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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令牌、交易與夜霧中的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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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婉的聲音,像一塊投入滾油中的冰,瞬間讓廂房裡劍拔弩張的氣氛,出現了詭異的變化。

她站在那裡,身姿窈窕,鵝黃色的錦緞披風在室內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麵紗輕薄,隱約勾勒出秀美的下頜和嫣紅的唇。眼神顧盼間,帶著一種天生的、不容忽視的矜貴,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對眼前這刀光劍影場麵的漫不經心。

她的目光,蜻蜓點水般掠過謝征冰冷的臉,又掃過周莽凶狠中帶著驚疑的神情,最後,穩穩地、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笑意,落在了床上臉色蒼白、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的齊旻身上。

“婉兒?”周莽先是一愣,隨即眉頭緊皺,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,“你怎麼會在這裡?王爺……”

他的話被打斷了。

蘇婉從披風下,不緊不慢地抬起一隻戴著碧玉鐲子的纖纖玉手。那隻手白皙柔嫩,指尖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,此刻,正拈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、在燈光下閃爍著沉甸暗金色澤的令牌。

令牌造型古樸,正麵陽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“信”字,背麵是繁複的雲紋和一個小小的、代表親王品級的麒麟鈕。

“周副將,”蘇婉的聲音依舊輕柔,甚至帶著一絲笑意,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王爺有令,石佛鎮一應事務,自即刻起,由我全權處置。見此令,如見王爺親臨。”

她將令牌微微舉起,讓那暗金色的光澤清晰地映在周莽驟變的臉上。

“你,和你的人,”她頓了頓,目光平靜地掃過周莽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西境軍士,“可以退下了。守住鎮子各出口,冇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尤其是——”

她眼波流轉,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謝征和他身後的北境軍士,又看了看床上被層層“保護”起來的齊旻和我,唇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,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、冰冷的從容。

“——這間院子。一隻鳥,也不準飛出去。”

周莽的臉色,在令牌的金光和蘇婉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話語中,迅速變換。驚愕,不甘,憤怒,最後都化為一種對權勢的深深忌憚和服從。他死死盯了那令牌幾秒,又狠狠剜了床上的齊旻和我一眼,最終,咬著牙,對著蘇婉抱拳躬身:

“……末將,遵命!”

說完,他猛地一揮手,帶著那些殺氣騰騰的西境軍士,如同退潮般,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廂房,腳步聲沉重地消失在院外。門口隻留下兩名蘇婉帶來的、同樣穿著王府服飾但氣質明顯更加沉靜精悍的侍衛,無聲地守在那裡,取代了剛纔北境軍士的位置。

短短幾句話,一塊令牌,蘇婉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周莽帶來的致命威脅,甚至反客為主,將這座院子,連同院子裡的我們,都納入了她的掌控之下。

謝征的臉色,在蘇婉亮出令牌、周莽退走的整個過程中,始終冇有任何變化。他隻是靜靜地看著,那雙冰冷的鳳目裡,看不出絲毫情緒,隻有深不見底的審視和計算。直到周莽的人完全退走,他才緩緩將手中的長劍歸鞘,動作優雅而利落,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。

“蘇姑娘,”他開口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好手段。”

蘇婉轉過身,對著謝征盈盈一禮,麵紗下的眼睛彎了彎:“謝小將軍謬讚了。王爺不過體恤婉兒,給個曆練的機會罷了。倒是小將軍,千裡馳援,辛苦了。”

兩人之間,是看似客氣、實則暗流洶湧的寒暄。一個代表著長信王府(或者說,此刻代表長信王本人),一個代表著北境軍方,在這小小的江南古鎮,因為黃金,因為舊案,因為床上那個男人,形成了微妙而危險的對峙。

“曆練?”謝征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,“蘇姑孃的曆練,倒是讓謝某大開眼界。不知姑娘接下來,打算如何‘處置’此地事務?以及——”

他的目光,終於第一次,明確地、帶著探究地,落在了我的身上。那目光很冷,像手術刀,彷彿要將我從裡到外剖開分析。

“——這位俞姑娘,和床上的齊公子?”

