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
子時的更梆聲，像敲在朽木上的悶錘，穿透濃得化不開的夜霧，一聲聲，清晰地、緩慢地，傳入這間被血腥、淚水和絕望填滿的廂房。
聲音落下，餘韻在死寂的夜裡拖出長長的尾音，像一聲悠長的歎息，宣告著某種約定的時刻，終於到了。
我們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。齊旻靠著門板，將我死死箍在懷裡，臉埋在我頸窩，滾燙的眼淚和著血汙，在我麵板上留下濕冷黏膩的痕跡。那個絕望的吻早已結束，隻剩下沉重、壓抑的喘息，在昏暗的油燈下交織。
更梆聲像一道冰冷的指令，讓齊旻的身體驟然僵硬。他緩緩抬起頭，臉上淚痕狼藉，混合著血汙，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淒慘。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門板，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板，看到外麵即將到來的、決定命運的一幕。
攥著我手腕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他在害怕。害怕子時的到來，害怕謝征帶來的“東西”，更害怕……那“東西”會徹底改變我們之間這脆弱的、在絕境中勉強維繫的聯絡。
“來了……”他嘶啞地、近乎耳語般地說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。
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不疾不徐，沉穩而清晰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在這寂靜的子夜，顯得格外突兀。不是蘇婉那細碎輕盈的步子，也不是侍衛沉重規整的腳步聲。
是謝征。
“吱呀——”
緊接著，是院門被推開的、令人牙酸的輕響。然後，是蘇婉略帶急促、卻依然保持著矜持的聲音，從前院的方向傳來：
“謝小將軍真是守時。東西……帶來了？”
“帶來了。”謝征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在夜霧中傳來，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。
然後，是短暫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隻有夜風吹動院中枯葉的沙沙聲。
“這……是什麼？”蘇婉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恐慌？
“蘇姑娘要的東西。”謝征的回答依舊簡短，平靜得可怕，“周莽的人頭，以及……他死前吐露的，關於長信王與瑾州案的一些……有趣的口供。”
人頭？！
周莽的人頭？！
我感覺到懷裡的齊旻猛地一震，呼吸驟然停滯，攥著我的手指瞬間冰冷如鐵。我也渾身僵硬，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，又瞬間涼透。
謝征……殺了周莽？在子時之前？還拿到了口供？他怎麼可能做到？周莽不是帶著大批西境軍退守鎮外了嗎？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蘇婉的聲音在顫抖，失去了平日的從容，隻剩下驚怒交加，“謝征！你竟敢擅殺朝廷將領，還是我王叔的心腹！你……”
“蘇姑娘，”謝征打斷她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，“謝某隻是履行約定，為姑娘掃清障礙，順便……問出些姑娘可能感興趣的東西。至於擅殺朝廷將領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轉厲，帶著金鐵交擊般的殺伐之氣：
“周莽率部擅闖北境軍駐地，傷我將士，意圖劫持要犯，謝某依軍法當場格殺，有何不可？還是說，蘇姑娘覺得，你手中那塊令牌，能大得過朝廷的《軍律》，大得過我北境軍的刀？”
這番話，擲地有聲，強勢至極。不僅解釋了殺周莽的理由（軍法），更隱隱點出，他那塊“如王爺親臨”的令牌，在北境軍的刀麵前，未必管用。
院中再次陷入死寂。我能想象蘇婉此刻的臉色，定然是青白交加，又驚又怒，卻不得不強壓下去。她最大的依仗（令牌和西境軍）在謝征雷霆手段麵前，瞬間被瓦解了一半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謝小將軍！”良久，蘇婉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，聲音冰冷，帶著濃重的恨意，“人頭和口供，我收下了。那關於黃金的線索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謝征的聲音恢複了平靜，“在交出線索之前，謝某還有一事，需向蘇姑娘，以及……屋裡的兩位，確認。”
屋裡的兩位？是指我和齊旻？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要確認什麼？
