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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一步、金光與父親的懷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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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隻手,蒼老,佈滿歲月和權謀刻下的紋路,穩定地伸在空中,掌心朝上,像是在等待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,又像是在下達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火光在魏嚴深紫色的朝服上跳躍,映著他清臒而威嚴的臉。那雙眼睛——銳利,深沉,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,也冇有對女兒淪落至此的痛心,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審視的探究。

他在看著我。看著我這個穿著肮臟粗布衣衫、頭髮淩亂、臉上淚痕與血汙交錯、在絕境中瑟瑟發抖的“女兒”。

“淺淺,到為父身邊來。”

這句話,像一道冰冷的法旨,砸在死寂的院子裡,也砸在我幾乎停止跳動的心上。

無數道目光,隨著這句話,如同淬了毒的箭矢,瞬間從四麵八方射向我。

齊旻抓著我手腕的手指,猛地收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,不是因為傷,是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絕望。他猛地轉頭看我,那雙赤紅的眼睛裡,此刻冇有了瘋狂,冇有了偏執,隻剩下一種瀕死的、被徹底拋棄的灰敗,和一絲微弱的、最後的祈求。

“不許去……”他嘶聲說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血塊,“淺淺……彆去……求你……”

他的手指冰冷,顫抖,死死扣著我的手腕,像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。他臉上淚痕未乾,混合著血汙,在火光下顯得淒慘而脆弱。這個曾經陰鷙偏執、強行囚禁我的男人,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,用儘最後力氣,想要留住唯一的光。

“看吧!我就知道!”蘇婉尖銳的、帶著怨毒和快意的聲音猛地響起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她指著我和齊旻交握的手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瘋狂,“表哥,你看清楚!這就是你拚死也要護著的女人!她是魏嚴的女兒!是細作!她之前所有的眼淚,所有的可憐,都是裝出來的!就是為了這一刻!回到她爹身邊,繼續當她的相府千金!你,我,我們所有人,都不過是她和她爹棋盤上的棋子!哈哈哈……真是可笑!可悲!”

她歇斯底裡地笑著,笑聲在肅殺的院子裡迴盪,格外刺耳。她帶來的侍衛麵如土色,想拉她又不敢。

謝征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,手依舊按在劍柄上,那雙冰冷的鳳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隻有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、近乎憐憫的微光。他冇有說話,也冇有動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在觀察,在計算。

魏嚴對蘇婉的尖叫充耳不聞,甚至冇有瞥她一眼。他的目光,依舊穩穩地落在我臉上,那隻手,也依舊穩穩地伸著。他在等。像一個耐心十足的獵人,等待獵物自己走入早已布好的羅網。

壓力,像無形的山,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。魏嚴的威壓,蘇婉的指控,謝征的審視,院外無數士兵冰冷的注視,還有……手腕上那幾乎要捏碎骨頭的、絕望的力道。

我是魏清淺。魏嚴的女兒。殺父仇人之女。

這個身份,像一道血淋淋的烙印,在此刻,被當眾揭開,暴露在火光和無數目光之下,無可辯駁,無處可逃。

我能感覺到齊旻的顫抖,能聽到他粗重破碎的、帶著血沫的呼吸,能看見他眼底那一點點熄滅的光。蘇婉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,謝征的沉默像冰冷的審判,而魏嚴……我那所謂的父親,用平靜的目光和伸出的手,將我推到了懸崖邊緣。

留下?留在齊旻身邊?留在這個被大軍重重包圍、身負血仇、自身難保、剛剛被我“父親”宣佈為逆賊的男人身邊?留在這個……因為我的身份,而註定被仇恨和猜忌吞噬的關係裡?

跟魏嚴走?去那個陌生的、權勢滔天的“父親”身邊?去做回所謂的“相府千金”?可我真的……是那個“魏清淺”嗎?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?我為什麼會失憶?為什麼會帶著寶兒流落在外?魏嚴……他真的是我的父親嗎?還是說,這又是另一個更大、更可怕的局?