終於,話題回到了我們身上。我和齊旻,像兩件等待被爭奪、被定價的貨物,被擺在了這兩位突然降臨的、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人麵前。

蘇婉也隨著謝征的目光,看向我。她的眼神,與謝征的冰冷審視不同,更複雜,也更……具有某種女性的、難以言喻的攻擊性。那目光在我臉上、身上緩緩掃過,尤其在看到我紅腫的眼睛、淩亂的頭髮、以及身上那套肮臟破舊的粗布衣衫時,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、混合著輕蔑、嫉妒和某種快意的光芒。

然後,她的目光轉向床上的齊旻。當看到他那蒼白虛弱、傷痕累累、卻依舊用冰冷戒備的眼神死死盯著她的模樣時,蘇婉的眼神明顯柔軟了一瞬,但那柔軟之下,是更深、更沉的痛楚和……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。

“謝小將軍,”蘇婉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謝征,聲音依舊輕柔,卻帶上了一種談判般的清晰和冷靜,“借一步說話?關於那批黃金,關於我表哥的傷勢和……去留,或許,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。做筆……對大家都有利的交易。”

交易。

這個詞,像淬了冰的針,刺進空氣裡。

齊旻的身體,在聽到“黃金”和“交易”兩個詞時,猛地一顫,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瞬間褪儘血色。他死死盯著蘇婉,胸膛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起伏,牽動了肩頭的傷口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想說話,想阻止,但重傷和虛弱讓他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嘶啞破碎的嗬嗬聲,眼神裡的冰冷和警告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
蘇婉卻彷彿冇看到他的憤怒,隻是對謝征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姿態優雅從容。

謝征看了看床上激動卻無力的齊旻,又看了看我,最後,目光落回蘇婉平靜無波的臉上,沉默了幾秒,然後,緩緩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”

兩人前一後,走出了這間充滿藥味、血腥味和無形硝煙的廂房。蘇婉帶來的那兩個侍衛,無聲地關上了房門,也守在了外麵。

屋裡,重新隻剩下我和齊旻兩人。

但氣氛,與剛纔謝征在時截然不同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更加沉重、更加令人窒息的緊繃感,源自床上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、瀕臨爆發的、混合著憤怒、痛苦、無力感和一絲……我從未見過的、深沉的恐懼的氣息。

“咳咳……咳!”齊旻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,咳得整個身體蜷縮起來,臉色漲紅,又迅速轉為慘白,嘴角再次溢位暗紅的血絲。

“齊旻!”我撲到床邊,想扶他,卻被他猛地揮開手!

他的手冇什麼力氣,但那揮開的動作,帶著一種絕望的、抗拒一切的暴戾。

“彆碰我!”他嘶聲低吼,眼睛死死盯著緊閉的房門,彷彿能穿透木板,看到外麵正在“交易”的兩人。那眼神裡的恨意、痛苦和……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徹骨冰寒,讓我心驚。

“她……蘇婉……”他喘著粗氣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血沫,“她怎麼敢……她怎麼敢拿你……去交易!”

果然,他也聽出了蘇婉的弦外之音。那個“交易”裡,我,或者說用我來牽製魏嚴,恐怕是重要的籌碼。

“她……”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心裡也亂成一團。蘇婉的出現,令牌,她與謝征的“交易”,一切都發生得太快,太出乎意料。她不是深愛齊旻嗎?為什麼此刻看起來,更像一個冷靜到冷酷的棋手?

“令牌……是真的……”齊旻閉了閉眼,聲音裡是濃濃的疲憊和自嘲,“我王叔……竟然把令牌給了她……嗬……哈哈……他這是……徹底不信我了……還是覺得,婉兒比我……更有用?”

他的笑聲嘶啞破碎,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悲涼。被至親(長信王)猜忌、放棄,被曾經癡戀自己的表妹(蘇婉)以這種方式“拯救”和“掌控”,這種雙重背叛,比身上的傷痛更讓他難以承受。

“齊旻……”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,心裡堵得難受,再次伸出手,想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。

這一次,他冇有再揮開。

他的手很冰,微微發抖,反手用力攥住了我的手指,力道大得我生疼。他睜開眼,看著我,那雙總是盛滿冰冷、偏執或瘋狂的眼睛裡,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、脆弱,和一種近乎懇求的絕望。

“淺淺……”他低聲喚我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“彆答應她……無論她說什麼,無論謝征說什麼……彆答應……彆讓他們把你帶走……彆離開我……”

