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吻帶著雨水的濕冷,混著他唇齒間殘留的血腥味和藥味的苦澀,像一道冰冷的枷鎖,蠻橫地封緘了我所有未出口的抗拒與質問。他吻得很重,很急,近乎啃咬,像是要在這一方潮濕黑暗的天地間,在我唇上打下永不磨滅的烙印,宣告他病態的所有權。
我僵在原地,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,又在下一秒衝上頭頂,耳中嗡嗡作響,隻有外麵狂暴的雨聲,和他粗重壓抑的呼吸,無比清晰地放大、迴響。
冰冷,粗糙,帶著不容置疑的掠奪意味。
這不是吻,是刑罰。是他在絕望困境中,對我、也對命運發起的一次瘋狂而徒勞的反撲。
我想推開他,可雙手抵在他胸前,觸手是他濕透中衣下單薄卻緊繃的胸膛,和底下劇烈到不正常的心跳。他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抖,不知是因為寒冷,舊傷,還是此刻這近乎崩潰的情緒。
就在他冰冷的舌尖試圖撬開我緊咬的牙關,帶著一種絕望的、想要深入侵占的瘋狂時——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一陣突如其來的、撕心裂肺的劇咳,從他胸腔深處爆發出來,強行打斷了這個充滿血腥和絕望的吻。
他猛地鬆開我,側過頭,用手死死捂住嘴,身體因劇烈的咳嗽而蜷縮起來,脊背弓得像一隻瀕死的蝦。那咳嗽聲空洞而痛苦,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駭人。
我趁機往後縮去,背脊抵上冰冷潮濕的土牆,大口喘息,嘴唇上還殘留著他冰冷的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鐵鏽味——不知是我的,還是他的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撞得生疼,分不清是恐懼,憤怒,還是彆的什麼。
咳嗽持續了好一陣,才漸漸平息。齊旻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,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,肩膀微微聳動,喘著粗氣。半晌,他才緩緩抬起頭,在偶爾劃過的閃電光亮中,我能看見他慘白如紙的臉色,和唇邊一抹未擦淨的、暗紅的痕跡。
是血。
“你……”我喉嚨發乾,聲音嘶啞。
他抬手,用濕透的袖口胡亂擦了下嘴角,動作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粗魯。然後,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我。
那雙眼睛,在黑暗裡亮得驚人,裡麵翻湧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分辨——有未散的瘋狂慾念,有深重的痛苦疲憊,還有一種近乎空洞的清醒。像一團燃燒過後,餘燼尚存,卻已冰冷刺骨的灰。
“嚇到了?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破碎,帶著咳嗽後的虛弱,和一絲自嘲。
我冇說話,隻是警惕地看著他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那件濕冷的、屬於他的粗布外衫。
他又低低地咳了兩聲,用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,眉頭因為疼痛而緊蹙。然後,他撐著牆壁,慢慢坐直身體,重新靠回牆上,閉上了眼,彷彿剛纔那場激烈到近乎暴力的親吻從未發生。
“外麵……”我側耳傾聽,雨聲依舊狂暴,但剛纔隱約聽到的、靴子踩過泥水的聲音,似乎消失了,或者被雨聲徹底掩蓋了。
“走了。”齊旻閉著眼,淡淡道,“隻是路過搜查。這破地方,藏不住人,他們知道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。但我知道,剛纔那一刻,我們與追兵或許隻有一牆之隔。若是被髮現了……
我不敢想下去。
“你的傷……”我看著他又開始泛出不正常潮紅的臉頰,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,那絕不僅僅是淋雨受寒。
齊旻冇睜眼,隻是從懷裡摸索著,掏出一個扁平的、半個巴掌大小的油紙包。紙包邊緣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發軟。他抖著手,撕開油紙,露出裡麵幾顆黑褐色的藥丸。他倒出兩粒,看也不看,直接丟進嘴裡,乾嚥了下去。
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。他靠在牆上,閉目調息,臉色在藥力作用下似乎稍微好了一點點,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和病氣,卻無法掩蓋。
是舊傷。瑾州糧道那場大火留下的?還是這些年逃亡、被囚、被追殺累積的沉屙?
我看著他在閃電微光下忽明忽暗的側臉,那道猙獰的舊疤,此刻看起來更像一道無法癒合的、時刻滴著膿血的傷口。這個將我強行拖入深淵、囚禁掌控的男人,他自己,也早已被過往的血與火,啃噬得千瘡百孔,搖搖欲墜。
恨他嗎?恨。怕他嗎?怕。
可此刻,在這風雨飄搖的破廟裡,看著他這副隨時可能倒下、卻依舊強撐著一身冷硬鎧甲的模樣,心底深處,竟不可抑製地,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連我自己都唾棄的……憐憫。
不,不是憐憫。是物傷其類。是同樣身處絕境、看不到前路的惶恐,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共鳴。
“你剛纔說,”我打破沉默,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,“林嬤嬤會帶寶兒去安全的地方。是哪裡?”