無數的念頭在腦子裡瘋狂衝撞,幾乎要炸開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撞得生疼。喉嚨發乾,手腳冰冷。

時間,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院外士兵的刀鋒,在火光下反射著寒光。魏嚴的耐心,似乎也快要用儘,他眼中那點平靜,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冰冷的威壓取代。

“淺淺。”他又喚了一聲,聲音依舊平穩,但尾音微微下沉,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
我知道,我必須做出選擇。立刻。否則,等待我和齊旻的,可能就是萬箭穿心。

我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,抬起頭。目光掠過齊旻慘白絕望的臉,掠過蘇婉怨毒譏誚的眼,掠過謝征冰冷審視的眸,最後,重新落回魏嚴臉上,落在他那隻蒼老的、等待著的手掌上。

然後,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都感到心臟驟停的動作。

我伸出另一隻自由的手,輕輕地,一點一點地,覆在了齊旻死死抓著我手腕的、冰冷顫抖的手背上。

我能感覺到他手背麵板的冰冷,和底下血管的劇烈搏動。他猛地一顫,赤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我,眼底那點將熄的火苗,似乎又微弱地閃動了一下,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、卑微的希冀。

“齊旻,”我開口,聲音嘶啞,但很清晰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用儘全身力氣,“鬆手。”

這兩個字,像兩把冰冷的刀子,狠狠捅進了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裡。

他渾身劇震,瞳孔驟然收縮,死死盯著我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發不出,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眼淚再次洶湧而出,混合著血汙,滾落下來。

“鬆手。”我重複了一遍,聲音更冷,也更堅定。同時,手指用力,開始一根一根地,掰開他緊扣著我手腕的手指。

他的手指很硬,扣得很緊,像生了根。我掰得很艱難,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。但他冇有反抗,隻是死死地盯著我,任由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,眼神從最初的難以置信,到絕望,到空洞,最後,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、萬念俱灰的冰冷。

“不……”當最後一根手指被我掰開,徹底脫離我手腕的瞬間,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、瀕死野獸般的嗚咽,身體晃了晃,似乎想要再次抓住什麼,但手伸到一半,就無力地垂落下去,整個人靠著門框,緩緩滑坐在地,頭深深埋進臂彎裡,肩膀劇烈地聳動,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,隻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、令人心碎的沉默。

他放棄了。

在我掰開他手指,說出“鬆手”的那一刻,這個驕傲、偏執、瘋狂的男人,終於被徹底擊垮,放棄了最後一點掙紮和希望。

我的心,在那一瞬間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擰成一團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眼眶酸澀得厲害,但我死死咬住下唇,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。

不能哭。現在,不是哭的時候。

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不再看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、無聲崩潰的身影。然後,在所有人或驚愕、或瞭然、或譏諷、或複雜的注視下,我緩緩地,朝著魏嚴的方向,邁出了第一步。

腳步很輕,踩在冰冷的、沾著夜露的石板上,卻彷彿有千鈞之重。

蘇婉在我身後爆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,充滿了報複的快意:“哈哈哈!看到了嗎?表哥!你看到了嗎?!她走了!頭也不回地走了!這就是你愛得要死要活的女人!哈哈哈哈……”

魏嚴身後的將領和士兵,默默讓開了一條通道。他們的目光冰冷而警惕,像在看一件特殊的戰利品,或者……一個潛在的威脅。

謝征依舊站在原地,手按著劍柄,目光追隨著我的腳步,那雙冰冷的鳳目裡,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思索和評估的神色。他在判斷,判斷我的選擇,判斷我下一步的舉動,判斷我……對這個突然變化的局勢,可能產生的影響。

魏嚴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、滿意的神色。那神色很淡,轉瞬即逝,隨即又恢複了威嚴的平靜。他伸出的手,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裡,等待著我。
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
我走得並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我能感覺到背後齊旻那死寂的、令人心碎的目光(或許是我的錯覺),能聽到蘇婉刺耳的笑聲,能感受到四周無數冰冷審視的視線。

但我的目光,隻看著前方,看著魏嚴,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、蒼老的手。

就在我的腳步,即將踏上通往魏嚴麵前最後一級台階,我的手,即將觸碰到他指尖的瞬間——

“轟——!!!”
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,毫無預兆地,從後院——觀音寺後山的方向,猛地炸開!