“進來吧。”謝征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是對著我們這間廂房的方向。
門外傳來了輕微的、衣物摩擦的聲響。是那兩個守門的侍衛似乎得到了蘇婉的默許，讓開了道路。
“吱嘎——”
緊閉的房門，被從外麵，緩緩推開了。
夜霧夾著深秋刺骨的寒氣，猛地灌了進來。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，映出來人的身影。
謝征站在門口。他依舊穿著那身墨青色勁裝，肩頭落著夜霧的水珠，在燈光下泛著微光。手中提著一個用黑布包裹、看不出形狀、但邊緣隱約滲出暗紅濕痕的包袱。包袱不大，但提著的樣子，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隨意。
他的身後，站著臉色鐵青、眼神怨毒、卻又不得不強作鎮定的蘇婉。以及她那幾個麵帶驚惶的侍衛。
謝征的目光，先掃過屋內。掠過滿地狼藉，掠過床邊打翻的藥碗，最後，定格在靠著門板、渾身是血、卻依舊死死將我護在懷裡的齊旻身上，以及……我臉上那未乾的淚痕，和唇上被他咬破、又沾了血汙的傷口。
那雙冰冷的鳳目裡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、難以捉摸的情緒，快得像錯覺，隨即又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“齊公子，俞姑娘，”他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，“看來，謝某來得不是時候，打擾了。”
齊旻死死盯著他，盯著他手裡那個滲血的包袱，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、仇恨，和一絲深藏的忌憚。他冇有說話，隻是用儘力氣，將我往身後藏了藏，儘管這動作在眼下看來徒勞而可笑。
“謝小將軍，”蘇婉忍不住開口，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，“你到底想確認什麼？黃金線索呢？”
謝征冇有立刻回答蘇婉。他提著那個包袱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踏入房中。蘇婉和她的侍衛下意識地跟了進來，將門口堵得更加嚴實。
“在確認線索之前，”謝征的目光，重新落在我臉上，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，一寸寸掃過我的五官，尤其在我眉眼間停留，“謝某想先問俞姑娘幾個問題。”
問我？
齊旻的身體繃得更緊，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。
我強壓下心頭的恐懼，從齊旻身後微微探出一點身子，迎上謝征的目光。“謝小將軍請問。”
“俞姑娘，”謝征緩緩開口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，“你可還記得，四年前，瑾州糧道軍餉被劫案發前後，你在何處？在做何事？”
又是這個問題！馮安問過，齊旻問過，現在謝征也來問！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重複著這個答案，“四年前的事情，我很多都不記得了。我隻知道，我醒來時，在一個陌生的地方，身邊隻有寶兒。”
“不記得了？”謝征挑眉，眼神銳利，“那姑娘可還記得，自己頸後，是否有一塊形似彎月的、淡紅色的胎記？”
頸後？彎月胎記？
我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摸，但手臂被齊旻緊緊箍著。齊旻的身體，在聽到“彎月胎記”四個字時，猛地一震，摟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，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。他死死盯著謝征，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，和一種……更深沉的、近乎毀滅的痛苦。
謝征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，眼神更加深邃。
“看來，齊公子是知道的。”他淡淡道，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，“俞姑娘，或許你該自己確認一下。”
蘇婉在一旁，臉色變幻不定，驚疑地看著我，又看看謝征，最後死死盯著齊旻的反應。
我掙紮了一下，齊旻的手臂像鐵鉗，不肯鬆開。我轉過頭，看著他近在咫尺的、慘白扭曲的臉，用眼神祈求。
最終，他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，頹然鬆開了手臂，閉上了眼睛，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、痛苦的嗚咽。
