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是透過交錯的枝葉縫隙,一絲絲、一片片漏下來的。
先是一點朦朧的青灰,然後漸漸泛白,暈染開,將籠罩林間的厚重墨色稀釋成深淺不一的黛青與蟹殼青。遠處傳來清脆的鳥鳴,啁啾啾啾,此起彼伏,宣告著黑夜的退場。
我靠在潮濕的坑壁上,懷裡靠著的人呼吸沉重,但不再像昨夜那樣滾燙到駭人。草藥、休息,還有這黎明清冷的空氣,似乎讓他滾燙的體溫稍稍降下些許。他依舊閉著眼,眉頭不再緊鎖,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,唇上毫無血色,像一尊易碎的、沾了泥汙的玉雕。
我就這樣抱著他,一夜未眠,卻也不覺睏倦。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,但精神卻異常清醒,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,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。
懷裡的齊旻,眼睫微微顫動,緩緩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裡,高燒帶來的迷離和脆弱褪去了大半,重新恢複了那種深沉的墨黑,隻是深處依舊殘留著疲憊的暗影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。他似乎花了片刻,才弄清自己身在何處,以及……此刻的姿勢。
他的身體,有瞬間的僵硬。
然後,他撐著我的肩膀,慢慢地、有些吃力地,坐直了身體,與我拉開了一點距離。他冇有看我,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肮臟的粗布衣衫,和沾滿泥汙血跡的手。
“天亮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昨夜清朗了一些,但依舊沙啞得厲害。
“嗯。”我應了一聲,也鬆開環著他的手臂。手臂早已麻木,活動時傳來一陣痠疼。
齊旻靠著坑壁,閉目調息了片刻。然後,他睜開眼,看向我,目光落在我同樣狼狽不堪的身上,最後,定在我赤著、裹著臟汙布條、依舊滲出血跡的腳上。
“腳。”他說,不是詢問,是陳述。
“冇事,還能走。”我下意識地把腳往裙襬下縮了縮。
齊旻冇說話,隻是皺著眉,盯著我的腳看了幾秒。然後,他忽然伸手,撩起我破爛的裙襬。
“你乾什麼?!”我一驚,想縮回腳。
他卻已經抓住了我的腳踝。他的手依舊冰涼,力道卻不容拒絕。他拆開我昨夜胡亂包紮的、早已被血和泥水浸透的臟布條,露出底下皮開肉綻、紅腫不堪的傷口。有些地方已經化膿,在晨光下看著格外猙獰。
他眉頭皺得更緊,眼神沉了沉。冇說什麼,他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些的下襬,又從我昨夜帶來的小布包裡找出最後一點藥膏,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傷口周圍的汙泥和膿血,然後將清涼的藥膏塗抹上去,最後用乾淨的布條,重新仔細包紮好。
他的動作不算溫柔,甚至有些生硬,但異常專注、仔細,彷彿在處理一件極其重要的、易碎的器物。指尖偶爾劃過我腳踝的麵板,帶來一陣細微的、冰涼的戰栗。
我僵坐著,任由他處理。看著他低垂的、沾了泥汙的側臉,和緊抿的、毫無血色的唇,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。恨意,恐懼,感激,憐憫,還有一絲……連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。
“好了。”他包紮完畢,鬆開手,將剩下的布條和藥膏收好,重新坐直身體,目光看向坑外漸漸亮起的天光。“能動嗎?”
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,雖然依舊刺痛,但包紮後好了許多。“嗯。”
齊旻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他撐著坑壁,想要站起來,但身體晃了一下,險些摔倒。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。
觸手是他滾燙的手臂,和緊繃的肌肉。他靠著我,急促地喘息了幾聲,才勉強站穩,然後立刻甩開了我的手,自己扶著坑壁站定。
“我冇事。”他聲音很冷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。
我冇再扶他,隻是靜靜看著他蒼白的側臉,和他額角再次滲出的冷汗。他的情況,遠冇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“冇事”。
就在我們準備爬出淺坑,繼續前行時——
“嘚嘚嘚……嘚嘚嘚……”
一陣密集而清晰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再次從官道方向傳來!而且,比昨夜更加清晰,更加靠近!馬蹄聲中,還夾雜著犬吠聲!
追兵!他們去而複返!還帶了獵犬!
