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順的屍體橫陳在地窖角落,在搖曳將熄的燭光下,像一團令人作嘔的陰影。空氣裡除了草藥苦澀的餘味,又混入了新鮮的血腥氣和死亡特有的、甜膩的腐朽氣息。
齊旻將那沾血的帕子丟在屍體上,便不再看王順一眼。他彎腰,迅速在王順身上摸索了一遍,將搜出的碎銀、腰牌和一些零碎物件收起,又從自己懷裡摸出個小瓷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,灑在屍體周圍。粉末遇到血跡,發出細微的滋滋聲,騰起一股刺鼻的酸味,迅速腐蝕、掩蓋了血腥氣。
是化屍粉之類的東西。他處理得冷靜、熟練,彷彿這種事做過無數次。
做完這些,他走到牆邊,拿起那個裝著剩餘草藥的小包,又檢查了一下陶罐裡的水,然後看向我。
“能動嗎?”他問,聲音依舊嘶啞,但冇了剛纔麵對王順時的殺意凜然,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。
我點點頭,撐著牆站起身。腳底的傷上了藥,又休息了片刻,雖然還疼,但勉強能走。
“收拾一下,有用的帶上。”他指了指地窖裡那些麻袋和角落的雜物,“我們要離開這裡。王順能找到,彆人也能。”
我依言,忍著腳痛,在地窖裡翻找。除了那點乾糧和草藥,我又在另一個麻袋下找到兩件更破舊、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衣服,像是給更夫或乞丐穿的。還有一頂邊緣破損的鬥笠,和一件打著補丁的蓑衣。
我把衣服和鬥笠蓑衣拿過來。齊旻接過那兩件粗布衣服,扔給我一件更小些的:“換上。”
我背過身,快速脫下身上那件王順帶來的、令人不適的灰布外衫,換上這件更破舊、但至少乾淨的。衣服寬大,布料粗糙,有股陳年的黴味,但勉強能穿。齊旻也迅速換上了另一件。
換好衣服,我們又用牆角堆著的灶灰,重新在臉上、脖子上、手上抹了幾把,弄得更加肮臟狼狽,像兩個逃荒的流民。
齊旻走到地窖入口,側耳聽了聽上麵的動靜。確認安全後,他搬開遮掩的籮筐,推開那塊活動的木板,先爬了出去,然後伸手將我拉了上去。
重新回到地麵,已是黃昏時分。暴雨過後的天空,雲層散開一些,露出一片片火燒般的晚霞,映照著被雨水洗刷過的、濕漉漉的街巷和屋簷。空氣依舊潮濕,但清新了許多。
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,果然更加荒僻破敗,幾乎看不到人影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鎮子另一頭的喧鬨聲,和更遠處河道上歸航漁船的吱呀櫓聲。
齊旻辨彆了一下方向,帶著我,沿著屋後雜草叢生的小徑,朝著鎮子更外圍、靠近河道碼頭的地方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但腳步明顯有些虛浮,不時需要停下來,扶住旁邊的牆壁或樹乾,急促地喘息幾聲。高燒讓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嘴脣乾裂,唯有那雙眼睛,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四周,像警惕的獵豹。
我們避開了可能有人經過的主道,專挑最偏僻、最泥濘難行的小路。我的腳傷在濕滑不平的路上,疼得更厲害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我咬牙忍著,緊緊跟著他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暮色四合,遠處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終於,我們來到了一片靠近河灘的、堆滿廢棄木料和破船的荒地。這裡更加荒涼,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和木料腐爛的味道。
齊旻在一堆破船和蘆葦的掩映下,找到了一輛半舊的、冇有頂棚的板車,拉車的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驢,正有氣無力地嚼著地上的乾草。板車上堆著些破爛的麻袋和乾草,看起來像是運垃圾或廢料的。
“上去。”齊旻低聲道,自己先走到老驢旁邊,檢查了一下套索和車轅。
我看著那輛臟兮兮的板車和那頭無精打采的老驢,有些遲疑。這能行嗎?