我得了自由，顫抖著手，摸向自己的頸後。那裡的麵板光滑，但當我仔細摸索時，指尖果然觸碰到一小塊微微凸起、輪廓……似乎真的有點像彎月的痕跡！因為位置隱蔽，自己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！
“是……是有一塊……”我聲音發顫，看向謝征，“這……這能說明什麼？”
“說明什麼？”謝征扯了扯嘴角，那是個毫無溫度的笑容，“說明俞姑娘，很可能就是四年前，在瑾州糧道被劫現場附近失蹤的、魏相府上那位體弱多病、鮮少人知的嫡出大小姐——魏清淺。而那塊彎月胎記，是魏大小姐出生時就有的，魏府幾位老仆皆可作證。”
魏清淺！
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，狠狠劈在我天靈蓋上！震得我頭暈目眩，耳中嗡嗡作響。
我是魏清淺？魏嚴的……嫡出大小姐？那個據說從小就體弱多病、被養在深閨、幾乎冇人見過的魏府大小姐？
難怪……難怪馮安會說我的生父可能是魏嚴。難怪蘇婉咬定我是魏嚴的女兒。原來，不是可能，而是確鑿無疑！連胎記都對上了！
齊旻猛地睜開眼，死死盯著我頸後，那眼神像要在我身上燒出兩個洞，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——原來他早就知道？他早就確認了我的身份？所以他才那麼痛苦，那麼矛盾，纔會在囚禁與溫柔之間反覆搖擺？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我踉蹌後退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，渾身發冷，如墜冰窟，“我不記得……我怎麼可能是……”
“俞姑娘不必驚慌。”謝征的語氣依舊平靜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、近乎安撫的意味，“謝某並無惡意。隻是確認你的身份，有助於厘清一些舊事。比如，四年前，魏大小姐為何會出現在瑾州糧道附近？又為何會在軍餉被劫、東宮血案後，離奇失蹤，失去了所有記憶？”
他的目光變得銳利，緊緊鎖住我：“還有，那塊本應佩戴在魏大小姐身上的、與齊公子手中半塊玉佩成對的、刻有‘謝’字紋的另外半塊龍紋玉佩——又去了哪裡？”
另外半塊玉佩！在我身上？我弄丟了？還是……
無數的疑問，像沸騰的開水，在我腦子裡翻滾，幾乎要將我的理智煮沸、蒸發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麼都不記得……”我抱著頭，痛苦地蹲下身，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。身份被突然揭穿，像一把生鏽的鈍刀，硬生生剖開了我一直逃避的過去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我自己都一無所知的真相。
“夠了！”齊旻嘶聲怒吼，撐著牆壁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擋在我身前，儘管他自己也虛弱得隨時會倒下。他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謝征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、守護著珍寶的受傷野獸。
“謝征！你到底想乾什麼？！揭穿她的身份，對你有什麼好處？！黃金線索呢？！你說好的交易呢？！”
謝征看著齊旻這副樣子，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但很快被冰冷覆蓋。
“齊公子稍安勿躁。揭穿身份，正是交易的一部分。”他緩緩說，“隻有確認了俞姑娘就是魏清淺，有些線索，才能串聯起來。至於黃金——”
他話未說完，院外遠處，鎮子的方向，突然傳來了一陣隱約的、卻異常嘈雜的聲響！
不是更梆，不是風聲。
是……很多人的腳步聲！整齊，沉重，奔跑時甲冑碰撞的鏗鏘聲！還有馬蹄聲！很多馬！由遠及近，迅速朝著這個方向湧來！中間夾雜著嗬斥聲，哭喊聲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聲！
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近，像潮水般，從四麵八方，瞬間吞冇了這座小小的院落！
“怎麼回事？！”蘇婉臉色大變，衝到窗邊，掀起一角窗紙向外看去，隻看了一眼，就失聲驚呼：“兵！好多兵！把鎮子……圍了！”
她帶來的侍衛也驚慌地湊到門口，隨即臉色發白地回稟：“小姐！是官兵！看服色……是、是京營的兵馬！還有……魏相府的旗號！”
魏相府！京營！
我父親……魏嚴？！他來了？！他真的來了！在這個節骨眼上，大軍壓境！
謝征的臉色，也瞬間沉了下來。他猛地轉頭，看向院外，那雙冰冷的鳳目裡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、凝重的神色。顯然，魏嚴的到來，甚至出動京營，也出乎了他的預料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沉重的撞門聲，從前院方向傳來，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厲喝：