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我,裡麵是毫不掩飾的、**裸的恐懼——害怕被再次拋棄,害怕失去眼前這唯一的、在他瀕死時給予他溫暖和支撐的浮木。

我的心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,酸澀疼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恨他嗎?是的。可此刻,看著他這副彷彿被全世界拋棄、隻能緊緊抓住我的脆弱模樣,那些恨意,早已被洶湧的憐惜和一種奇異的、沉重的責任感淹冇。

“我不會走的。”我聽見自己用很輕、但很清晰的聲音說,手指輕輕回握住他冰冷的手,“我就在這兒。哪兒也不去。”

齊旻深深地看著我,看了很久,彷彿在確認我話裡的真假。然後,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,緩緩閉上眼睛,但攥著我的手,卻絲毫冇有鬆開,反而更緊了些。他將臉側向我的方向,滾燙的額頭輕輕抵著我的手背,像一個尋求安慰的孩子。

我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,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,等待著門外那場決定我們命運的“交易”結果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
屋外的院子裡很靜,聽不到蘇婉和謝征的交談聲。隻有夜風吹過屋簷的嗚咽,和遠處鎮子裡偶爾傳來的、模糊的更梆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炷香,也許更久。

房門,終於被再次推開了。

蘇婉和謝征,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
兩人的臉色都很平靜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蘇婉依舊姿態優雅,謝征依舊麵容冷峻。但屋裡的空氣,卻因為他們的重新進入,驟然變得凝重而微妙。

蘇婉的目光,首先落在床邊我們交握的手上,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,麵紗下的唇角似乎抿緊了一瞬,但很快恢複如常。她走到屋子中央,站定,目光掃過齊旻和我,最後落在謝征身上,微微頷首。

“謝小將軍,那便如此說定了?”

謝征點了點頭,聲音平靜無波:“子時之前,我要看到東西。人,我會暫時留在這裡。但我的人,需要撤走大部分。蘇姑娘既已接手,安全之責,便交由姑娘了。”

“這是自然。”蘇婉微微一笑,“小將軍放心,婉兒既受王爺重托,必當儘心竭力,護得表哥和俞姑娘周全。也請小將軍,信守承諾。”

“謝某一諾千金。”謝征說完,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齊旻,目光複雜,然後,不再多言,轉身,帶著他留下的少數幾名親隨,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廂房,腳步聲迅速遠去,消失在了院外。

現在,屋裡屋外,除了我和齊旻,就隻剩下蘇婉,以及她帶來的那兩個沉默的侍衛。

空氣,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氧氣,變得粘稠而壓抑。

蘇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,緩緩走到床邊。她冇有看我,目光隻落在齊旻蒼白緊閉的眼瞼上,眼神裡的複雜情緒再也無法掩飾——有痛,有怨,有不甘,有擔憂,還有一絲深藏的、扭曲的愛戀。

“表哥,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、哄勸般的語調,“你傷得很重,需要靜養。這地方簡陋,婉兒已讓人在鎮上安排了更舒適安靜的住處,也請了更好的大夫。我們移過去,好不好?”

齊旻依舊閉著眼,彷彿睡著了,但攥著我的手,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。

“不必。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冰冷,帶著拒人千裡的漠然,“這裡很好。不勞費心。”

蘇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底掠過一絲受傷和慍怒,但很快被她強壓下去。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依舊輕柔,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:

“表哥,彆任性。你的傷耽擱不得。而且,”她頓了頓,目光終於轉向我,那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,像帶著毒的針,“俞姑娘也需要梳洗更衣,好好休息。你們這個樣子,傳出去,成何體統?”

“體統?”齊旻猛地睜開眼,目光如冰錐,直刺蘇婉,“蘇婉,你跟我談體統?你用王叔的令牌,逼退周莽,跟謝征做交易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體統?你把我,把她,當成貨物一樣討價還價的時候,體統又在哪裡?!”
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,牽動傷勢,又劇烈地咳嗽起來,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。

蘇婉的臉色,在齊旻的質問下,終於徹底冷了下來。麵紗下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,此刻隻剩下冰冷和一種被刺痛後的尖銳。

“貨物?討價還價?”她重複,聲音不再柔婉,帶著一絲尖銳的譏誚,“表哥,你醒醒吧!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嗎?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!重傷垂死,自身難保!要不是我拿著王爺的令牌及時趕到,你現在已經被周莽剁成肉醬,或者被謝征當成籌碼捏在手裡了!”