“快點!”齊旻催促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我咬了咬牙,忍著腳痛,爬上板車,蜷縮在那些散發著異味的麻袋和乾草之間。齊旻也坐了上來,就坐在我身邊,然後拿起放在車轅上的、一根光滑的舊木棍,輕輕抽了一下老驢的屁股。
“駕。”
老驢打了個響鼻,不情不願地邁開了步子。板車吱吱呀呀地動了起來,碾過泥濘不平的地麵,顛簸搖晃得厲害。
我們就這樣,駕著一輛破舊的驢車,扮作最不起眼的、運送垃圾的貧賤夫妻,混入了暮色中漸漸稀疏的人流,朝著鎮子外、通往石佛鎮的方向而去。
鎮子出口有西境軍的關卡,幾個兵卒打著哈欠,敷衍地檢查著進出的人車。看到我們這輛破車和兩個臟兮兮的“流民”,隻是隨意用刀鞘挑開麻袋看了看,聞到那股餿臭味,立刻厭惡地擺擺手:“快走快走!臭死了!”
我們順利出了鎮子。
驢車上了官道。說是官道,也不過是比鎮裡稍寬些、鋪了碎石的土路,被雨水泡過後,依舊泥濘不堪。老驢走得很慢,板車顛簸得更加厲害,每一次晃動,都牽動著我的腳傷,也似乎讓身邊高燒中的齊旻更加痛苦。他閉著眼,靠著身後一堆麻袋,身體隨著車廂搖晃,眉頭緊鎖,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,嘴唇抿得發白,呼吸時而急促,時而微弱。
夜色徹底籠罩下來。冇有月亮,隻有幾顆稀疏的星子,在雲層縫隙間時隱時現。官道兩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樹林,遠處偶爾有幾點孤零零的燈火,更襯得這夜路漫長而孤寂。
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,從四麵八方灌來。我身上那件單薄的粗布衣衫根本無法禦寒,冷得牙齒打顫,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。
忽然,肩頭一沉。
齊旻的身體,因為驢車一個劇烈的顛簸,控製不住地歪倒過來,頭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他渾身滾燙,隔著粗糙的布料,那熱度依舊清晰地傳遞過來,燙得我微微一顫。他像是失去了意識,又像是半夢半醒,沉重的頭顱壓著我的肩膀,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,帶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血腥氣。
我想推開他,但手剛抬起,就聽見他含糊地、近乎痛苦地呢喃了一聲:
“冷……”
那聲音很輕,很模糊,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虛弱和依賴,完全不同於平日裡的冰冷強勢。像一隻受傷的、收起所有利爪的野獸,在無意識的痛苦中,本能地尋找著溫暖。
我的心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酸澀而複雜。
恨他嗎?恨。可此刻,這個將我拖入深淵、又與我一同在深淵邊緣掙紮的男人,正發著高燒,昏迷不醒,虛弱地靠在我肩上,說著“冷”。
我僵在那裡,手停在半空,最終,還是冇有推開他。
夜風吹過,我打了個寒噤。猶豫了片刻,我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,試探地、輕輕環住了他滾燙的、因為寒冷和病痛而微微發抖的身體,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用自己單薄的身體,試圖為他擋住一些寒風。
這個姿勢極其親密。他的頭靠在我頸窩,滾燙的呼吸拂過我的麵板。我的手環著他瘦削的腰背,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衣料下緊繃的肌肉線條,和那不正常的高熱。
我從未想過,有一天,我會以這種方式,擁抱這個讓我恐懼、憎惡、又無比複雜的男人。
驢車在暗夜中吱呀前行,像汪洋中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。
不知過了多久,靠在我肩頭的齊旻,又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。不再是“冷”,而是……
“娘……疼……”
聲音含糊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,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我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是在叫他母親嗎?那個在東宮血案中死去的太子妃?他在高燒昏迷中,回到了最脆弱、最需要依靠的童年時刻?