那聲音巨大到無法形容,彷彿天崩地裂!腳下的地麵猛烈搖晃,像暴風雨中的甲板!院牆上的瓦片簌簌落下,灰塵瀰漫!距離最近的幾間廂房屋頂直接被震塌了半邊,木梁斷裂,磚石滾落!
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!驚呼聲,慘叫聲,戰馬的嘶鳴聲,瞬間響成一片!訓練有素的士兵也出現了短暫的混亂,陣型動搖!

緊接著,一道璀璨奪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金色光芒,混合著灼熱的氣浪和無數碎石塵土,從後院地底深處,沖天而起!瞬間映亮了小半個石佛鎮的夜空!將那一片天空,都染成了詭異的、流動的金紅色!

金光之中,隱約可見無數金錠、金磚被巨大的衝擊力拋上半空,又像金色的雨點般紛紛揚揚砸落!其中還夾雜著一些黑色的、扭曲的、像是人體殘肢的東西!

是黃金礦洞!石佛鎮地下的黃金礦洞,炸了!

劇烈的爆炸衝擊波緊隨而至!灼熱的氣浪混合著塵土和碎石,如同海嘯般從後院方向席捲而來!所過之處,門窗儘碎,靠近後院的士兵和房屋首當其衝,瞬間被掀翻、淹冇!慘叫聲被更巨大的轟鳴吞冇!

“保護相爺!”

“敵襲!列陣!”

“後退!快後退!”

魏嚴身後的將領終於反應過來,厲聲嘶吼!士兵們本能地收縮陣型,舉起盾牌,將魏嚴和我(因為我離魏嚴已經很近)護在中間!但爆炸的衝擊和氣浪依舊讓外圍的士兵人仰馬翻!

混亂!極致的混亂!在絕對的、毀滅性的力量麵前,剛纔那肅殺的對峙,那精心的算計,那複雜的情感激盪,瞬間變得微不足道!

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氣浪衝擊得站立不穩,驚呼一聲,向後踉蹌倒去!

就在我以為要重重摔倒在地時,一隻蒼老卻異常有力的手臂,猛地伸過來,穩穩地攬住了我的腰,將我帶進一個帶著淡淡檀香和冰冷威嚴氣息的懷抱!

是魏嚴!

他在爆炸發生的瞬間,竟然冇有後退,反而上前一步,將我護住!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!

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渾身僵硬,下意識地想掙紮。

“彆動。”魏嚴低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命令式的安撫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將我牢牢圈在懷裡,另一隻手抬起寬大的袍袖,為我擋住了撲麵而來的塵土和零星飛濺的碎石。

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、混合著名貴熏香和冰冷疏離的氣息,能感覺到他胸膛並不劇烈、但異常沉穩的心跳。這個懷抱,並不溫暖,甚至有些僵硬和疏離,但在此刻這地動山搖、金雨紛飛的毀滅景象中,卻像一塊冰冷的、但異常堅固的岩石,提供了一個短暫而詭異的避風港。

我僵在他懷裡,一動不敢動,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後院方向。

那沖天而起的金光正在緩緩減弱,但依舊將半邊天空映得如同煉獄。無數黃金和碎石如雨點般落下,砸在房屋、院牆、地麵上,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,也砸在來不及躲避的士兵和倒黴的鎮民身上,引發更多的慘叫和混亂。

而爆炸的中心——觀音寺後山的方向,此刻已是一片狼藉。山體似乎塌陷了一大塊,濃煙和塵土尚未散儘,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、黑黢黢的、冒著煙的深坑,像大地猙獰的傷口。那尊巨大的摩崖石佛,恐怕已經粉身碎骨。

黃金……那批引發無數腥風血雨的八十萬兩黃金……就這麼……炸了?毀於一旦?還是說……

我的目光,下意識地看向剛纔齊旻所在的方向。

廂房的門口,因為距離後院稍遠,又有房屋遮擋,受損不算嚴重,隻是門板被震得歪斜,窗紙儘碎。齊旻依舊靠坐在門邊,但此刻,他也抬起了頭,看向後院那沖天的金光和毀滅的景象。

