睿文小說 > 逐玉之不齊而俞! > 第30章 硃砂痕、茶樓陷與暴雨夜

第30章 硃砂痕、茶樓陷與暴雨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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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,是從南麵那排長窗的絹紗縫隙裡,一絲絲漏進來的。

先是一線青灰,然後漸漸泛白,最後染上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蟹殼青。室內幽藍的夜色被驅散,那些嫋嫋的青色香菸在晨光中顯出原形,絲絲縷縷,盤旋上升,最終消散在挑高的房梁深處。

我在冰冷的鮫綃上,睜著眼,看著光線變化,聽著身畔之人的呼吸。

齊旻的呼吸平穩了許多。後半夜,他身體不再抽搐,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,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,唇上幾乎冇有血色。他依舊蜷縮著,但不再是無意識的防禦姿態,更像是沉入了某種深度的、疲憊的睡眠。

那支被我咬過、沾了他肩上血跡的玉蘭花簪,就躺在不遠處的白色地毯上,在晨光裡泛著溫潤而詭異的光。

我輕輕動了動僵硬的身體。保持一個姿勢太久,四肢百骸都透著痠麻。我想起身,離開這張令人不適的巨榻,離開這個瀰漫著冷香和危險的房間。

就在我撐著身體,試圖坐起時——

一隻冰冷的手,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腕。

力道不大,但很穩。

我渾身一僵,猛地轉頭。

齊旻不知何時已經醒了。

他冇有睜眼,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但那扣著我手腕的手指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他就這樣閉著眼,握著我的手腕,一動不動,彷彿還在沉睡。
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晨光又亮了些,能看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,和右邊臉頰燒傷舊疤邊緣那些扭曲的紋理。

良久,他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,然後,緩緩睜開了眼。

那雙眼睛,在晨光下,是一種極深的墨黑,冇有昨夜的醉意、瘋狂或痛苦,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平靜。像是暴風雨過後,沉寂的海麵,底下卻藏著未散的漩渦。

他的目光,先落在我們交疊的手腕上——他的手指扣著我的,麵板接觸的地方,能感覺到他指尖異常的冰涼。

然後,他的視線緩緩上移,劃過我鬆散淩亂的寢衣襟口,停在了我的脖頸處——鎖骨下方,昨夜他用玉簪硃砂點過的地方。那裡,留下了一點極其微小的、暗紅色的痕跡,像是被什麼極細的東西刺破,又像是……某種印記。

他看著那點痕跡,眼神深了深,但依舊冇什麼表情。

最後,他的目光,終於對上了我的眼睛。
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他開口,聲音因為剛醒和昨夜的痛苦而異常沙啞,但很平靜。

我冇有立刻回答。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告訴他王順來過?告訴他西京的危機和那批“貨”?還是……先隱瞞?

“昨夜,”我斟酌著字句,聲音也因為緊張和一夜未眠而乾澀,“你喝醉了,又……好像舊傷發作,很痛苦。我……我扶不動你,隻好……”

“扶不動我,就陪我睡在這兒?”他打斷我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但扣著我手腕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。

“我……”我語塞。這個姿勢,這個地點,怎麼看都曖昧至極,解釋什麼都顯得蒼白。

齊旻冇再追問,他似乎並不真的在意答案。他鬆開我的手,撐著身體,慢慢坐了起來。動作有些遲緩,眉心因為牽動而微微蹙起,但很快又舒展開,恢複了那副冷硬的平靜。
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、被冷汗浸出深色痕跡的中衣,又抬手,揉了揉仍舊隱隱作痛的額角。

“什麼時辰了?”他問,目光掃向窗外。

“大概……辰時初。”我估算著天色。

他“嗯”了一聲,掀開身上蓋著的、不知何時滑落過來的薄毯——是我半夜冷,從榻尾扯過來蓋在兩人身上的。他赤足踩在雪白的長絨地毯上,走到南麵那扇昨夜被王順敲擊過的長窗前,伸手,推開了窗扇。

清晨微涼濕潤、帶著水汽和草木清氣的風,立刻湧了進來,沖淡了室內濃鬱的冷香。

他站在窗前,背對著我,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麵,和遠處籠罩在薄霧中的青灰色山巒。晨風吹動他披散的黑髮和單薄的中衣,背影顯得有些瘦削,但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柄孤冷的劍。

“昨夜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,“除了我,還有誰來過?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知道了?還是……在試探?

我沉默了幾秒,最終還是決定說出來。王順的威脅近在眼前,西京的危機不知真假,但寧可信其有。這關係到……可能也關係到寶兒的安危。

“王順。”我說,聲音很輕。

齊旻的背影,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

“什麼時候?”

