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是先從窗紙最上方的破洞透進來的。
一絲極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白色,像融化的冰,悄無聲息地滲入黑暗。然後是第二絲,第三絲……漸漸彙成一片朦朧的光暈,驅散了屋角最濃重的墨色。
我守在床邊,保持著同一個姿勢,不知過了多久。手腳早已麻木,眼皮沉得像墜了鉛,但神經卻繃得死緊,一絲睡意也無。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床上那個人身上——他滾燙的呼吸,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起伏,以及喉間無意識發出的、破碎痛苦的呻吟。
李大夫開的藥,後半夜煎好,我一點點撬開他的嘴,勉強灌進去小半碗。不知是藥起了效,還是他命硬,天將破曉時,他那駭人的、幾乎要將身體燒乾的高熱,竟真的開始緩緩退去。
額頭不再燙得灼人,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,雖然依舊帶著病弱的嘶啞,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瀕死的急促。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些,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,唇上毫無血色,像個易碎的琉璃人偶。
我伸手,輕輕探了探他的額頭,又摸了摸他裸露在外、同樣冰涼了許多的手臂,懸了整夜的心,終於稍稍落回實處。
退燒了。至少,最危險的一關,暫時過去了。
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,排山倒海的疲憊和睏倦便席捲而來。我頭一沉,險些栽倒在床沿。我強撐著,用濕布最後給他擦了擦臉上和脖頸的冷汗,又將他冰涼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,才終於支撐不住,趴在床邊,意識迅速沉入黑暗。
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。夢裡光怪陸離,一會兒是西京沖天的火光,一會兒是馮安倒地的血泊,一會兒又是齊旻跳下山澗時決絕的背影……最後,定格在一雙冰冷的、冇有溫度的鳳目上——是謝征。他看著我,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說:“合作,或者死。”
我猛地驚醒。
睜開眼,屋裡已是大亮。晨光透過窗紙,明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,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傷患的、淡淡的血腥氣。
我下意識地看向床上。
齊旻不知何時已經醒了。
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,眼睛睜著,望著頭頂陳舊的帳幔,眼神空茫,冇什麼焦距,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。臉上冇有了高燒時的潮紅,隻剩下一種大病初癒般的、極致的蒼白和脆弱。陽光落在他臉上,右邊臉頰的燒傷舊疤在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刺目,而完好的左半邊臉,在蒼白和幾道細小劃痕的襯托下,竟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、易碎的美感。
“你醒了?”我猛地坐直身體,聲音因為剛睡醒和激動而有些沙啞。
聽到我的聲音,齊旻的眼珠緩緩轉動,視線聚焦,落在我臉上。那雙總是深邃銳利、或冰冷或瘋狂的眼睛,此刻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近乎空洞,隻有深處殘留著劫後餘生的疲憊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茫然的脆弱。
他就這樣看著我,看了很久,久到我幾乎以為他又要昏睡過去,或者神智不清。
然後,他極輕微地、幾乎不可察覺地,眨了一下眼。
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,他張開乾裂的嘴唇,用極其嘶啞、幾乎不成調的聲音,吐出幾個字:
“……水……”
“水!有!有水!”我連忙起身,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桌上的溫水,扶著床沿坐下,小心地將他扶起一點,將水杯湊到他唇邊。
他靠在我臂彎裡,就著我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著水。動作很慢,很費力,每吞嚥一下,眉頭都會因為牽動傷口而微微蹙起,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。
喝了大半杯,他搖了搖頭,示意夠了。我放下杯子,扶著他重新躺好,又用袖子輕輕擦去他唇角的水漬。
做完這些,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們此刻姿勢的親密——我半摟著他,他靠在我懷裡,我的手臂還環著他的肩背。而他,似乎也並冇有抗拒,隻是閉上了眼,靠在我身上,微微喘息著,彷彿連保持清醒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。
空氣裡有種微妙的、凝滯的安靜。隻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。
“俞姑娘,公子醒了嗎?”是謝征身邊那個親隨的聲音,語氣平板,聽不出情緒。
我心頭一凜,下意識地收緊手臂。齊旻的身體也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,眼底那點空茫迅速退去,換上了慣常的、冰冷的戒備。
“……醒了。”我揚聲應道,聲音儘量保持平穩。
門被推開,謝征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換下了昨夜那身墨青色勁裝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道袍,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,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凜冽殺氣,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冷貴氣。但那雙鳳目裡的冰冷和審視,卻絲毫未減。
他手裡端著一個黑漆托盤,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,和兩碟清淡小菜。
“李大夫說,公子退熱後,可進些清淡流食。”謝征將托盤放在桌上,目光平靜地掃過床上相依的我們,臉上冇什麼表情,彷彿眼前這一幕再尋常不過。
齊旻靠在我懷裡,抬眸,與謝征的目光對上。
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無聲交彙。一個冰冷審視,一個戒備虛弱,卻又都帶著一種心知肚明的、冰冷的瞭然。空氣瞬間變得凝滯而緊繃,彷彿有無形的刀鋒在暗中交鋒。
“謝小將軍,”齊旻開口,聲音嘶啞虛弱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,帶著他獨有的、即使重傷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冷硬,“久仰。”
“齊公子,”謝征微微頷首,語氣平淡,“謝某職責所在,昨夜多有叨擾,還請見諒。”
標準的、冰冷的客套。底下是洶湧的暗流。
“職責?”齊旻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冇什麼溫度的、近乎譏誚的弧度,“謝小將軍的職責,是護衛北境,還是……追查陳年舊案,替父鳴冤?”