齊旻眼睫顫了顫,冇睜眼:“一個隻有我和她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安全嗎?”
“比跟著我安全。”他回答,語氣平淡,“也比跟著你安全。”
這話像一根刺,紮進我心裡。他說得對。現在的我,自身難保,拿什麼保護寶兒?
“那我們現在,”我看著他,“去哪裡?在這裡躲到天亮?還是……”
“等雨停。”齊旻打斷我,終於睜開了眼,目光投向廟門外如瀑的雨簾,“天亮之前,必須離開這裡。西境軍搜過一遍,暫時不會再來。但天一亮,他們會發動更大規模的搜捕。這鎮子不大,藏不住。”
“離開?去哪裡?”我心頭一緊,“集玉閣回不去了,外麵全是他們的人……”
“去一個他們想不到的地方。”齊旻收回目光,看向我,眼神深幽,“最危險的地方。”
“哪裡?”
他冇有直接回答,隻是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: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我沾滿泥汙、被粗布磨得發紅的手腕和赤足上。
“腳怎麼了?”
我下意識地把腳往裙襬裡縮了縮:“冇事,磨破了點皮。”
齊旻冇說話,隻是盯著我的腳看了幾秒,然後,他忽然撐著牆壁,有些吃力地站起身,走到破廟角落裡那堆發黴的稻草旁,蹲下身,在裡麵翻找著什麼。
很快,他手裡拿著幾樣東西走了回來——一團看起來相對乾淨些的、乾燥的稻草,還有兩塊不知道從哪裡扯下來的、相對柔軟的舊布。
他在我麵前蹲下,伸手就要來抓我的腳踝。
“你乾什麼?!”我猛地縮回腳,警惕地看著他。
“上藥。”他言簡意賅,晃了晃手裡不知何時又多出來的一個小巧的、看起來像是防水的皮質小袋,從裡麵倒出一點暗綠色的、散發著清涼藥味的膏體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我搶過那點藥膏和舊布。
他也冇堅持,將東西遞給我,自己就蹲在我麵前,目光沉沉地看著。
我背過身,撩起濕透的裙襬和褲腳,露出被石子磨破、血跡混著泥汙、又紅又腫的腳底和腳踝。清涼的藥膏抹上去,帶來一陣刺痛,隨即是舒緩的涼意。我用舊布小心地把傷口包紮起來,雖然簡陋,但比赤足踩地好多了。
做完這些,我放下裙襬,轉過身,發現齊旻還蹲在那裡,目光卻已經移開了,看著廟外,側臉在雨夜微光裡,顯得異常沉默。
“你……”我遲疑了一下,“你的傷,要不要也處理一下?”
剛纔跳窗,他肯定也受傷了。
齊旻搖了搖頭,撐著膝蓋,慢慢站起身,重新坐回牆邊。他冇說話,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,彷彿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。
雨,似乎小了一些。但風依舊很大,吹得破廟的門板哐哐作響。
我們就這樣,各自占據著破廟一角,在黑暗、潮濕和寒冷中,沉默地等待著。等待雨停,等待天亮,等待未知的、吉凶難測的下一步。
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雨聲漸漸瀝瀝,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。風也小了許多。遠處天際,透出一絲極淡的、魚肚白般的光。
天,快亮了。
齊旻睜開了眼。他看起來比剛纔精神了一些,但臉色依舊難看。他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,走到廟門口,向外看了看。
“走。”他轉身,對我伸出手。
我看著那隻手,骨節分明,沾著泥汙,在晨光微熹中,顯得有些蒼白。
我冇有去握,自己撐著牆壁站了起來。
齊旻也冇說什麼,收回手,率先走出了破廟。
我跟在他身後。清晨的空氣冰冷而濕潤,帶著暴雨洗刷後的泥土和草木腥氣。街道上到處是積水,一片狼藉。遠處隱約傳來雞鳴犬吠,小鎮正在從一夜的混亂和暴雨中甦醒。
我們沿著偏僻無人的小巷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齊旻對道路極為熟悉,專挑最荒僻、最少人跡的路徑。他走得很快,我包紮過的腳依舊疼痛,隻能咬牙勉強跟上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我們來到鎮子邊緣一處看起來更加破敗的區域。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,許多都已半塌,像是很久冇人居住了。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和積水的臭味。
齊旻在一間看起來最不起眼、門板都掉了一半的破屋前停下。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後側身,從那半扇破門裡閃了進去。
我跟著進去。屋裡很黑,堆滿了雜物,灰塵味嗆人。但齊旻似乎對這裡很熟,他徑直走到屋角,挪開幾個破籮筐,露出後麵一個黑黢黢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。
是地窖。
“下去。”齊旻簡短地命令,自己先彎腰鑽了進去。
我猶豫了一下,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,心裡發毛。但比起外麵未知的追捕,這裡似乎……暫時安全?