“大概……四更天。在窗外,敲窗。”

“說了什麼?”

我把王順的話,儘量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。西京出事,王府的火燒出了東西,魏嚴和北境的人聞訊而來,最遲明晚必到江南。還有那批“貨”的下落,以及他要求見麵,否則就把訊息賣給魏相或北境。

我一字一句地說著,目光緊緊盯著他的背影。

他始終冇有回頭,隻是靜靜地站著,聽著。晨風吹動他的髮絲和衣袂,他的側臉在逆光中顯得輪廓分明,又格外冷硬。

等我說完,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
隻有風聲,水聲,遠處隱約的鳥鳴。

良久,齊旻緩緩轉過身。

晨光從他身後照來,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,卻讓他的臉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隻有那雙眼睛,在暗處,亮得驚人,沉得像化不開的墨,裡麵翻湧著某種冰冷而銳利的東西,像風暴來臨前,海麵上聚集的、令人窒息的低氣壓。

“悅來茶樓……日落之前……”他低聲重複,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,那是個毫無溫度、甚至帶著一絲譏誚的弧度。

“你覺得,”他忽然問我,目光落在我臉上,“我該去嗎?”

我怔了一下。冇想到他會問我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如實說,“可能是陷阱。但王順說的若是真的……”

“真的又如何?”齊旻打斷我,朝我走來,步伐很穩,但赤足踩在地毯上,悄無聲息,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,“魏嚴,北境……他們來,又如何?”

他在我麵前一步之遙停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晨光此刻照在他臉上,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冰冷的、近乎殘酷的清醒。

“這江南,不是西京。”他緩緩說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,“這裡,是我的地方。他們想來,也得問問,我讓不讓。”

他的語氣很淡,但裡麵的自負和掌控意味,不容錯辨。

“那王順……”我遲疑。

“一條喪家之犬,聞到點腥味,就想反咬主人一口。”齊旻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冰冷而殘忍,“他倒是會挑時候。”

他不再說話,轉身,走到榻邊,撿起那支被我扔在地毯上的玉蘭花簪,在指尖轉了轉,然後走回來,遞到我麵前。

“戴上。”

我看著他,冇動。

“我讓你戴上。”他重複,語氣平淡,但不容拒絕。

我咬了咬唇,最終還是接過簪子,將散亂的長髮隨意挽起,用簪子固定。指尖觸碰到簪頭那點冰涼的硃砂沁色時,昨夜他拿著它劃過我麵板的感覺,又清晰地浮現出來,讓我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齊旻看到了,冇說什麼,隻是目光在我頸間那點暗紅痕跡上又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
“去換身衣裳。”他吩咐,“素淨些,但彆太寒酸。一會兒,跟我出去。”

“出去?去哪裡?”我一愣。

“悅來茶樓。”齊旻轉身,朝樓梯口的帷幔走去,聲音從背影傳來,“他不是要見我嗎?我成全他。”

午時過後,我換上了一身青黛準備的、天水碧的素麵交領襦裙,外罩同色半臂,頭髮重新梳過,依舊用那支玉蘭花簪綰著。臉上薄施脂粉,遮掩了憔悴,但眼底的疲憊和不安,卻難以完全掩蓋。

齊旻也換了衣裳。不再是家常道袍,而是一身墨藍色的錦緞直裰,腰間繫著玉帶,頭髮用玉冠束起,臉上依舊冇有戴麵具。他看起來精神尚可,除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幾乎看不出昨夜經曆過劇痛和醉酒。隻有那雙眼睛,比平日更沉,更深,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。

他冇有帶侍衛,隻帶了兩個穿著普通布衣、但眼神精悍的隨從,看起來像是車伕和長隨。我們乘坐一輛半新不舊、毫不顯眼的青篷馬車,離開了集玉閣。

馬車沿著河岸行駛,穿過青石板鋪就的狹窄街巷。江南水鎮午後,陽光慵懶,行人疏落,臨水的店鋪半開半掩,偶爾有搖櫓的烏篷船吱呀呀劃過,船孃軟糯的歌聲飄蕩在水麵上。

一切看起來寧靜,尋常。

但我坐在馬車裡,手心裡卻攥著一把冷汗。目光不時瞟向對麵閉目養神的齊旻。他太鎮定了,鎮定得反常。明知可能是陷阱,還隻帶這麼兩個人,親自赴約……

他到底想乾什麼?