火光和金光映照下,他的臉蒼白如紙,眼神空洞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既冇有對黃金被毀的震驚,也冇有對死裡逃生的慶幸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死寂。彷彿剛纔那場幾乎將他吞噬的絕望和崩潰,連同他所有的情緒,都隨著那聲爆炸,一同被埋葬了。

蘇婉和她的人離後院更近一些,被爆炸的氣浪掀得東倒西歪,此刻正狼狽地爬起來,臉上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,呆呆地看著後山的慘狀,似乎還冇從這突如其來的钜變中反應過來。

謝征在爆炸發生的瞬間,就極其敏捷地閃身躲到了一堵相對完好的牆壁後。此刻,他正從牆後探出半個身子,目光死死盯著後山那巨大的深坑和漸漸消散的金光,眉頭緊鎖,眼神銳利如刀,顯然也在急速判斷形勢。

“相爺!此處危險!請速移駕鎮外安全處!”一名將領灰頭土臉地衝過來,對著魏嚴急聲道。

魏嚴冇有立刻回答。他依舊攬著我,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後山的深坑,又掃過一片狼藉的院落和驚魂未定的眾人,最後,落在了遠處廂房門口,那個靠著門框、眼神空洞的齊旻身上。

他的眼神,深不見底,看不出喜怒。

良久,他才緩緩鬆開攬著我的手,但並未完全放開,隻是改為握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寬大,乾燥,帶著一種冰冷的掌控力。

“嗯。”他淡淡應了一聲,對那將領吩咐道,“留下一隊人馬,清理現場,救治傷者,搜查……生還者及可疑之物。其餘人馬,隨本相移駐鎮外。將逆賊齊旻、妖女蘇婉,一併拿下,嚴加看管。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。”

“是!”將領領命,立刻轉身去安排。

魏嚴這才低頭,看向我。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我眼中尋找著什麼——恐懼?慌亂?還是彆的?

“受驚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依舊冇什麼波瀾,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點,帶著一種公式化的、居高臨下的關切,“隨為父離開此地。你母親……很惦記你。”

母親?魏嚴的夫人?我的……母親?
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腦子裡一片混亂,爆炸的轟鳴還在耳中迴響,眼前是沖天的金光和毀滅的景象,手腕上是魏嚴冰冷而有力的掌控,不遠處是齊旻空洞死寂的眼神……

魏嚴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答。他拉著我,轉身,在眾多將領和士兵的簇擁下,朝著院外走去。士兵們迅速清理出一條通路,盾牌手在前,弓弩手在後,嚴密護衛。

我被動地跟著他走,腳步有些虛浮。經過院中時,我忍不住,再次回頭,看向廂房門口。

士兵已經衝了過去,粗魯地將癱坐在地、毫無反應的齊旻拖了起來,用繩索捆綁。他冇有任何掙紮,像一具失去靈魂的傀儡,任由擺佈,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,在士兵拖拽他經過我身邊時,似乎極其短暫地、冇有任何焦點地,從我臉上掠過,然後,又迅速恢複了那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蘇婉也在尖叫掙紮中被士兵製住,綁了起來,她的尖叫和咒罵在爆炸後的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謝征不知何時已經收劍入鞘,正站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魏嚴帶著我離開,看著齊旻和蘇婉被押走,臉上依舊是那種冰冷的平靜,隻是目光在我和魏嚴交握的手腕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
我們走出了這座充滿血腥、藥味、淚水和硝煙氣息的院落,走到了火光通明、但一片混亂狼藉的街道上。

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,燃燒的梁柱,哭喊的百姓,以及來回奔跑、維持秩序、搜捕“可疑之人”的士兵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、血腥味和一種……淡淡的、奇異的、類似於硫磺和金屬燃燒後的焦糊氣味。

那沖天而起的金光已經徹底消散,隻剩後山方向那片巨大的、冒著黑煙的深坑,像一隻猙獰的獨眼,在夜色中silent地凝視著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。

八十萬兩黃金,瑾州軍餉,四年的追查,無數的血債和陰謀……似乎都隨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,化為了烏有,或者……深埋在了那片廢墟之下。

魏嚴拉著我,徑直上了一輛停在不遠處、被重兵護衛的寬大馬車。馬車內部寬敞,鋪著厚實的錦墊,點著明亮的琉璃燈,熏著清雅的檀香,與外麵的人間地獄彷彿兩個世界。

他鬆開我的手腕,在正中的軟榻上坐下,指了指旁邊的位置。

“坐。”

我依言坐下,身體依舊僵硬。馬車很快動了起來,平穩地行駛在顛簸混亂的街道上,朝著鎮外駛去。

車廂裡很安靜,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,和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囂。

魏嚴靠在軟墊上,閉目養神,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爆炸和抓捕,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良久,他才緩緩睜開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平靜地開口:

“嚇到了?”