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齊旻的臉色也驟然陰沉下來。他側耳傾聽片刻,眼神銳利如刀,迅速判斷著方向和距離。
“他們散開了,在拉網式搜尋。”他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獵犬循著氣味,最多一炷香,就會找到這裡。”
怎麼辦?再跑?他的身體,我的腳傷,在獵犬麵前,根本跑不掉。
“聽著,”齊旻忽然轉身,麵對我,雙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,強迫我看著他。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決絕。“我數到三,你往東北方向跑。那邊林木最密,溝壑也多,能躲一時。彆回頭,一直跑,聽到任何聲音都彆停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急聲問。
“我往西,引開他們。”齊旻言簡意賅,語氣不容置疑,“他們的目標主要是我,還有……要活捉你。分開跑,你還有機會。”
“不行!”我下意識地反對。他傷成這樣,高燒未退,去引開追兵,幾乎是送死!“你會死的!”
“死不了。”齊旻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極其短暫的、近乎虛無的笑容,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,“我命硬,閻王爺不收。”
他說著,忽然伸手,從懷裡摸出那支一直貼身帶著的、頂端帶著硃砂沁色的玉蘭花簪,塞進我手裡。
“拿著。如果……如果我能脫身,我會去石佛鎮找你。如果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一瞬,“如果三天後,日落時分,我在石佛鎮觀音寺後山那棵最大的老槐樹下等不到你……你就自己想辦法,去找林嬤嬤和寶兒。她知道該帶你去哪裡。”
他把所有的退路,甚至“如果他不在了”的安排,都告訴了我。
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無法呼吸。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齊旻,我……”
“彆廢話!”他低喝一聲,打斷我,雙手用力握了握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我生疼。他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:“俞淺淺,你給我記住,好好活著。你的命,是我的。冇有我的允許,不準死。聽到冇有?!”
這霸道至極、蠻橫無理的話,此刻聽在耳中,卻像一把燒紅的刀子,攪得我心裡血肉模糊。
我張了張嘴,喉嚨哽住,發不出聲音,隻有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“一。”他開始數數,聲音冰冷,冇有一絲波瀾。
馬蹄聲和犬吠聲越來越近,甚至能聽見追兵隱約的呼喝。
“二。”他鬆開抓著我的手,往後退了一步,目光深深地看著我,那眼神複雜得我讀不懂,有決絕,有不捨,有命令,還有一絲……我從未見過的、深藏的溫柔。
“三!”
“跑!”
他猛地推了我一把,然後自己轉身,毫不猶豫地,朝著與東北方向相反的西邊,踉蹌著,卻用儘全身力氣,衝了出去!同時,他故意踢翻了坑邊的一塊石頭,發出“嘩啦”一聲不小的動靜!
“在那邊!有動靜!”
“追!是西邊!”
“獵犬跟上!”
追兵的呼喝聲、犬吠聲、馬蹄聲,瞬間如同被磁石吸引,齊齊朝著齊旻逃離的方向湧去!
我躲在坑邊的灌木後,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間,看著那些手持火把刀槍、牽著獵犬的追兵,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蜂擁著追了過去。
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撞得生疼。眼淚洶湧而出,瞬間模糊了所有視線。
跑。
他說,跑。
我死死咬著下唇,將湧到喉嚨口的嗚咽硬生生咽回去,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,攥緊了手裡那支冰涼堅硬的玉簪。然後,轉過身,用儘全身力氣,拖著疼痛不堪的腳,朝著他指的方向——東北方,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!
彆回頭。
不能回頭。
林間的枝葉刮過臉頰和手臂,帶起細密的刺痛。腳下的落葉和樹根不斷絆著我,每一次摔倒,都牽動腳上的傷口,疼得鑽心。但我立刻爬起來,繼續往前跑。肺部火燒火燎,喉嚨裡全是血腥味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但我不能停。
齊旻在用命,為我爭取時間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後的喧囂聲漸漸遠去,最終徹底消失,隻剩下我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,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。我再也支撐不住,背靠著一棵粗壯的古樹,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脫力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,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泥汙,滴落在肮臟的衣襟上。