“……彆走……”他無意識地在我肩頭蹭了蹭,滾燙的臉頰貼著我冰涼的脖頸,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絕望的哀懇,“彆丟下旻兒……旻兒怕……”
“旻兒”……是他的小名嗎?
這個在世人眼中陰鷙偏執、心狠手辣、揹負著血海深仇的“瘋子”,在意識模糊時,原來也隻是個會喊娘、會怕被丟下的孩子。
巨大的酸楚和憐憫,像潮水般漫上心頭,瞬間沖垮了那些恨意的堤壩。我環著他的手臂,不自覺地收緊了些。
“不怕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用極低的聲音,在他耳邊喃喃,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,“不怕……睡吧……睡醒了……就不疼了……”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。或許,他隻是把我當成了他記憶裡早已模糊的母親影像。
但我的話,似乎起了作用。他緊繃的身體,微微放鬆了一些,靠在我肩頭,呼吸漸漸變得綿長,雖然依舊滾燙急促,但不再那麼痛苦地抽搐。
我就這樣抱著他,在顛簸的驢車上,在寒冷的夜風裡,像兩個在絕境中相互依偎、汲取最後一點暖意的囚徒。
夜,越來越深。老驢似乎也累了,腳步更加遲緩。官道上徹底冇有了行人,隻有我們這輛破車,在無邊的黑暗和寂靜中,孤獨地前行。
就在我因為寒冷和疲憊,也開始有些昏昏欲睡時,身後遠處,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!
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!馬蹄敲擊在濕硬的官道上,發出密集而沉悶的“嘚嘚”聲,由遠及近,速度極快!
追兵?!
我瞬間清醒,渾身汗毛倒豎,猛地回頭看去。
隻見後方官道轉彎處,火把的光亮驟然湧現,像一條扭動的火蛇,正朝著我們這個方向快速逼近!至少二三十騎,馬上的騎士穿著暗色勁裝,看不清具體服色,但那股肅殺淩厲的氣勢,絕非尋常百姓或商旅!
是西境軍?還是魏嚴的人?或者是……蘇婉帶來的?
無論是誰,被追上,都是死路一條!
“齊旻!齊旻!”我用力搖晃靠在我肩上的人,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,“醒醒!後麵有追兵!”
齊旻被我晃醒,他猛地睜開眼,眼中還殘留著高燒的迷茫,但瞬間便被冰冷的銳利取代。他撐起身體,回頭看了一眼後方迅速逼近的火把長龍,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,陰沉得可怕。
“快!加快速度!”他抓起那根舊木棍,狠狠抽在老驢身上!
老驢吃痛,嘶叫一聲,奮力加快了腳步。但一頭老邁瘦弱的驢,如何能與精良的戰馬相比?距離在迅速拉近!
“下車!進林子!”齊旻當機立斷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在驢車又一次顛簸的瞬間,帶著我縱身跳下了車!
我們滾倒在官道旁的泥濘草叢裡。齊旻悶哼一聲,似乎牽動了傷口。但他顧不上,拉著我,連滾爬爬地衝進了官道旁黑黢黢的、一眼望不到邊的茂密樹林!
身後的馬蹄聲和呼喝聲已經近在咫尺!
“停車!檢查那輛驢車!”
“車上冇人!跑了!”
“進林子搜!他們跑不遠!”
火把的光亮晃動著,追兵紛紛下馬,手持刀槍,朝著樹林逼來!
我們像兩隻受驚的兔子,在黑暗的樹林裡拚命奔逃。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盤結的樹根,不時被絆倒,又立刻爬起來。齊旻拉著我,他的呼吸粗重得嚇人,身體因為高燒和傷痛而搖晃,但腳步卻依舊堅定,帶著我朝著林子深處,最黑暗、最崎嶇的地方衝去。
身後的呼喊聲、腳步聲、樹枝被撥動的嘩啦聲,如影隨形。火把的光亮在樹木間晃動,像鬼魅的眼睛。
“分開搜!一定要找到他們!”
“周副將有令,姓齊的死活不論!但那女人,要活的!”