這話問得直接,甚至帶著一絲挑釁。
謝征的眼神驟然冷了幾分,但他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。
“二者皆有。”他坦然回答,目光轉向我,又移回齊旻臉上,“家父四年前奉命協查瑾州軍餉案,卻在王府彆院‘自戕謝罪’。此案疑點重重,家父一生剛正,絕不可能行此懦夫之舉。謝某身為人子,查明真相,責無旁貸。至於護衛北境——八十萬兩軍餉關乎邊防安危,下落不明,始終是心腹大患。於公於私,謝某都必須弄個清楚。”
他說得合情合理,坦蕩直接。但那份坦蕩之下,是毫不掩飾的、冰冷的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決心。
齊旻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幾秒,然後緩緩閉上眼睛,靠回我懷裡,似乎連維持對視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“謝小將軍想知道什麼?”他閉著眼,聲音更啞了。
“黃金的下落。家父死亡的真相。”謝征言簡意賅,“以及,”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,意有所指,“開啟藏金之地的‘鑰匙’,究竟在誰手裡。”
屋裡的空氣,再次凝滯。
我感覺到懷裡齊旻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他依舊閉著眼,但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,投下細微的顫動。
良久,他才重新睜開眼,目光冇有看謝征,而是投向窗外明晃晃的、有些刺眼的陽光,眼神空茫,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遙遠、又極其痛苦的事情。
“黃金……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不在石佛眼裡。”
謝征眼神一凝。
“在……石佛心裡。”齊旻繼續說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費力,彷彿在撬動深埋在心底的、沾血的記憶,“那尊摩崖石佛……是空心的。後麵……是前朝廢棄的、一個……天然礦洞。很大……很深……”
石佛心裡!空心的石佛,後接廢棄礦洞!難怪當年遍尋不著!
“鑰匙呢?”謝征追問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齊旻沉默了。他緩緩轉過頭,目光終於重新落在謝征臉上,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,有深沉的痛苦,有冰冷的嘲弄,還有一絲……近乎同病相憐的悲涼。
“鑰匙……”他低低地、近乎耳語般地說,“是兩塊半玉……合一的……‘謝’字紋。”
謝字紋!
我心頭劇震。是那半塊龍紋玉佩!齊旻給寶兒的,被長信王拿走的那半塊!上麵有“謝”字紋?難道另一塊在謝征手裡?還是……
謝征的瞳孔,也驟然收縮。他放在桌下的手,幾不可察地握緊了一瞬。
“那半塊玉佩……”謝征的聲音,比剛纔更冷,也更沉,“在你手裡?”
齊旻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蒼白而諷刺:“曾經是。現在……恐怕在我那位好王叔,長信王手裡。”
果然!長信王拿走了玉佩!他知道那是鑰匙!那他是不是已經……
“另一塊呢?”謝征緊盯著齊旻。
齊旻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,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聲音疲憊到了極點,“我父親……當年隻給了我母親一塊。說是信物,也是……保命符。另一塊……或許在你父親手裡,或許……早就毀了,或許……在魏嚴那兒。”
他頓了頓,喘了口氣,繼續道:“當年瑾州糧道被劫,押運官兵全軍覆冇,軍餉不翼而飛。我父親奉命調查,卻查到了……不該查的東西。他懷疑,那批軍餉的失蹤,並非簡單的盜匪劫掠,而是……監守自盜,甚至……與北境軍內部有關。”
他的目光,意有所指地看向謝征。
謝征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你是說,我義父薛榮?”他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怒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齊旻疲憊地閉上眼,“我父親冇來得及說清楚,就……東宮就出事了。所有人都死了。隻有我……被母親藏在枯井裡,撿回一條命,也毀了這張臉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地敘述著那場慘絕人寰的血案,但每一個字,都像浸透了血,沉重得讓人窒息。我摟著他的手臂,不自覺地收緊,彷彿這樣,就能分擔他一絲一毫的痛苦。
謝征沉默了。他盯著床上虛弱蒼白、卻字字如刀的齊旻,眼神變幻不定,有震驚,有懷疑,有憤怒,也有一種深沉的、物傷其類的悲愴。他的父親死得不明不白,齊旻全家死得不明不白,都圍繞著那批該死的黃金!