我咬咬牙,也跟著鑽了進去。
洞口很窄,僅容一人通過。裡麵是一段向下的土台階,潮濕滑膩。下了大約十幾級,眼前豁然開朗,是一個不大的地窖。空氣陰冷,帶著土腥味,但還算乾燥。角落裡堆著些麻袋,不知裝的是什麼。靠牆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,上麵鋪著些乾草。牆上有個小小的氣孔,透進一絲極其微弱的天光。
這裡,顯然有人提前佈置過。
齊旻點燃了牆壁上插著的一小截蠟燭頭。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地窖。他走到木板床邊坐下,長長地舒了口氣,臉上的疲憊再也掩飾不住。
“這裡是……”我打量著四周。
“早年置下的一個落腳點。”齊旻靠在牆上,閉著眼,“除了林嬤嬤,冇人知道。暫時安全。”
“能安全多久?”
“看運氣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運氣好,一兩天。運氣不好……”
他冇說下去,但意思我們都懂。
我走到另一邊,靠著冰冷的土牆坐下。地窖裡很靜,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,和地麵上偶爾傳來的、極其模糊的、不知道是風聲還是人聲的動靜。
饑餓和寒冷再次襲來。從昨天午後到現在,水米未進,又經曆了逃亡、驚嚇、淋雨,身體早已到了極限。我抱緊膝蓋,將頭埋進去,試圖儲存一點體溫。
“咕嚕……”
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,在寂靜的地窖裡格外清晰。
我臉一熱,把頭埋得更低。
片刻後,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。抬起頭,看見齊旻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,裡麵是幾塊硬邦邦的、看起來像是乾糧的東西。他掰下半塊,遞過來。
是軍用的乾糧餅,又乾又硬,但能填肚子。
我遲疑了一下,還是接了過來,小口小口地啃著。餅很粗糲,颳得嗓子疼,但我強迫自己嚥下去。我需要體力。
齊旻自己也掰了小塊,慢慢吃著。他吃得很慢,眉頭微蹙,似乎在強忍著吞嚥的不適。他的身體,恐怕比看起來更糟。
吃完乾糧,胃裡稍微有了點東西,但寒冷和疲憊依舊如影隨形。地窖裡陰冷刺骨,我們身上濕透的衣裳半乾不乾,貼在身上,像一層冰殼。
齊旻靠在牆上,閉目養神,但身體卻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。他的臉色在燭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呼吸也比平時急促。
他又發燒了。舊傷,淋雨,情緒劇烈波動,讓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。
我看著他,心裡掙紮。恨他囚禁我,折磨我,用寶兒威脅我。可此刻,看著他獨自在病痛中掙紮,像個被遺棄的、破敗的偶人,那些恨意,又變得有些無處著落。
最終,我還是挪了過去,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燙得嚇人。
齊旻猛地睜開眼,目光銳利地射向我,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。
“你發燒了。”我收回手,聲音乾澀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彆開臉,聲音沙啞。
我冇理他,起身在地窖裡翻找。角落裡那些麻袋,有些裝著發黴的穀物,有些是空的。最後,我在一個麻袋下麵,發現了一個不大的陶罐,裡麵居然有半罐清水,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、黑褐色的、看起來像是草藥的東西。
我拿起那包草藥聞了聞,是柴胡、黃芩之類的常見退熱藥材,已經炮製好,可以直接用。旁邊還有個小陶缽。
看來,這裡果然是精心準備的避難所。
我拿起陶罐和陶缽,走到牆邊,拔下那截蠟燭,用燭火點燃了牆角一堆顯然是早就備好的、乾燥的引火草和幾根細柴。火光燃起,帶來一絲微弱但寶貴的暖意。
我將陶罐架在火上,倒入清水,又捏了一小撮草藥放進去。很快,地窖裡瀰漫開一股苦澀的藥香。
齊旻靠在牆上,靜靜地看著我忙碌,眼神複雜,冇有阻止。
藥煎好了,我濾出藥汁,倒進陶缽,晾到溫熱,然後端到他麵前。
“喝了。”
齊旻看著我手裡的陶缽,又抬眼看了看我,冇動。
“怕我下毒?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他扯了扯嘴角,冇說話,接過陶缽,仰頭,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。喝完,他將陶缽遞還給我,眉頭因為藥味而緊緊皺著。
“躺下休息。”我說。
這次,他冇有反駁,依言在鋪著乾草的木板床上躺下,麵朝裡,背對著我。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。
我坐在火堆旁,看著跳躍的火苗,聽著他壓抑的、不太平穩的呼吸聲,心裡一片茫然。
接下來,該怎麼辦?躲在這裡,能躲多久?外麵西境軍,魏嚴的人,北境的人……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。齊旻病成這樣,我又能做什麼?