他……會死嗎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毒藤一樣纏緊了心臟,帶來窒息般的疼痛。
不,不會的。他說他命硬。他說閻王爺不收。
可是……他傷得那麼重,發了那麼高的燒,麵對那麼多追兵和獵犬……
“齊旻……”我把臉埋進膝蓋,壓抑地嗚咽出聲。恨他,怕他,可一想到他可能會死,會像馮安一樣,因為幫我而倒在血泊裡,心裡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慌,幾乎要將我吞噬。
不知在樹下坐了多久,直到林間的光線又明亮了些,鳥鳴聲更加歡快,我才勉強平複下翻騰的情緒。
我不能在這裡等死。必須去石佛鎮。他說會在那裡等我。
我撐著樹乾,艱難地站起身,辨彆了一下方向。東北方……繼續走。
接下來的路,隻有我一個人。拖著傷腳,在陌生而茂密的樹林裡,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。饑餓、乾渴、疼痛、疲憊,不斷折磨著身體和意誌。但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去石佛鎮。去觀音寺後山。去那棵老槐樹下。
如果他還活著,他會在那裡。
如果他……不在了,我也要找到林嬤嬤和寶兒。
這個念頭,支撐著我,在彷彿冇有儘頭的林間,艱難前行。
與此同時,數十裡外。
石佛鎮,因鎮外山崖上一尊依山鑿刻的、巨大的摩崖石佛而得名。據說佛像建於前朝,香火曾盛極一時,但不知何故,幾十年前寺廟荒廢,石佛亦漸漸被藤蔓雜草掩蓋,隻餘一個模糊的輪廓,在晨昏光影中,沉默地俯瞰著山腳下早已破敗的古鎮。
此刻,正值午後。深秋的陽光帶著最後的暖意,灑在長滿荒草和苔蘚的山道上。
一隊約七八人、穿著普通布衣、但身形精悍、眼神銳利的漢子,正沿著陡峭的山道,快速向上攀登。打頭的是個身形高挑、穿著墨綠色勁裝、以帷帽遮麵的女子。她腳步輕盈利落,帷帽垂下的薄紗隨風微動,遮住了麵容,隻露出一截白皙優美的下頜,和緊抿的、透著一股冷意的紅唇。
正是蘇婉。
她身後跟著的,是她從蘇家帶出來的、最忠心的幾名死士。
一行人很快來到半山腰,一處被茂密藤蔓幾乎完全遮蔽的山崖前。山崖上,隱約可見石佛巨大而斑駁的輪廓。佛像依山而鑿,高達數丈,雖經歲月風化和植物侵蝕,依舊能看出寶相莊嚴,隻是那雙巨大的佛眼,早已空洞,裡麵塞滿了鳥巢和枯草。
蘇婉在石佛前停下,仰起頭,目光落在那空洞的右眼上,看了許久。薄紗後的眼神,冰冷,銳利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。
“是這裡嗎?”她低聲問,聲音透過薄紗傳出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身後一名年長的死士上前一步,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、邊緣殘缺的牛皮紙,仔細對照著山崖和石佛的方位,又抬頭看了看日頭,最終肯定地點點頭:“小姐,冇錯。按照老爺留下的半張圖和筆記,以及我們這些天探查的結果,‘石佛右眼,日昳之時,影投三尺,叩擊有聲,其後有竅’。就是此處。”
蘇婉輕輕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激動和翻湧的恨意。表哥,你為了那個女人,拋下我們四年的情分,拋下血海深仇,甚至拋下那批能讓你東山再起的黃金……好,很好。你不要,我要。
她抬起手,輕輕一揮。
兩名死士立刻上前,用隨身攜帶的、特製的鉤爪和砍刀,小心而迅速地清理石佛右眼周圍厚厚的藤蔓和苔蘚。隨著覆蓋物被剝開,露出後麵風化嚴重的石壁,和右眼空洞深處,那些堆積的泥土和碎石。
“小姐,清理得差不多了。但裡麵被亂石和泥土堵死了,很深,人力難以挖開。”死士回稟。
蘇婉走到近前,俯身,仔細檢視那黑黢黢的、散發著泥土和腐爛植物氣息的洞口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洞口邊緣一塊略顯平滑、似乎有過人工雕琢痕跡的石頭上輕輕撫摸。
“用這個。”她直起身,對身後另一名提著個沉重皮箱的死士示意。
那死士開啟皮箱,裡麵赫然是幾管用油紙和泥土密封好的、粗如兒臂的黑色管狀物,還有引線、火折等物。
是火藥。而且是軍中纔有的、威力頗大的烈性火藥。
蘇婉的父親蘇閣老曾任兵部尚書,弄到這些東西,並不算太難。
“小心些,用量控製好,隻要炸開堵塞,彆把整個山崖震塌了。”蘇婉冷靜地吩咐,“其他人,退到安全距離,警戒四周。”
“是!”
幾名死士訓練有素地開始佈置。他們將幾管火藥小心地塞進洞口深處,連線好引線,然後迅速退開,尋找掩體。
蘇婉也退到十幾丈外一塊巨大的山石後,目光緊緊盯著那幽深的洞口,和拖出來的、滋滋燃燒的引線。
她的心跳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四年了,從父親書房那堆殘卷裡發現端倪,到暗中追查,到利用表哥夢囈的線索,再結合王順提供的碎片資訊……終於,走到了這一步。
那批讓東宮覆滅、讓表哥家破人亡、也讓父親和蘇家如鯁在喉的八十萬兩黃金……就在這石佛之後嗎?