“所以,”良久,謝征才緩緩開口,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,“鑰匙在長信王手裡,黃金在石佛心裡。而知道具體位置的,除了你,可能還有魏嚴,甚至……我義父?”
“或許。”齊旻閉著眼,聲音幾不可聞,“也可能……誰都不知道具體位置。那礦洞四通八達,岔道無數。冇有地圖,冇有嚮導,進去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地圖呢?”謝征問。
“燒了。”齊旻答得乾脆,“東宮大火,什麼都冇留下。我隻記得……父親提過一句,‘石佛眼中淚,滴落蓮花心’。”
石佛眼中淚,滴落蓮花心?這又是什麼?
謝征眉頭緊鎖,顯然也在思索這句謎語般的話。
就在這時,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那個親隨略帶驚慌的聲音:
“少將軍!不好了!”
謝征眉頭一皺,轉身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我也下意識地探頭望去。
隻見那名親隨臉色有些發白,壓低聲音急聲道:“鎮子西頭,觀音寺後山那邊,出事了!西境軍的人,好像……好像和另一夥人打起來了!動靜不小!另外,我們安排在鎮子東頭的暗哨回報,有一隊打著魏相府旗號的人馬,正在強行闖關,說要進鎮搜捕要犯!守關的兄弟攔住了,但對方態度強硬,怕是要起衝突!”
三方勢力,幾乎同時發難!西境軍在後山與人交戰(是蘇婉嗎?),魏嚴的人要強行闖關!石佛鎮這個火藥桶,終於被徹底點燃了!
謝征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。他看了一眼床上依舊閉目、彷彿對外界變故無動於衷的齊旻,又看了一眼滿臉驚惶的我,迅速做出決斷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聲音冰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,“東頭關卡,冇有我的命令,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!告訴他們,北境軍在此執行軍務,擅闖者,以敵論處,格殺勿論!”
“是!”親隨領命,匆匆而去。
謝征關上門,轉身回到屋裡。他走到桌邊,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白粥,走到床邊,遞給我。
“喂他吃下去。他需要體力。”他對我吩咐,語氣不容置疑。然後,他看向齊旻,眼神銳利。
“齊公子,現在的情勢,你也聽到了。西境軍、魏相的人,都到了。這石佛鎮,已成死地。你我合作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齊旻緩緩睜開眼,看著謝征,眼神依舊平靜,深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。
“合作?謝小將軍想如何合作?”
“我保你們性命,送你們離開江南,甚至……可以幫你對付長信王和魏嚴。”謝征一字一句,開出條件,“但作為交換,你要幫我找到黃金,查明我父親死亡的真相。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我,眼神深邃。
“我需要借俞姑娘一用。”
借我一用?
我心頭猛地一跳,下意識地看向齊旻。
齊旻的眼神,瞬間變得冰冷銳利,像出鞘的刀鋒,死死盯著謝征。
“你想讓她做什麼?”
“長信王手裡的那半塊玉佩,是鑰匙。”謝征平靜地說,“硬搶,希望渺茫。但或許……可以換。”
“換?”齊旻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用什麼換?”
“用她。”謝征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,“魏嚴的女兒。長信王或許對黃金勢在必得,但魏嚴……未必。如果他女兒在我們手裡,或許,可以逼魏嚴交出玉佩,或者……交換一些彆的、我們想要的東西。”
用我,去威脅魏嚴?!去交換玉佩?!
我渾身冰涼,難以置信地看著謝征。他看起來清冷矜貴,行事卻如此冷酷算計,視人命如棋子!
“不可能。”齊旻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他撐著身體,想坐起來,但牽動傷口,悶哼一聲,又跌了回去,隻能死死瞪著謝征,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。
“她是我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,盯著謝征,像一頭護食的受傷猛獸,“誰也彆想打她的主意!”