約莫兩刻鐘後,馬車在一條相對熱鬨些的街市停下。街口有座兩層的木樓,黑底金字的招牌,寫著“悅來茶樓”。

茶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門麵普通,此刻正是午後閒暇,裡麵客人不多,三三兩兩散坐著。

齊旻下了車,我也跟著下去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示意我跟上,然後便率先朝茶樓裡走去。

跑堂的夥計迎上來,笑容滿麵:“客官幾位?樓上雅間清淨。”

“二樓,臨街,安靜些的。”齊旻淡淡道,隨手拋過去一小塊碎銀子。

夥計接過銀子,眼睛一亮,態度更殷勤了:“好嘞!二樓‘聽風軒’,正好空著,您這邊請!”

我們跟著夥計上了二樓。二樓果然更安靜些,走廊裡鋪著舊地毯,兩側是一個個掛著竹簾的雅間。夥計將我們引到走廊儘頭的一間,掀開竹簾。

裡麵陳設簡單,一張方桌,幾把椅子,臨街一麵是整排的支摘窗,此刻窗扇支起,能看見樓下熙攘的街景。

“一壺明前龍井,四樣乾果點心。”齊旻吩咐。

“好嘞,您稍等!”

夥計退下,輕輕放下了竹簾。

雅間裡隻剩下我和齊旻兩人。他在臨窗的主位坐下,目光投向窗外,似乎在欣賞街景,又似乎在觀察什麼。

我坐在他對麵,心跳得厲害。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,搜尋著王順的蹤影,或者任何可疑的人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龍井茶送來了,點心也擺上了。茶香嫋嫋,點心精緻。

但王順冇有出現。

約定的日落之前,現在纔剛過午時。他來得這麼早?還是……在暗中觀察?

齊旻似乎並不著急,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。動作優雅從容,彷彿真的隻是來喝茶聽曲。

我卻冇有他這份定力。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,都像在油鍋裡煎熬。眼睛不停地掃視著樓下街麵,每一個走過的行人,每一個停駐的攤販,甚至對麪店鋪二樓隱約的人影,都讓我心驚肉跳。

大約過了半個時辰,茶已涼透,點心未動。

窗外街市上,一切如常。叫賣聲,談笑聲,車馬聲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
但我的心,卻越來越沉。

不對勁。

太安靜了。王順既然急著見麵,冇理由遲到這麼久。除非……

“他不會來了。”齊旻忽然開口,放下茶杯,聲音平靜無波。

我猛地看向他。

齊旻的目光,依舊看著窗外,但焦點似乎並不在近處的街市,而是更遠的地方,眼神裡帶著一種冰冷的、瞭然於胸的銳利。

“他約在這裡,不是為了見我。”齊旻緩緩說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,“是為了讓彆人,知道我在這裡。”

我心頭一震,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調虎離山?聲東擊西?還是……請君入甕?

“那我們現在……”我聲音發緊。

“等。”齊旻隻說了一個字。

等什麼?

等王順?還是等……他說的“彆人”?

又過了一炷香時間。

樓下街市上,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。

不是尋常的喧嘩,而是一種帶著驚慌和壓抑的躁動。叫賣聲停了,談笑聲低了,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腳步聲,金屬甲冑摩擦的鏗鏘聲,還有低低的、帶著惶恐的議論。

我猛地站起身,撲到窗邊,向下看去。

隻見街道兩頭,不知何時,出現了數十名身穿暗青色號衣、手持刀槍、麵色冷硬的兵卒。他們迅速而有序地散開,堵住了街道的各個出口,驅散行人,封鎖了整條街!

不是官府尋常的衙役捕快。看那號衣製式,那肅殺的氣勢……

是西境軍!

王順說的,魏嚴和北境的人還冇到,西境軍先來了?是長信王派來的?還是……蘇婉?

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
“齊旻!”我回頭,驚惶地看向他。

齊旻也站了起來,走到窗邊,目光冷冷地掃過樓下那些西境軍士。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,但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、近乎實質的寒意。

“看來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,“我那位好王叔,是鐵了心,不讓我活著離開江南了。”

他話音剛落,樓梯方向傳來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。

不止一個人,很多。腳步聲雜亂,但迅速逼近。

“砰!”

雅間的竹簾被粗暴地扯掉,幾個穿著西境軍低階軍官服飾的漢子衝了進來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如電,瞬間鎖定了站在窗邊的齊旻和我。

為首的是個絡腮鬍的壯漢,目光在齊旻臉上掃過,尤其是在那半邊燒傷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裡閃過一絲忌憚,但更多的是凶狠和一種完成任務般的冷酷。

“齊公子,”絡腮鬍抱了抱拳,語氣還算客氣,但動作和眼神卻毫無敬意,“奉王爺令,請公子回府一敘。還有這位姑娘,也請一同前往。”

“回府?”齊旻挑了挑眉,語氣平淡,“回哪個府?西京的王府,還是……地府的閻王殿?”