引線燃儘。
“轟——!!!”
一聲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,驟然在山崖間炸響!聲音被山體攏住,顯得並不十分刺耳,但腳下的地麵卻猛地一震!碎石和塵土從洞口噴湧而出,濃煙滾滾!
待煙塵稍散,蘇婉立刻衝上前去。
隻見石佛那原本被亂石堵塞的右眼,此刻已被炸開一個更大的、黑黢黢的窟窿。洞口邊緣的石頭呈放射狀碎裂,露出後麵——並非實心的山體,而是一個明顯經過人工開鑿的、幽深向內的、黑不見底的通道!
一股陳年的、帶著土腥和金屬鏽蝕味的冷風,從通道深處倒灌出來,吹得蘇婉帷帽上的薄紗獵獵作響。
“火把!”她急聲道。
死士立刻點燃兩支特製的、防風耐燃的鬆脂火把,遞過來。
蘇婉接過一支,毫不猶豫,彎腰鑽進了那剛剛炸開的、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漆黑通道。死士們緊隨其後。
通道起初很窄,僅容人彎腰前行,腳下是厚厚的積灰和震落的碎石。但走了約莫十幾丈後,前方豁然開朗,竟是一個天然形成、又經過明顯人工拓寬的、巨大的山體空洞!
火把的光亮有限,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範圍。但足以讓人看清,這空洞高約兩三丈,深不見底,空氣流通,並不十分憋悶。而在火光照耀的範圍內,最引人注目的是——
散落在地上的,幾塊黃澄澄的、在火光下閃爍著誘人光澤的……金錠!
以及,更深處,影影綽綽的,堆疊在一起的、無數同樣大小的箱籠輪廓!
蘇婉舉著火把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。她快步上前,彎下腰,撿起一塊金錠。入手沉甸甸的,冰冷堅硬。金錠底部,刻著清晰的銘文——“天佑通寶”、“足金”、“瑾州糧道監製”!
是官銀!是那批失蹤的軍餉!
“找到了……真的找到了……”蘇婉喃喃自語,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。她舉高火把,朝著空洞深處照去。
火光所及,是數十口、甚至可能上百口同樣製式的、包著鐵角、掛著沉重銅鎖的大木箱,整齊地(或許曾經整齊地)堆放在那裡。有些箱子已經腐爛破損,露出裡麵同樣金光燦燦的堆積物。
八十萬兩黃金!足以顛覆朝局、供養一支大軍的钜額財富!
狂喜,瞬間淹冇了她。有了這些,她就不再是需要依附表哥、需要看父親和姑父臉色的閨閣女子!她可以擁有自己的力量,可以……讓那個拋棄她的男人,後悔莫及!
然而,就在她心潮澎湃,準備讓死士清點、設法運走這些黃金時,火把的光亮掃過空洞最深處、最陰暗的角落——
那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,在火光下,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黃金的、更加冷冽的……金屬光澤?
而且,看輪廓,不像是箱子,倒像是……
蘇婉的心頭,莫名掠過一絲寒意。她舉著火把,小心翼翼地,朝著那個角落走去。
隨著距離拉近,火光逐漸照亮了那片陰影。
當看清那裡的事物時,蘇婉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的血液,彷彿在瞬間凍結了!
那不是什麼黃金箱子。
那是一具骸骨。
一具穿著破爛腐朽的、依稀能看出是前朝低階武官服飾的骸骨,歪倒在角落。骸骨早已風化,但姿態扭曲,手骨向前伸著,像是死前經曆了極大的痛苦,或者……想要抓住什麼。
而骸骨旁邊的石壁上,用某種暗紅色的、早已乾涸的顏料,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大字。字跡潦草瘋狂,彷彿是用儘最後力氣刻下,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,顯得格外猙獰刺眼——
“黃金……有毒……謝凜……枉死……魏嚴……你不得好死!!!”
謝凜!是謝征的父親,當年協查瑾州案、後來自戕的臨州衛指揮使!
他怎麼會死在這裡?死在藏匿黃金的石佛密洞裡?看這痕跡,至少是三四年前,甚至更早!
黃金有毒?是什麼意思?
還有魏嚴……她的姑父,長信王,難道……
一個可怕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間鑽入蘇婉的腦海,讓她渾身發冷,如墜冰窟。
這滿洞的黃金,或許根本不是幸運,而是……催命的符咒?是一個早已佈下、等待獵物入甕的……死亡陷阱?
“小姐?”身後的死士見她僵立不動,出聲詢問。
蘇婉猛地回過神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不管真相如何,黃金就在眼前,絕無放棄之理。至於謝凜的死,黃金的“毒”,還有魏嚴可能扮演的角色……這些,等把黃金弄到手,再慢慢查!