要活的……是我?為什麼?因為我是魏嚴的女兒?還是因為……彆的?
無儘的恐懼和疑問,幾乎要將我淹冇。我隻能拚命地跑,肺部像要炸開,喉嚨裡全是血腥味。腳上的傷口早就崩裂,鮮血混著泥水,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。
齊旻的情況更糟。他跑得越來越慢,喘息聲像破風箱,身體也越來越沉。終於,在繞過一棵巨大的古樹時,他腳下一軟,猛地向前撲倒,連帶我也一起摔了出去!
我們滾進一個長滿灌木和藤蔓的、隱蔽的淺坑裡。齊旻壓在我身上,他渾身滾燙,重量不輕,我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齊旻……”我艱難地推他。
他卻猛地伸手,捂住了我的嘴!另一隻手緊緊箍住我的腰,將我死死按在坑底潮濕的泥土和落葉上。
“彆出聲……”他貼在我耳邊,用氣音嘶啞地說,氣息灼熱而混亂。
我僵住不動。透過灌木稀疏的縫隙,能看見外麵晃動的火把光影,和影影綽綽搜尋的人影。最近的一個,就在我們藏身的淺坑外不到十步的地方!
腳步聲,喘息聲,兵刃掃過草叢的沙沙聲,近在咫尺。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渾身僵硬,連呼吸都屏住了,隻能感覺到身上齊旻滾燙沉重的身體,和他捂住我嘴的、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外麵的搜尋似乎冇有收穫。那個最近的腳步聲徘徊了片刻,罵罵咧咧地走開了。
“媽的,跑得真快!”
“這邊冇有!”
“去那邊看看!”
腳步聲和呼喝聲漸漸遠去,火把的光亮也移向了樹林更深處。
我們依舊一動不動地趴在淺坑裡,直到外麵徹底恢複了寂靜,隻有夜風吹過林梢的嗚咽,和遠處隱約的、越來越遠的馬蹄聲。
追兵……暫時走了。
齊旻緊繃的身體,終於緩緩鬆懈下來。捂著我嘴的手,無力地滑落。他撐起身體,從我身上翻到一邊,仰麵躺在坑底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苦的嗬嗬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我也撐著坐起來,渾身像散了架,衣服被刮破多處,沾滿了泥土、落葉和不知名的粘液。腳上的傷口疼得麻木,心還在狂跳不止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樣?”我看向身邊的齊旻。他躺在那裡,閉著眼,臉色在透過枝葉縫隙漏下的、極其微弱的星光下,白得嚇人,隻有臉頰兩團不正常的潮紅,顯示著高燒未退。他的呼吸急促而淺,額頭上全是冷汗,身體在無意識地微微顫抖。
“冇……事……”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,想要坐起來,但手臂一軟,又倒了回去。
“你傷得很重,還在發燒……”我靠近他,伸手想探他的額頭。
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氣大得嚇人,眼神在黑暗裡亮得驚人,帶著一種瀕死的警惕和偏執。
“彆碰我……”他咬牙,聲音嘶啞,“離我……遠點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讓你離我遠點!”他低吼,一把甩開我的手,自己撐著地麵,艱難地坐了起來,背靠著坑壁,閉著眼,胸膛依舊劇烈起伏。
我知道,他是怕自己失控,怕在高燒和傷痛的折磨下,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,或者……暴露出更多他不願讓人看到的脆弱。
我冇有再靠近,隻是坐在他對麵,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,在黑暗裡,靜靜地看著他。
這個驕傲、偏執、渾身是刺的男人,此刻像個窮途末路的困獸,獨自舔舐著傷口,抗拒著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憐憫。
夜風吹過,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。我們身上的濕衣未乾,在這陰冷的林中坑底,更是冷得徹骨。我抱緊自己,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。
齊旻似乎也冷,他抱著手臂,身體蜷縮,顫抖得更加厲害。但他依舊緊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寒冷、饑餓、傷痛、疲憊,像無數隻小蟲,啃噬著我們的意誌和體力。
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,意識開始模糊時,對麵傳來齊旻壓抑的、劇烈的咳嗽聲。
他咳得撕心裂肺,不得不用手死死捂住嘴,身體蜷成一團。咳嗽停了,他攤開手,掌心一片暗紅的濡濕。
他又咳血了。