難道,真的要困死在這個陰暗的地窖裡?
不。我不能死。寶兒還在等著我。我必須活著出去。
可是,怎麼出去?
就在我心思紛亂之際,地麵上,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、但絕非尋常的腳步聲!
很輕,很謹慎,不止一個人。腳步聲在地窖入口附近徘徊,停下了。
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屏住呼吸,看向入口方向。
齊旻也聽到了,他猛地睜開眼,撐著身體想要坐起,但牽動了傷勢,悶哼一聲,又倒了回去,隻能用淩厲的眼神死死盯著入口。
是誰?西境軍搜到這裡了?這麼快?
腳步聲在入口處停了一會兒,然後,傳來了極其輕微的、搬動什麼東西的窸窣聲。是挪開那些遮掩的籮筐!
他們要進來了!
我渾身冰涼,手悄悄摸向地上半塊乾糧餅,準備在必要時拚死一搏。雖然知道這反抗可能徒勞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輕微的、像是機關扣動的聲音響起。然後,地窖入口那塊看似普通的木板,竟然從中間無聲地滑開了!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。
不是從外麵暴力破開,是知道機關,從外麵開啟的!
一個戴著鬥笠、穿著蓑衣、看不清麵容的身影,敏捷地閃了進來。他落地無聲,反手又將入口的木板合上。
地窖裡,隻有我們三個,和一堆將熄未熄的火。
來人摘下鬥笠,露出一張蒼白瘦削、眼窩深陷、但眼神依舊透著精明和一絲惶急的臉。
竟然是王順!
我驚得幾乎要叫出聲,死死捂住了嘴。
齊旻在看到王順的瞬間,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,但他強行壓了下去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王順的目光在地窖裡快速掃過,掠過我時,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——有驚訝,有貪婪,還有一絲幸災樂禍般的怨毒。最後,他看向躺在木板床上、麵色潮紅、氣息不穩的齊旻,臉上堆起一個虛假而急切的討好笑容。
“齊公子!可算找到您了!”他上前兩步,又不敢靠得太近,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您冇事吧?昨晚悅來茶樓……唉,我也是身不由己!是王府的人逼我的!他們抓了我家人,我要是不按他們說的做,我全家都冇命啊!”
他哭喪著臉,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樣。
齊旻隻是冷冷地看著他,眼神像冰錐。
“說重點。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但冷意逼人。
王順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,連忙收起那副可憐相,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邀功般的急切:
“公子,我雖然被逼著做了餌,但我也留了後手!我知道他們不少事!昨晚帶兵圍茶樓的那個絡腮鬍,是西境軍的一個副將,叫周莽,是長信王的心腹!他這次帶了至少兩百精兵過來,就藏在鎮子外麵的山坳裡!不光是為了抓您,還為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閃爍,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移開,聲音更低,帶著某種隱秘的興奮:
“還為了等兩個人!”
“誰?”齊旻問。
“魏相派來的人,還有……”王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神裡閃著詭異的光,“北境薛將軍的人!謝征,謝小將軍,親自來了!最遲明晚,他們兩邊的人,都會到!”
謝征?!
我心頭劇震。謝征……他毒解了?他真的來了江南?是為了齊旻?還是……為了找我?找寶兒?
齊旻的眼神,在聽到“謝征”兩個字時,瞬間變得幽深無比,裡麵翻湧著冰冷的風暴。他放在身側的手,幾不可察地攥緊了。
“還有呢?”他問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還有……”王順嚥了口唾沫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、卷得很緊的紙卷,雙手遞上,“這是我在西京時,偷偷抄錄的……關於當年瑾州糧道那批軍餉的……一些零散記錄。裡麵有提到一個地方……‘石佛鎮’!還有……一個姓謝的押運官!”
石佛鎮!姓謝的押運官!
這兩個詞,像兩道驚雷,同時劈在我和齊旻心頭!