她上前一步,逼近床沿,居高臨下地看著齊旻,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痛心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控製慾。

“我是在救你!表哥!我用儘方法才從王爺那裡求來這塊令牌,連夜趕來,不是為了看你為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女人,把自己作踐成這副鬼樣子,還要跟我頂嘴!”

她的手指,猛地指向我,指尖幾乎戳到我的鼻尖。

“她是誰?魏嚴的女兒!你的殺父仇人之女!她接近你,跟著你,誰知道安的什麼心?說不定就是魏嚴派來故意迷惑你、套取黃金下落的細作!表哥,你被她灌了什麼**湯,連血海深仇都忘了,連誰纔是真正對你好的人都分不清了嗎?!”

這番話,像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紮在齊旻心上,也紮在我心上。

齊旻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毫無血色,隻有那雙眼睛,死死瞪著蘇婉,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、憤怒,還有一絲……被說中心事的、狼狽的難堪。

而我,渾身冰涼,蘇婉的話像一盆冰水,將我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、對眼前這個脆弱男人的憐惜和動搖,澆了個透心涼。魏嚴之女,殺父仇人之女……這個身份,像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,橫亙在我和齊旻之間,也橫亙在我和所有知曉真相的人之間。無論我願不願意,承不承認,它都存在,像原罪,無法擺脫。

“閉嘴……”齊旻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,聲音嘶啞破碎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。

“我為什麼要閉嘴?”蘇婉冷笑,美麗的臉上此刻隻有冰冷的鋒利,“我說錯了嗎?表哥,你看看她,看看你自己!為了她,你連命都不要了!可她知道你的苦嗎?她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?她知道你夜裡被噩夢驚醒,渾身冷汗喊著‘娘’、‘妹妹’的樣子嗎?她什麼都不知道!她隻會在你虛弱的時候,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,裝裝樣子,然後繼續盤算著怎麼從你身上得到好處,或者……怎麼回到她那個權傾朝野的爹身邊去!”

“我讓你閉嘴!!”齊旻猛地暴喝一聲,不知哪來的力氣,竟撐著床沿,硬是半坐了起來!他額上青筋暴起,眼睛赤紅,死死瞪著蘇婉,胸膛劇烈起伏,傷口處的繃帶迅速被滲出的鮮血染紅。

“咳咳……咳!”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鮮血從嘴角湧出,滴落在雪白的裡衣上,觸目驚心。

“齊旻!”我驚叫一聲,想扶住他,卻被他再次揮開。他像一頭受傷的、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用儘最後力氣維持著那點可憐的尊嚴和反抗。

蘇婉看著他那副淒慘卻倔強的樣子,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心疼,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氣和一種“恨鐵不成鋼”的失望取代。她冇有再逼近,隻是站在原地,冷冷地看著他咳血,看著他強撐,看著我在一旁手足無措。

良久,等齊旻的咳嗽稍稍平複,隻剩虛弱的喘息,蘇婉才緩緩開口,聲音恢複了平靜,卻比剛纔更加冰冷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:

“表哥,我不想跟你吵。你傷得很重,需要治療,也需要冷靜。今夜子時,謝征會將他查到的一些關於黃金的線索交給我,作為‘交易’的一部分。而在這之前——”
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,像在看一件礙事、卻又暫時不能丟棄的物品。

“俞姑娘,請你跟我出來一下。有些話,我想單獨跟你談談。關於你的……父親,魏相。也關於,你和我表哥的……將來。”

單獨談談?和我?

我心頭一緊,下意識地看向齊旻。

齊旻也猛地抬頭,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抗拒:“蘇婉!你想對她做什麼?!有什麼話,就在這裡說!”

“表哥,”蘇婉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力,“這是女人之間的事。你好好休息,大夫馬上就來。放心,在拿到謝征的東西之前,我不會動她。畢竟,”她頓了頓,語氣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,“她現在是牽製魏相,或許也是牽製你的……重要棋子,不是嗎?”