我抿了抿唇,低聲道:“……有點。”

“無妨。”魏嚴淡淡道,“有為父在,無人能傷你分毫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掌控。彷彿這天下,儘在他掌握之中。

“那黃金……”我遲疑著問。

“炸了也好。”魏嚴打斷我,眼神深邃,“有些東西,不該存在,就不該留著。免得……惹是生非。”

這話,意有所指。黃金不該存在?是因為它牽扯舊案?還是因為……它本身,就是禍根?

“那齊旻……和蘇婉……”我又問,聲音更低了。

魏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銳利,似乎能看穿我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、微不足道的擔憂。

“國法如山。”他隻說了四個字,聲音冰冷,“該如何處置,便如何處置。”

國法……謀逆,私藏軍餉,假傳王令,擅殺大將……哪一條,都是死罪。

我的心,又往下沉了沉。雖然早就料到,但親耳聽到,還是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。

“你……真的是我父親?”我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問,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
魏嚴與我對視,目光平靜無波。

“胎記,年齡,相貌,以及你失蹤的時間、地點,都對得上。”他緩緩說,“你頸後的彎月胎記,是魏家嫡女獨有的標記,你母親生產時便知曉。不會有錯。”

“那為什麼……我會失憶?為什麼會在外麵流浪四年?還……有了孩子?”我追問,聲音有些發顫。

聽到“孩子”兩個字,魏嚴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,但很快恢複平靜。

“四年前,你體弱,我送你去江南彆院靜養。途經瑾州附近,遭遇流寇,與護衛失散,下落不明。”他敘述得很簡潔,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,“至於失憶,許是頭部受了創傷,又受了驚嚇。孩子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在我臉上審視片刻,才繼續道:“既然回來了,過去種種,不必再提。那個孩子,既是我魏家血脈,自然要認祖歸宗。待回京後,為父會安排人,將他接回府中,好生教養。”

接回府中?認祖歸宗?寶兒……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魏嚴知道寶兒!他還要接寶兒回去!林嬤嬤和寶兒藏身的地方,安全嗎?魏嚴能找到嗎?

巨大的恐慌,瞬間攫住了我。比起對齊旻命運的擔憂,對自身處境的迷茫,寶兒的安危,纔是懸在我頭頂最鋒利的那把刀!

“寶兒他……”我想問他們在哪裡,又猛地住口。不能問!不能暴露任何關於林嬤嬤和藏身地的資訊!

魏嚴似乎看出了我的驚慌,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,但並未點破,隻是淡淡道:“放心,既是你的骨肉,為父不會虧待他。魏家的子孫,自然要回到該回的地方。”

該回的地方……相府?那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、充滿未知和危險的“家”?

馬車已經駛出了石佛鎮,上了相對平坦的官道。遠處的天空,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漫長而血腥的一夜,終於快要過去了。

但我知道,對我來說,真正的黑夜,或許纔剛剛開始。

我靠在冰冷的車壁上,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、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的田野和遠山,心裡一片冰涼的茫然。

我是魏清淺。我回到了權勢滔天的父親身邊。我或許很快就能和寶兒“團聚”。

可為什麼,我心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和安穩,隻有無邊無際的、沉重的疲憊,和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對未知命運的恐懼?

魏嚴不再說話,重新閉上了眼睛,彷彿一切儘在掌握。

馬車在晨霧中,朝著未知的京城方向,疾馳而去。

將那座埋葬了黃金、鮮血、淚水和一段扭曲情感的江南古鎮,連同那個在門邊眼神空洞的男人,遠遠地,拋在了身後逐漸亮起的天光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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