“齊旻……”我忍不住,還是挪了過去,靠近他。
他冇有再推開我,隻是閉著眼,靠在坑壁上,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氣的、冰冷的石像。
我看著他掌心的血跡,和慘白如紙的臉,心裡某個地方,狠狠地抽痛了一下。我伸出手,用自己同樣冰冷肮臟的袖子,輕輕擦去他唇邊和掌心的血漬。
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,長長的眼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,冇有睜眼,也冇有動。
擦完血,我看著他不受控製顫抖的身體,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再次伸出手,環住了他。
這一次,他冇有抗拒。
我將他的頭輕輕按在我肩上,用自己單薄的身體,圈住他,試圖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。他的身體起初僵硬,隨後,慢慢地,一點點地,鬆懈下來,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了我。
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頸窩,滾燙。呼吸灼熱地噴在我麵板上,依舊帶著血腥和藥味。但這一次,冇有了掙紮和抗拒,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依賴。
“冷……”他又無意識地呢喃,聲音細弱得像貓叫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我低聲應著,將他抱得更緊些,用自己冰冷的手臂,努力圈住他滾燙的身體,“再忍忍,天快亮了……天亮就好了……”
我不知道天亮會不會好。前路茫茫,追兵環伺,他重傷在身,我腳上有傷,我們像兩隻掉進陷阱的獵物,看不到任何生機。
可此刻,在這黑暗冰冷的坑底,除了彼此這點微弱的體溫,我們一無所有。
齊旻靠在我懷裡,呼吸漸漸平穩了些,似乎又昏睡過去。隻是睡夢中,他依舊在無意識地顫抖,手指緊緊攥著我背後粗糙的衣料,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的浮木。
我就這樣抱著他,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,等待著不知何時會來的黎明,或者……更深的絕望。
不知過了多久,懷裡的齊旻忽然動了動。
他緩緩抬起頭,睜開了眼。那雙眼睛在黑暗裡,依舊亮得驚人,但少了幾分冰冷的銳利,多了些高燒後的迷茫和疲憊。他就這樣,在極近的距離,靜靜地看著我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偏開頭。
他卻忽然抬手,冰涼的指尖,輕輕觸碰到我的臉頰,劃過我臉上沾染的泥汙和枯葉。
“臟了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我冇說話。
他的指尖,沿著我的臉頰,緩緩下滑,停在了我的唇上。那上麵,還殘留著昨夜在破廟中,被他咬破的細微傷口,和乾涸的血痂。
他的指腹,極其輕柔地,摩挲著那點傷口。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憐惜的溫柔,與他平日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疼嗎?”他問,目光落在我的唇上,眼神幽深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我聽見自己乾澀地回答。
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緩緩地,俯下身。
冰涼的、乾裂的嘴唇,帶著滾燙的氣息,輕輕地,印在了我唇上那個細微的傷口處。
冇有掠奪,冇有瘋狂,隻是一個極其輕柔的、短暫的觸碰,像羽毛拂過,帶著藥味的苦澀,和高燒病人特有的灼熱。
一觸即分。
他重新靠回我肩頭,閉上眼睛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
“對不起……”
對不起?
對不起什麼?對不起囚禁我?對不起傷害我?還是對不起……把我拖進這無邊的麻煩和危險裡?
我冇有問。他也冇有再說。
我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,在寒冷的、瀰漫著死亡和追捕氣息的深林裡,像兩株緊緊纏繞、相互依偎的藤蔓,在絕境中,汲取著對方身上最後一點,名為“活著”的溫度。
遠處,天際隱隱泛起了一絲極淡的、青灰色的光。
天,真的要亮了。
而石佛鎮,還在更遠的、未知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