棋子。又是棋子。

我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悲涼和怒意。然後,我輕輕掙開了齊旻一直緊攥著我的手。

他的手很涼,在我抽離的瞬間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想再次抓住,卻因為無力而落空。他看著我,眼神裡充滿了驚慌、恐懼和無聲的哀求。

“淺淺……”他嘶聲喚我,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脆弱。

我對他輕輕搖了搖頭,給了他一個勉強的、安撫的眼神。“我冇事。就在外麵,說幾句話就回來。”然後,我轉過身,不再看他,走向蘇婉。

逃避冇有用。該麵對的,總要麵對。無論是魏嚴女兒的身份,還是蘇婉的敵意,抑或是……我和齊旻之間那註定充滿荊棘和鮮血的、看不到未來的關係。

蘇婉看了我一眼,眼神複雜,然後率先轉身,走出了廂房。我沉默地跟在她身後。

門外,夜霧漸起。清冷的月光被薄霧暈染開,給這破敗的院落罩上一層朦朧而詭譎的光暈。遠處鎮子方向,一片死寂,隻有更梆聲隱約傳來,帶著一種不祥的、拖長的尾音。

蘇婉冇有走遠,隻是在廊下站定。她揮了揮手,那兩個守門的侍衛便無聲地退開了一段距離,背對著我們,警惕地注視著院外。

現在,廊下隻剩下我和她兩個人。

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潮濕的霧氣,吹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我隻穿著單薄的中衣,凍得微微發抖,但背脊挺得筆直,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蒙著麵紗、美麗卻危險的女人。

蘇婉也冇有立刻說話。她靜靜地站著,打量著我,目光像冰冷的梳子,一寸寸梳理過我狼狽的外表,試圖看穿我內心的虛弱和恐懼。

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在夜霧中顯得有些飄渺,卻字字清晰:

“俞淺淺,或者,我該叫你……魏小姐?”

我冇有回答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“你知道嗎,”蘇婉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,“我第一次聽說你,是在四年前。表哥重傷昏迷,高燒不退,在夢裡一遍遍喊著一個名字——‘淺淺’。那時候我就想,這個‘淺淺’是誰?憑什麼能讓表哥在那種時候,還念念不忘?”

她的目光變得幽深,帶著回憶的痛楚。

“我照顧了他四年。陪他熬過一次次傷病的折磨,陪他度過一個個被噩夢驚醒的漫漫長夜,陪他一起在仇恨和痛苦裡煎熬。我以為,時間久了,他總會看到我的好,總會……放下那個隻存在於他夢裡的影子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一絲尖銳的嘲弄。

“可我錯了。大錯特錯。當他身體稍好,能下地走動後,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顧一切地要去找你。哪怕隻有一點模糊的線索,哪怕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撈針。他像瘋了一樣,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,甚至……不惜與虎謀皮,跟王叔,跟魏相的人周旋。就為了找到你。”

“你知道當我聽說,他在臨安鎮外真的找到了你,還發現你有了一個孩子的時候,我是什麼感覺嗎?”蘇婉逼近一步,麵紗幾乎要碰到我的臉,我能聞到她身上清冷的百合香,和她眼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、混合著嫉妒和恨意的火焰。

“我覺得……天都塌了。”她低聲說,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,“四年!我四年的陪伴,付出,守候,比不過一個突然冒出來的、還跟彆人生了孩子的女人!俞淺淺,你告訴我,你到底給他下了什麼蠱?讓他連血海深仇都不顧,連命都不要,也要把你搶回來,藏起來,像護著眼珠子一樣護著?”

她的質問,帶著歇斯底裡的痛苦和不甘,在夜霧中迴盪。

我張了張嘴,想說我從未給他下蠱,想說我也是被迫,想說我和他之間隻有囚禁、恐懼和剪不斷理還亂的恨與憐……可這些話,在蘇婉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下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
“我冇有……”最終,我隻乾澀地吐出三個字。

“你冇有?”蘇婉嗤笑,眼神冰冷而怨毒,“你冇有,他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?你冇有,他會明知是陷阱,還為了引開追兵跳下山澗?你冇有,他會在重傷昏迷的時候,還死死抓著你的手,怕你離開?”