絡腮鬍臉色一沉:“齊公子,請彆讓卑職為難。王爺有令,務必請到公子。若公子不肯配合……”他頓了頓,手按在了刀柄上,身後的兵卒也同時上前一步,殺氣瀰漫。

“配合?”齊旻低低笑了,那笑聲短促而冰冷,他往前走了半步,將我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身後半個身位,“就憑你們這幾個……也配讓我配合?”

話音未落,他忽然動了!

不是朝門口衝,而是猛地回身,一把摟住我的腰,帶著我,朝著洞開的窗戶,縱身躍下!

“啊——!”我失聲驚呼,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樓下傳來的驚叫。

二樓不高,但猝不及防之下跳下,也足以摔斷腿。

然而,就在我們即將墜地的瞬間,齊旻身體在空中猛地一擰,用後背承受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道,同時抱著我就地一滾,卸去了衝力。

我們滾倒在街邊的青石板上,他身上墨藍色的錦袍沾滿了塵土,我的裙襬也被刮破。他悶哼一聲,臉色瞬間白了幾分,但立刻撐起身,將我拉起來。

“走!”

他低喝一聲,拉著我,朝著與茶樓相反的方向,沿著被兵卒驅散、此刻空曠無人、堆滿雜物的小巷,狂奔而去!

“追!”樓上傳來絡腮鬍氣急敗壞的怒吼。

身後的腳步聲、呼喝聲、兵刃出鞘聲,瞬間如潮水般湧來。

我們像兩隻被獵犬追趕的兔子,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小巷裡亡命奔逃。齊旻對這裡的地形似乎很熟,帶著我左拐右繞,專挑狹窄難行的岔路。他跑得很快,但呼吸明顯不穩,拉著我的手,掌心一片冰涼的濕滑——是冷汗,還是……

我顧不上多想,隻能拚命跟著他跑。肺裡像著了火,喉嚨裡湧上血腥味,裙子被扯破,鞋子也跑掉了一隻,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和小石子路上,鑽心地疼。

身後的追兵被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,但呼喝聲和腳步聲依舊如影隨形。

“這邊!”齊旻拉著我,拐進一條更窄的、幾乎隻能容一人通過的暗巷。巷子儘頭被一堆破舊的竹筐和雜物堵死,似乎是個死衚衕。

我的心一涼。

齊旻卻腳步不停,衝到那堆雜物前,猛地踹開幾個竹筐,露出後麵一扇虛掩的、不起眼的木門。他推開門,裡麵黑黢黢的,是間堆放雜物的破屋。

“進去!”他將我推進去,自己也閃身而入,反手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

屋裡堆滿了破傢俱和稻草,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。隻有高處一個小氣窗,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。

我們背靠著冰冷的土牆,劇烈地喘息。黑暗裡,隻能聽見彼此粗重急促的呼吸,和外麵由遠及近、又逐漸遠去的追兵腳步聲。

暫時安全了。

我靠著牆,慢慢滑坐在地上,渾身脫力,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,手腳都在發抖。赤足火辣辣地疼,肯定磨破了。

齊旻也靠著牆,但站得筆直。黑暗中,我看不清他的臉,隻能聽見他壓抑的、不太平穩的呼吸聲。

“你……你怎麼樣?”我喘息著問。剛纔跳窗時,他好像受傷了。

齊旻冇回答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外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,巷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。隻有遠處隱約的、被封鎖街市的喧嘩,和更遠處河水流淌的聲音。

齊旻緩緩吐出一口氣,聲音在黑暗裡響起,帶著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冰冷:

“王順……”

他隻說了兩個字,但裡麵的殺意,濃得化不開。

顯然,這是個精心設計的圈套。用王順做餌,引他出集玉閣,然後西境軍圍捕。王順恐怕根本冇打算露麵,或者,已經落在西境軍手裡,甚至……已經被滅口了。

“我們現在……怎麼辦?”我聲音發顫。集玉閣回不去了,外麵全是追兵,這破屋子也藏不了多久。

齊旻沉默了片刻。

然後,他慢慢直起身,走到那扇小氣窗下,藉著微弱的光,打量了一下四周。最後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“把外衣脫了。”他說。

我一愣。

“脫了。”他重複,語氣不容置疑,“你的衣裳太顯眼。”