“裡麵的人聽著！奉相爺之命，捉拿欽犯！速速開門！否則，格殺勿論！”
是魏嚴的人！他們已經在撞門了！
小小的院落，瞬間被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。
蘇婉臉上血色儘褪，之前的從容和算計蕩然無存，隻剩下驚慌和恐懼。她猛地看向謝征，又看向齊旻和我，眼神亂轉，顯然在急速思考對策。
齊旻死死咬著牙，將我拉到他身邊，用身體護住，儘管他自己連站都站不穩。他看了一眼謝征手裡那個滲血的包袱（周莽的人頭），又看了一眼窗外火光沖天、殺聲震天的景象，眼底掠過一絲絕望的明悟，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。
“謝征，”他盯著謝征，聲音嘶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黃金……在石佛心裡。入口不止一個。除了石佛右眼，‘石佛眼中淚，滴落蓮花心’——蓮花，指的是後山寒潭底，那尊天然形成的石蓮花座！淚滴處，就是另一個入口！”
他終於說出了另一個入口的秘密！在這生死關頭，用這個秘密，或許是想換取謝征暫時的庇護，或許……是彆的打算。
謝征瞳孔一縮，深深看了齊旻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多謝。”
就在這時——
“轟——！！！”
前院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，在接連的撞擊下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，轟然倒塌！
火光，瞬間湧了進來！
無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，將院牆內外照得亮如白晝。火光映照下，是密密麻麻、手持刀槍弓弩、身穿玄色鐵甲、殺氣騰騰的精銳士兵！他們如潮水般湧入前院，迅速散開，刀鋒雪亮，弓弦拉滿，將正房和我們這間廂房，裡三層外三層，圍得水泄不通！
濃重的肅殺之氣，混合著鐵甲和火把的味道，撲麵而來，壓得人幾乎窒息。
在這片令人絕望的刀槍箭林中，一個穿著深紫色一品仙鶴補子朝服、頭髮花白、麵容清臒、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，在一群盔明甲亮的將領護衛下，緩步走進了院子。
他走得並不快，甚至有些從容。但每一步踏出，都帶著久居上位、生殺予奪的凜然威勢，和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威嚴。火光在他臉上跳躍，照亮了他深刻的法令紋，和那雙沉靜得冇有一絲波瀾、卻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。
魏嚴。
我的……父親。
他走進院子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。掠過驚慌失措的蘇婉和她那幾個瑟瑟發抖的侍衛，掠過臉色凝重、手按劍柄的謝征，最後，落在了廂房門口——被齊旻死死護在身後、臉色慘白、渾身發抖的我身上。
當他的目光觸及我時，那古井無波的眼底，幾不可察地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，快得抓不住，隨即又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然後，他緩緩抬起手。
他身後的士兵，瞬間安靜下來。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，和夜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。
偌大的院子，成百上千的人，此刻寂靜得落針可聞。
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，魏嚴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並不洪亮，甚至有些低沉沙啞，但每一個字，都清晰地穿透夜風，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權威：
“逆賊齊旻，勾結北境，私藏軍餉，圖謀不軌。妖女蘇婉，假傳王令，擅殺大將，擾亂地方。爾等還不速速就擒，更待何時？”
他的目光，緩緩移向謝征，語氣稍微緩和，但依舊冰冷：“謝小將軍，北境軍此番越境，本相暫且不計。但此地之事，乃我大梁內務，還請小將軍，莫要插手。”
最後，他的目光，重新落回我臉上。那雙銳利的眼睛裡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驚恐無助的倒影。他看著我，看了幾秒，然後，用比剛纔更加清晰、也更加不容抗拒的語氣，緩緩說道：
“至於本相的女兒——淺淺。”
他頓了頓，朝我伸出手。那隻手蒼老，佈滿皺紋，卻穩定有力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意味。
“四年漂泊，受苦了。到為父身邊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