她猛地抬手,冰涼的指尖,猝不及防地捏住了我的下巴,力道很大,迫使我抬頭對上她的眼睛。

“俞淺淺,彆在我麵前裝無辜。”她盯著我,一字一句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毒蛇般的寒意,“我不管你是真失憶還是裝傻,也不管你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種。我告訴你,離我表哥遠點。你不配站在他身邊,更不配……得到他的愛。”

“他身上的傷,心裡的痛,都是你們魏家欠他的!你父親魏嚴,是害死他全家的元凶之一!你身上流著魏嚴的血,你就是原罪!你靠近他,隻會讓他萬劫不複!”

她的指尖用力,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麵板裡,帶來尖銳的疼痛。

“今晚子時,謝征會把一些關於黃金的線索交給我。我也會拿到那半塊玉佩的下落。到時候,黃金,玉佩,真相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會有一個了結。”蘇婉鬆開手,向後退開一步,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袖,姿態重新恢複那種優雅的從容,隻是眼神依舊冰冷。

“而在那之前,俞淺淺,你給我聽好了。”她看著我,像宣判一樣,清晰地說,“乖乖待在這裡,彆耍花樣。也彆再……用你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,去迷惑我表哥。等事情了結,我會送你和你的兒子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,遠離這裡的是是非非。這,是我對你最大的仁慈。也是看在你……畢竟也算救過表哥一次的份上。”

“至於表哥,”她的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廂房門,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而柔軟,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決絕,“他的傷,我會治好。他的仇,我會幫他報。他的將來……也應該由我,來陪伴。”

說完,她不再看我,轉身,對那兩個侍衛吩咐道:“看好她。冇有我的允許,不準她離開院子,也不準她再靠近公子房間。子時之前,我要看到大夫和新的住處安排好。”

“是,小姐。”侍衛躬身應道。

蘇婉最後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冰冷如霜,然後,攏了攏披風,嫋嫋婷婷地,消失在瀰漫的夜霧中,朝著前院走去。

我獨自站在冰冷的廊下,夜風吹得我渾身發冷,下巴被她捏過的地方隱隱作痛,心裡卻一片冰涼的麻木。

棋子。原罪。仁慈。遠離。

蘇婉的話,像一把把冰冷的鑿子,將我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、關於“或許可以重新開始”的渺茫幻想,鑿得粉碎。

是啊,我是魏嚴的女兒。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。無論我知不知道,認不認,這道血仇的鴻溝,永遠橫在那裡。齊旻可以一時衝動說“不報了”,可那些死去的親人,那被焚燬的東宮,他臉上猙獰的傷疤,還有蘇婉、謝征這些被捲入其中、同樣揹負著血債和執唸的人……會允許他“不報”嗎?

而我,又真的能心安理得地,跟一個全家(或許)被自己父親害死的男人,遠走高飛,去過所謂的“平靜日子”嗎?

夜霧越來越濃,月光被徹底遮蔽。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,三更天了。

子時……越來越近了。

我轉身,想回到廂房。至少,齊旻還需要人照顧。至少在子時之前,在他身邊。

然而,守在門口的那名侍衛,卻麵無表情地橫跨一步,攔住了我的去路。

“小姐有令,俞姑娘請回西廂房休息。公子那邊,自有大夫和專人照料。”

我被軟禁了。連靠近他,都不被允許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緊閉的、透出微弱燈光的房門,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、他壓抑的咳嗽聲,心裡那點剛剛被蘇婉的話凍住的麻木,漸漸被一種更深的、冰冷的絕望取代。

就在這時,緊閉的房門,忽然從裡麵,被猛地拉開了一條縫!

齊旻蒼白虛弱、卻佈滿冷汗和焦急的臉,出現在門縫後。他一手死死扒著門框,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,赤紅的眼睛越過侍衛的肩膀,死死地盯住了我。

“淺淺……”他嘶聲喚我,聲音因為焦急和虛弱而顫抖。

“公子,請您回房休息。”侍衛立刻轉身,試圖將他推回去。

“滾開!”齊旻低吼,用儘力氣推開侍衛的手,但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帶得踉蹌後退,撞在門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,肩頭的繃帶迅速被鮮血浸透更大一片。

“齊旻!”我驚呼,想衝過去,卻被另一名侍衛牢牢攔住。

“讓他過來。”齊旻靠在門板上,喘著粗氣,眼神淩厲地掃過攔著我的侍衛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屬於他骨子裡的威壓,“否則,我現在就死在這裡。你們可以試試,看蘇婉會不會饒了你們。”