石佛,是齊旻夢囈裡提到過的關鍵詞!姓謝的押運官……是謝征的父親,謝凜?!
齊旻猛地坐直了身體,牽扯到傷處,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,但他顧不上,一把抓過那個紙卷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他迅速展開紙卷,就著昏暗的燭光,飛快地掃視著上麵的蠅頭小楷。
他的臉色,在燭光映照下,變得極其難看,混合著震驚、狂怒、難以置信,還有一絲……深沉的痛苦。
“這東西……你從哪裡弄來的?”他抬起頭,盯著王順,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剖開。
“是……是從王府書房偷抄的……”王順被他看得冷汗直流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,“王爺似乎一直在查這件事,但他查到的,好像不止這些……他還懷疑,當年那批軍餉被劫,可能和北境軍內部……也有人有關聯!”
北境軍內部?薛榮?還是……謝凜?
我感覺腦子嗡嗡作響,太多資訊,太多猜測,像一團亂麻,將我緊緊纏住。
齊旻盯著那紙卷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,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王順,眼神已經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平靜。
“你告訴我這些,想要什麼?”
王順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:“公子明鑒!我王順雖然不是什麼好人,但也知道良禽擇木而棲!長信王心狠手辣,過河拆橋,我不能再跟著他了!我隻求公子,看在我帶來這些訊息的份上,日後……能賞我一條活路,給口飯吃!”
他頓了頓,目光又瞟了我一眼,那眼神讓我極其不舒服。
“還有……俞姑娘,”他舔著臉笑道,“到底是舊相識,還請公子和姑娘,大人不記小人過……”
“說完了?”齊旻打斷他。
王順一愣:“說……說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齊旻點點頭,忽然抬手,對著王順招了招,“你過來,近點說。”
王順不疑有他,以為齊旻要交代什麼秘密,連忙彎腰湊近。
就在他彎腰低頭的瞬間——
齊旻那隻一直垂在身側、看似無力的手,如毒蛇吐信般疾探而出,精準無比地扼住了王順的咽喉!
速度快得我隻看到一道殘影!
“呃——!”王順眼睛猛地瞪大,雙手去抓齊旻的手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臉迅速漲成紫紅色。
齊旻的手臂穩如磐石,任憑王順如何掙紮,紋絲不動。他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冰冷得像兩口深井,倒映著王順因窒息而扭曲的臉。
“王順,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卻讓人不寒而栗,“你通風報信,引兵圍我,是身不由己。我可以不計較。”
他的手指,緩緩收緊。王順的掙紮越來越微弱,眼珠開始上翻。
“但你千不該,萬不該——”齊旻的聲音陡然轉厲,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、血腥的殺意,“不該打她的主意!”
“哢嚓!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令人牙酸的骨裂聲,在地窖中響起。
王順的身體猛地一僵,然後,軟軟地癱倒下去,再無聲息。眼睛還死死瞪著,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絕望。
齊旻鬆開手,任由王順的屍體滑落在地。他掏出一塊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,彷彿剛纔隻是捏死了一隻煩人的蒼蠅。
我僵在原地,渾身冰冷,看著地上王順死不瞑目的屍體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雖然我恨王順,巴不得他死,可親眼看到齊旻如此冷靜、如此輕易地了結一條性命,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,還是讓我從心底裡感到恐懼。
這個男人,是真的從血海屍山裡爬出來的。他的溫柔,他的痛苦,他的偏執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殘忍。
齊旻擦完手,將帕子隨手扔在王順的屍體上。然後,他彎腰,從王順懷裡,又摸出了幾樣東西——一些散碎銀兩,一塊王府的腰牌,還有……一封信。
信封上空空如也。
他拆開信,抽出裡麵的信紙。隻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,驟然收縮!
那上麵,隻有一行字,字跡娟秀,卻力透紙背,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:
“表哥,你既選了她,我便選黃金。江南見。婉。”
是蘇婉!
她也在江南!而且,她知道了“石佛鎮”和“謝凜”的線索!她要去搶那批黃金!她信裡這語氣,分明是因愛生恨,要與齊旻徹底決裂,甚至……為敵!
齊旻捏著那封信,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,信紙在他掌心皺成一團。他閉上眼睛,胸膛劇烈起伏,喉結上下滾動,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麼。
是憤怒?是痛心?還是……彆的?
良久,他緩緩睜開眼,眼底隻剩下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毀滅的平靜。他將那團信紙,連同王順帶來的那個紙卷,一起湊到將熄的燭火上。
火苗舔舐紙張,迅速將其吞冇,化為灰燼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王順的屍體,落在我蒼白的臉上。
“收拾一下,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,“我們今晚,去石佛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