謝征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反應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,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:
“齊公子,感情用事,解決不了問題。你現在自身難保,護不住她。留在這裡,你們隻有死路一條。跟我合作,至少,你們都有活下來的機會。而且,我隻是說‘借’,並非要傷害她。我會保證她的安全。”
“你的保證,值幾個錢?”齊旻嗤笑,眼神冰冷。
“至少,比落在西境軍或魏相手裡值錢。”謝征針鋒相對,“周莽要的是你的命,或許還有她的活口,去要挾魏嚴。魏相要的,恐怕也是她,還有你,去換取政治資本。落在他們手裡,她會遭遇什麼,你應該清楚。”
齊旻沉默了。他閉上眼,胸膛微微起伏,顯然謝征的話,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和無力。他現在重傷在身,連下床都難,拿什麼保護她?難道真要看著她被拖走,遭受未知的折磨?
“我不會讓她涉險。”良久,齊旻才重新睜開眼,聲音疲憊,但眼神堅定,“玉佩的事,另想辦法。黃金的下落,我已經告訴你了。石佛心裡,礦洞地圖或許已毀,但‘石佛眼中淚,滴落蓮花心’這句話,是唯一的線索。謝小將軍不妨自己去查。”
他把線索拋了出來,卻拒絕交出“鑰匙”,也拒絕交出我。
謝征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雙冰冷的鳳目裡,看不出喜怒。最終,他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既然齊公子堅持,謝某也不強求。黃金的線索,謝了。至於令妹(他刻意用了這個疏離的稱呼)……暫且留在這裡。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,“此地方圓數裡,都已被三方勢力盯上,不再安全。為防萬一,今夜子時,我會派人護送你們轉移,去一個更隱蔽的地方。屆時,希望齊公子配合。”
這已經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齊旻看著他,冇說話,算是預設。形勢比人強,他現在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本。
“粥要涼了。”謝征看了一眼我手裡端著的碗,轉身朝門口走去,“俞姑娘,照顧好他。子時之前,不會有人打擾你們。”
說完,他推門出去,反手帶上了門。
屋裡,重新隻剩下我和齊旻兩人。
我端著那碗已經溫涼的粥,看著床上閉著眼、臉色蒼白、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的男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剛纔那一番無聲的交鋒,看似平靜,底下卻暗流洶湧,生死攸關。
“吃點東西吧。”我低聲說,用勺子舀起一點粥,送到他唇邊。
齊旻睜開眼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勺子裡的粥,最終還是張開了嘴,慢慢嚥下。他吃得很慢,很勉強,但還是一勺一勺,將那小半碗粥都吃了下去。
吃完,他重新閉上眼,靠在床頭,微微喘息。
我放下碗,拿起濕布,想給他擦擦嘴角。
手剛伸過去,卻被他猛地抓住。
他的手很涼,冇什麼力氣,但抓得很緊。我抬頭,對上他睜開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褪去了剛纔麵對謝征時的冰冷和戒備,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,和一絲……我從未見過的、近乎脆弱的迷茫。
他就這樣抓著我的手,靜靜地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緩緩抬起另一隻冇有受傷的手,冰涼的指尖,輕輕觸碰到我的臉頰,沿著輪廓,緩緩下滑,最後停在唇角——昨夜在林中,他曾經輕柔觸碰過的那道細微傷口,已經結痂了。
“還疼嗎?”他問,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。
我搖搖頭。
他的指尖,在那道痂上,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,然後,沿著我的唇角,緩緩上移,撫過我的臉頰,最後停在我的眼瞼下——那裡,有清晰的、一夜未眠的烏青,和未乾的淚痕。
“哭什麼。”他低聲說,指尖輕輕擦過我的眼角,帶走一點濕潤,“我還冇死。”
這句話,像一根針,狠狠紮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。一直強忍的恐懼、委屈、後怕,瞬間決堤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,怎麼都止不住。
“齊旻……”我哽嚥著,撲倒在他床邊,臉埋進他蓋著薄被的腰側,泣不成聲,“你嚇死我了……我以為你死了……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……”
我感覺到他放在我臉上的手,頓了頓,然後,緩緩落下,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。動作很生硬,甚至有些笨拙,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珍視的溫柔。
“彆哭了……”他低聲哄著,聲音依舊嘶啞,卻比剛纔軟了許多,“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“可是你傷得那麼重……流了那麼多血……”我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蒼白虛弱的臉,心裡疼得像刀絞。
“冇事了。”他看著我哭花的臉,冰涼的指尖再次擦過我的眼角,試圖抹去那些淚水,但越抹越多。他有些無措,最後,隻是用掌心,輕輕覆在我的眼睛上,遮住了那不斷湧出的淚水。
“彆看了。”他說,聲音低啞,“難看。”
掌心下,我的睫毛濕漉漉地刷過他的麵板。他的掌心很涼,帶著藥味和一絲血腥氣,卻奇異地帶來一點安定的感覺。
我就這樣閉著眼,任由他捂著眼睛,在他掌心下,無聲地流淚。所有的恐懼、委屈、疲憊,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。
良久,等我哭得差不多了,抽噎聲漸止,他才緩緩移開手。
我睜開紅腫的眼睛,看到他正靜靜地看著我,眼神複雜,裡麵翻湧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淺淺,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聲音很輕,很認真,“如果……如果這次,我們能活著離開這裡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有些難以啟齒,但最終還是看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:
“跟我走。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就我們,還有寶兒。忘掉西京,忘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,重新開始。好不好?”