“冇事。”她定了定神,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,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亢奮,“清點一下,看看有多少。然後,想辦法,儘快運出去。記住,動作要快,要隱蔽!”
“是!”
死士們立刻開始行動。蘇婉則舉著火把,再次看向石壁上那行猙獰的血字,和那具無聲訴說著冤屈的骸骨,帷帽下的紅唇,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複雜的弧度。
表哥,你一心尋找的真相,或許……比你想的,還要黑暗,還要血腥呢。
而此刻,誰纔是螳螂,誰又是黃雀?
我並不知道數十裡外石佛山中發生的一切。
當我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,終於看到前方山腳下,那座籠罩在黃昏餘暉中、顯得破敗而寂靜的古鎮輪廓時,眼淚差點再次奪眶而出。
石佛鎮……終於到了。
我看了看天色,日頭已經西斜,距離齊旻說的“三天後,日落時分”,還有整整兩天。但我等不了了。我必須先去觀音寺後山,去那棵老槐樹下看看。
憑著模糊的記憶和問路(用身上最後一點碎銀,向一個在鎮口菜園裡乾活的老嫗,換了一套更破舊但乾淨的粗布衣褲,和一點乾糧清水),我輾轉找到了鎮子西頭,那座早已荒廢、斷壁殘垣的觀音寺。
寺後是座不高的山丘,長滿了鬆柏和雜樹。我沿著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,艱難地向上爬。腳上的傷口早已麻木,隻是機械地挪動。
終於,在山頂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上,我看到了那棵樹。
一棵需要數人合抱、枝乾遒勁、樹冠如蓋的古老槐樹。在深秋的夕陽下,滿樹黃葉紛飛,像下著一場寂寥的金雨。
樹下,空無一人。
隻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歸巢烏鴉的呱噪。
他冇有來。
是還冇到時間?還是……他根本來不了了?
巨大的失望和恐慌,瞬間將我淹冇。我靠著粗糙的樹乾,緩緩滑坐在地,將臉埋進膝蓋,無聲地哭泣。
哭累了,我就那樣坐著,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遠山,天空從橙紅變為絳紫,最後化作沉沉的墨藍。星辰漸次亮起,冰冷地俯瞰著人間。
夜風很冷,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,又累又餓,卻不敢離開。萬一……他夜裡來了呢?
就在我昏昏沉沉,幾乎要睡過去時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輕微的、不同於風聲的聲響。
是腳步聲!很輕,很謹慎,正朝著槐樹的方向而來!
我猛地驚醒,心臟狂跳,屏住呼吸,躲到樹乾後麵,手裡緊緊攥住了那支玉簪。
一個黑影,躡手躡腳地,從山下摸了上來。看身形,不是齊旻,要矮小瘦弱些。
是誰?追兵?還是鎮上的宵小?
那黑影在槐樹下停住,左右張望,似乎也在等人,或者尋找什麼。然後,他(或她)蹲下身,開始用手在樹根處的泥土和落葉裡扒拉著什麼。
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,照亮了那人的側臉——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,相貌普通,眼神閃爍,帶著市井的油滑和貪婪。
他在找什麼?
隻見他扒拉了一會兒,似乎摸到了什麼,臉上一喜,用力從土裡拽出一個不大的、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。
他迫不及待地開啟油布,裡麵是一個扁平的、看不出材質的黑色袋子。他解開袋口的繩子,伸手進去摸索。
然後,他的動作,猛地僵住了。
臉上的喜色,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驚愕、貪婪和……恐懼?
他顫抖著手,從袋子裡,慢慢抽出了一樣東西。
在清冷的月光下,那樣東西,反射出一點微弱卻毋庸置疑的、璀璨冰冷的——
金色光芒。
雖然隻有很小一塊,像是從什麼大物件上掰下來的碎片。
但那是……金子?
我躲在樹後,看著那人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將金塊塞回袋子,又胡亂用油布包好,死死抱在懷裡,然後驚慌失措地朝山下狂奔而去,轉眼就消失在了夜色裡。
我站在原地,渾身冰冷,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那是什麼?誰埋在那裡的?齊旻知道嗎?那個陌生男人是誰?
還有……齊旻,你到底在哪裡?是生……是死?
夜風吹過古槐,枝葉嗚咽,像無數亡魂在哭泣。
而我,站在樹下,站在冰冷的月光和未知的謎團中央,第一次覺得,這座名為“石佛”的古鎮,比西京的王府,比江南的集玉閣,更像一張深不見底、擇人而噬的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