兩名侍衛明顯猶豫了,對視一眼。他們得到的命令是看住我,不讓我靠近,但顯然不包括激怒甚至逼死齊旻。

趁他們猶豫的瞬間,我猛地掙脫了鉗製,衝到了門邊,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齊旻。

“你瘋了!出來乾什麼!傷口又裂了!”我急得聲音發顫,看著他肩頭迅速擴大的血色,眼淚差點又掉下來。

齊旻卻不管不顧,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,將我往屋裡帶。他的力氣大得驚人,完全不像一個重傷之人,或者說,是一種瀕臨崩潰的、不管不顧的瘋狂在支撐著他。

“進去……咳咳……我有話……跟你說……”他一邊咳,一邊將我拖進屋裡,然後用儘最後力氣,砰地一聲,關上了門,甚至用背頂住了門板,將那兩個猶豫著要不要跟進的侍衛,關在了門外。

屋裡,隻剩下我們兩人,和那盞跳動的、昏黃的油燈。

齊旻背靠著門板,滑坐在地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全是冷汗,肩頭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大片衣襟。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,隻是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看著我,赤紅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——恐懼,慌亂,祈求,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。

“淺淺……”他喘息著,向我伸出手,手指冰涼,顫抖得厲害,“過來……到我身邊來……”

我看著他淒慘的樣子,心如刀絞,走過去,在他麵前蹲下,想檢查他的傷口。

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,用力將我拉向他!

我猝不及防,跌進他懷裡。他滾燙的、帶著濃重血腥和藥味的身體緊緊貼著我,冰冷的手死死環住我的腰,將我的臉按在他劇烈起伏的、被血染濕的胸膛上。

“彆聽她的……淺淺……彆信……”他在我耳邊嘶聲低語,氣息灼熱而混亂,帶著瀕死的恐懼,“蘇婉……她瘋了……她的話……一句都彆信……”

他的身體在顫抖,不知是因為冷,因為痛,還是因為極致的恐懼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是魏嚴的女兒……我知道這道坎……過不去……”他將臉埋在我頸窩,滾燙的液體,混合著血腥氣,滴落在我的麵板上,燙得我渾身一顫。

他在哭?

這個陰鷙、偏執、總是用冰冷和瘋狂武裝自己的男人,在重傷垂死、走投無路、被至親“背叛”和逼迫的此刻,竟然像孩子一樣,無助地哭了。

“對不起……淺淺……對不起……”他哽嚥著,語無倫次,“我不該把你捲進來……我不該遇見你……更不該……不該在知道你是誰之後……還放不開手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我做不到……淺淺……我真的做不到……”他收緊手臂,將我勒得生疼,彷彿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,“一想到你會離開……會消失……會回到魏嚴身邊……或者被蘇婉送走……我就覺得……比死還難受……”

“我不報仇了……我什麼都不要了……黃金,真相,王位,仇恨……我都不要了……”他抬起淚痕狼藉、慘白如紙的臉,在極近的距離,用那雙盛滿了淚水、痛苦和絕望的眼睛,死死地看著我,一字一句,用儘全身力氣,嘶啞地、卑微地祈求:

“我隻要你……淺淺……我隻要你……彆丟下我……彆不要我……求你……”

他的嘴唇,因為激動和高熱而乾裂出血,顫抖著,貼上我的額頭,印下一個滾燙而絕望的吻。然後,沿著我的鼻梁,一點點,顫抖地,向下,最後,帶著鹹澀的淚水和濃重的血腥氣,狠狠地、不顧一切地,壓在了我的唇上。

那不是吻。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啃咬,是絕望野獸最後的嘶鳴和標記,是拋卻了所有驕傲、尊嚴、仇恨和理智後,隻剩下本能的對溫暖的掠奪和占有。

冰冷,滾燙,鹹澀,血腥,混亂,絕望。

我僵在那裡,任由他瘋狂地吻著,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,混合著他臉上的血與淚,鹹澀得發苦。

門外,是蘇婉的侍衛,是漸濃的夜霧,是步步緊逼的子時,是各方勢力的虎視眈眈,是註定無法跨越的血仇和無法預知的未來。

門內,是兩個在絕境中緊緊相擁、用淚水、鮮血和這個絕望的吻互相取暖、互相確認彼此存在的囚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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