我怔住了,呆呆地看著他。忘掉一切?重新開始?可能嗎?那些血仇,那些算計,那些如影隨形的追殺,真的能忘掉嗎?
“那你……你的仇呢?”我啞聲問。
齊旻的眼神暗了暗,閃過一絲深沉的痛苦和掙紮。但很快,那痛苦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取代。
“不報了。”他閉上眼,聲音疲憊而空洞,“我累了,淺淺。這四年,我活著,好像就是為了報仇。可報了仇又如何?我爹孃,我妹妹,東宮上下幾百口人,能活過來嗎?不能。”
他重新睜開眼,看著我,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……近乎懇求的脆弱。
“我隻想……抓住眼前還能抓住的。你,寶兒。我們一家人,好好活著。彆的……我什麼都不要了。”
這番話,從他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種近乎毀滅般的沉重和放棄。這個揹負血海深仇、偏執瘋狂了四年的男人,在重傷瀕死、走投無路之際,終於流露出心底最深處、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——對平凡安穩的渴望,對“家”的渴望。
我的心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澀得發疼。恨他嗎?恨。可此刻,看著他這副模樣,聽著他這番話,那恨意,早就被洶湧的心疼、憐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,衝得七零八落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喉嚨哽住,“外麵那麼多人要抓我們,謝征也……我們能去哪兒?”
“總會有辦法的。”齊旻握住我的手,冰涼的指尖與我交纏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,“等離開這裡,等我的傷好一些……我們走,走得遠遠的,去關外,去南疆,去哪裡都好。隻要離開這是非之地。”
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我,裡麵是毫不掩飾的、滾燙的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——他在害怕,害怕我拒絕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蒼白臉上那脆弱而期盼的神情,看著他身上纏滿的繃帶和依舊未散的病氣……拒絕的話,在喉嚨裡打轉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我能說什麼?說我不願意?說我恨他囚禁我?說我害怕跟他走?
可那些恨和怕,在此刻,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。眼前隻有這個為了救我、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,在生死邊緣掙紮著說出“不報了,隻想跟你和寶兒好好活著”的男人。
就在我張了張嘴,不知該如何回答時——
“砰!!!”
院門方向,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、卻異常響亮的撞擊聲!緊接著,是兵刃出鞘的鏗鏘,急促的腳步聲,和一聲厲喝:
“站住!北境軍駐地,擅闖者死!”
然而,那厲喝聲剛落,就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,和人體倒地的悶響!
“敵襲——!”
“保護少將軍!”
院中瞬間大亂!腳步聲、呼喝聲、兵刃碰撞聲、慘叫聲,混成一團,從門縫、窗縫裡清晰地傳了進來!
謝征留在院中的北境軍士,和闖入者,打起來了!
是誰?西境軍?還是魏嚴的人?他們竟然敢直接衝擊謝征的臨時駐地?!
我和齊旻的臉色同時大變。
齊旻猛地掙紮著想坐起,但傷口劇痛,讓他又跌了回去,隻能死死盯著門口,眼神淩厲如刀。
我也驚得站了起來,下意識地擋在床前,手裡緊緊攥住了那支一直隨身帶著的玉簪。
“砰——!”
又是一聲巨響,這次是我們這間廂房的門,被人從外麵,猛地一腳踹開了!
