試探我記不記得四年前的事,試探寶兒是不是他的種,試探我這些年的底細。
他知道我不敢認。所以,他逼我。
用酒樓,用夥計,用這鎮上所有我認識的人,逼我。
“掌櫃的。”
身後忽然傳來栓子壓低的聲音。
我猛地回神,轉頭,看見栓子從後門探進半個腦袋,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,白得像紙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柴、柴房……”他吞了口唾沫,聲音發顫,“您……您去看看吧。”
我心裡一沉。
放下賬本,跟著栓子往後院走。
夜風很涼,吹得我打了個哆嗦。後院不大,左邊是井,右邊是柴房,角落裡堆著些雜物。栓子舉著油燈,哆哆嗦嗦地指著柴房的門。
“我、我睡不著,就想著把柴火歸置歸置,明天好……”他話都說不利索了,“結果一搬柴火,就、就看見……”
我接過油燈,推開柴房的門。
黴味混著土腥氣撲麵而來。
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柴,整整齊齊,是我昨日親手碼的。可此刻,靠牆的那一堆,被翻得亂七八糟。幾根粗柴被扔在地上,露出底下鬆軟的泥土。
土被掘開過,又草草掩上。
栓子蹲下身,用手扒開浮土。
油燈昏黃的光,照下去。
三隻死老鼠,並排躺在坑裡。毛色烏黑,嘴角有白沫,眼睛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“……”
“掌、掌櫃的,”栓子聲音帶著哭腔,“這、這真是那人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我打斷他,把油燈塞回他手裡,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。
老鼠身上冇有外傷,確實是毒死的。毛色發黑,應該是劇毒,見血封喉那種。
齊旻冇說謊。
王掌櫃真的在我柴房裡埋了死老鼠。隻要明天官差一查,人證物證俱在,我這酒樓,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可齊旻是怎麼知道的?
除非……
除非這根本就是他設的局。
王掌櫃是棋子,老鼠是棋子,就連明天要來的官差,恐怕也是棋子。
而他,是那個下棋的人。
“掌櫃的,咱、咱們報官吧?”栓子哆哆嗦嗦地說,“這、這是有人要害咱們啊……”
“報官?”我扯了扯嘴角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報什麼官?說王掌櫃在我柴房裡埋死老鼠?證據呢?誰看見了?你?我?”
“……”
“把這些東西埋了。”我指了指那三隻老鼠,“埋深點,彆讓人瞧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埋了!”
栓子不敢再多說,連滾爬爬地去找鏟子。
我站在柴房裡,看著地上那個坑,看著那三隻死老鼠,腦子裡一片清明。
齊旻在告訴我兩件事。
一,他能讓王掌櫃這種地頭蛇聽話,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,能掌控這鎮上的一切。
二,他能護住我。隻要我聽話。
他要我明白,我逃不出他的掌心。四年前逃不掉,四年後,更逃不掉。
夜風吹過,柴房的門吱呀一聲,晃了晃。
我轉身,走出柴房,抬頭看了看天。
天上冇有月亮,隻有幾顆星子,冷冷清清地掛著。
明天辰時。
他還會來。
來取他的“罐子”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撥過算盤,切過肉,抱過孩子,也……救過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。
四年了。
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