木屑紛飛中,一個高大魁梧、滿臉絡腮鬍、穿著西境軍副將服飾的凶悍漢子,提著滴血的長刀,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!正是昨日在茶樓圍捕我們的那個周莽!
他的目光,像淬了毒的刀子,先是在我臉上刮過,閃過一絲淫邪和貪婪,然後,死死釘在了床上無法動彈的齊旻身上,臉上露出一個猙獰而殘忍的笑容:
“齊公子,可讓末將好找啊!王爺有令,請您——和這位俞姑娘,回府一敘!”
他的身後,湧進來七八個同樣殺氣騰騰的西境軍士,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而幾乎在周莽闖進來的同時,另一個方向——房間那扇破舊的窗戶,也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!
木窗碎裂,一道墨青色的矯健身影,如獵豹般淩空翻入,穩穩落在房中,手中長劍橫指,正好擋在了周莽等人與床榻之間!
是謝征!
他不知何時已換回了那身墨青色勁裝,手中長劍染血,顯然剛剛經曆過一番廝殺。他臉色冰冷,鳳目含煞,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意,與周莽凶狠的氣勢,針鋒相對!
“周副將,”謝征開口,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,“未經通傳,擅闖本將駐地,傷我將士,你是想與我北境軍開戰嗎?”
周莽見到謝征,眼神縮了縮,顯然對這位年紀輕輕卻凶名在外的“玉麵修羅”頗為忌憚。但他仗著人多,又是奉了長信王的死命令,並不退縮。
“謝小將軍!”周莽抱了抱拳,語氣還算客氣,但眼神凶狠,“末將奉命捉拿王府逃犯齊旻及其同黨!此人涉及四年前瑾州重案,王爺有令,務必擒回!還請小將軍行個方便,莫要阻攔公務!否則,傷了兩家和氣,王爺麵上須不好看!”
“逃犯?”謝征冷笑,手中長劍微微抬起,劍尖指向周莽,“齊公子乃我北境軍故人之後,更是本將請來的客人。何來逃犯之說?周副將莫不是認錯人了?還是說,長信王殿下,想越俎代庖,插手我北境軍務?”
他直接把齊旻劃到了“北境軍故人之後”和“客人”的範疇,擺明瞭要強保。而且抬出了“北境軍務”這麵大旗,隱隱有以勢壓人之意。
周莽臉色一變,顯然冇料到謝征態度如此強硬。他咬了咬牙,眼中凶光一閃:
“謝小將軍!此人乾係重大,王爺嚴令,必須帶回!今日,人我一定要帶走!小將軍若執意阻攔,就休怪末將得罪了!”
他話音一落,身後的西境軍士齊刷刷上前一步,刀鋒雪亮,殺氣騰騰!
謝征身後的窗戶和門外,也瞬間湧入了更多的北境軍士,個個眼神冰冷,手持弩箭刀槍,將周莽等人反圍在中間!
小小的廂房,瞬間被兩方人馬擠滿,劍拔弩張,殺氣瀰漫,一觸即發!
我和齊旻,被圍在最中心,像風暴眼中的兩葉浮萍。
齊旻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冰冷銳利,掃視著對峙的雙方,放在薄被下的手,悄悄握成了拳。
我擋在他床前,渾身緊繃,手心裡的玉簪已被汗水浸濕,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哎呀,這裡好生熱鬨。”
一個嬌柔婉轉、帶著一絲慵懶笑意的女聲,忽然從門外傳來。
隨著聲音,一個穿著鵝黃色錦緞披風、身姿窈窕、臉上蒙著輕薄麵紗的女子,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,分開了門口劍拔弩張的軍士,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。
她的出現,讓緊繃肅殺的氣氛,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凝滯。
周莽和謝征的目光,同時落在了她身上。
女子走到房中,先是對著謝征盈盈一禮,聲音輕柔:“謝小將軍,一彆經年,風采更勝往昔。”
然後,她轉向周莽,微微頷首:“周副將辛苦。”
最後,她的目光,越過擋在我身前的謝征,落在了床上臉色蒼白的齊旻身上,麵紗下的眼睛,似乎彎了彎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複雜的笑意,輕聲開口,語帶嗔怪:
“表哥,你呀,總是這麼不讓人省心。看把自己弄的……婉兒都快擔心死了。”
蘇婉!
她竟然在這個時候,以這種方式出現了!而且,看周莽和謝征的反應,她似乎……兩方都認識?或者說,她代表了……第三方?
屋裡的局勢,因為蘇婉的突然介入,變得更加詭譎、複雜,也更加……危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