我咬了咬牙,依言脫下那件天水碧的半臂和襦裙,隻穿著白色的中衣。中衣也在奔跑中被刮破了幾處,沾了塵土。

齊旻自己也迅速脫下了外麵那件墨藍色的錦緞直裰,扔在角落,露出裡麵同樣質地的深色中衣。他又從角落裡一堆破布裡,扯出兩件不知道什麼人遺棄的、灰撲撲的、打著補丁的粗布外衫,將其中一件扔給我。

“換上。”

布料粗糙,帶著濃重的黴味和汗味。但我顧不上那麼多,快速套上。齊旻也換上了另一件。

他又抓了兩把牆角的灰土,不由分說,抹在我臉上、脖子上、手上。動作粗魯,但很快。我也學著他的樣子,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。

做完這一切,我們看起來就像兩個逃難的、肮臟不堪的流民,與之前茶樓上那對衣著光鮮的男女判若兩人。

“走。”齊旻拉開門閂,小心地推開一條門縫,向外看了看。巷子裡空無一人。

我們閃身出去,重新融入昏暗狹窄的街巷。

這一次,我們冇有再跑。齊旻低著頭,拉著我,混在零星幾個行色匆匆、麵帶惶然的百姓中,朝著鎮子邊緣、更偏僻破敗的棚戶區走去。
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
鉛灰色的雲層堆積,壓得很低,空氣悶熱潮濕,帶著暴雨來臨前的窒息感。

我們躲躲藏藏,穿過一片荒廢的菜地,最後在一處靠近河灘、幾乎半塌的廢棄土地廟裡暫時落腳。

廟很小,很破,神像早就冇了,隻剩個空蕩蕩的泥台。地上鋪著些發黴的稻草。但至少能遮風避雨,暫時躲避追兵。

齊旻在廟門口檢視了一下,確認安全,然後轉身走進來,靠著牆坐下,閉目調息。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,白得嚇人,額角有細密的冷汗滲出,呼吸也比平時沉重。

我蜷縮在另一邊的牆角,抱著膝蓋,又冷又餓又怕。腳上的傷口疼得厲害,身上被粗布衣衫磨得難受。但更難受的,是心裡那種無處著落的恐慌和絕望。

我們像兩隻喪家之犬,被困在這個陌生的江南小鎮,外麵是重重圍捕,裡麵是傷病和猜疑。

“你……”我看著他蒼白的臉,忍不住開口,“你的傷……”

齊旻緩緩睜開眼,看向我。那雙眼睛在黑暗裡,依舊亮得驚人,但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我看不懂的、冰冷的東西。

“死不了。”他言簡意賅,重新閉上眼。

沉默再次降臨。隻有廟外漸起的風聲,和遠處隱隱的雷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天色完全黑透。烏雲徹底吞冇了最後一絲天光,狂風呼嘯,吹得破廟的窗欞和門板嘎吱作響。

“轟隆——!”

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夜空,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。

暴雨,傾盆而下。

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破廟殘破的屋頂上,劈裡啪啦,像是要把這最後的容身之所也徹底摧毀。雨水從屋頂的破洞、牆壁的裂縫灌進來,很快就在地上積起一灘灘水窪。

冷風裹挾著濕冷的雨氣,從四麵八方灌入,凍得我渾身發抖。單薄的粗布衣衫很快就被漏進來的雨水打濕,緊貼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
齊旻依舊靠著牆坐著,一動不動,彷彿這惡劣的天氣與他無關。隻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,照亮他蒼白如紙的臉,和緊抿的、毫無血色的唇。

又一道驚雷炸響。

我猛地一哆嗦,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,往牆角縮了縮。

太冷了。也太可怕了。這無邊的黑暗,狂暴的風雨,未知的追兵,還有身邊這個沉默而危險的男人……

恐懼、寒冷、疲憊、絕望…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。我低下頭,把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
不是哭。隻是……太累了,太冷了,太怕了。

忽然,一件帶著體溫的、同樣濕冷的粗布外衫,輕輕落在了我身上。

我猛地抬頭。

齊旻不知何時挪到了我身邊,就坐在我旁邊,背靠著同一麵牆。他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外衫,蓋在了我身上。他自己隻穿著一件單薄的、濕透的深色中衣,在閃電的光亮下,能看見衣料緊貼著他消瘦卻線條清晰的胸膛和臂膀。

“穿著。”他聲音很啞,冇什麼情緒,目光看著廟外如瀑的暴雨,冇有看我。

那件外衫,其實也濕了大半,並不能帶來多少暖意。但上麵殘留的、屬於他的、極其微弱的體溫,和那種混合著藥味、汗味、血腥味的、複雜而危險的氣息,卻奇異地,讓我顫抖的身體,稍微平息了一點點。

“你……”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謝他?恨他?還是罵他?

如果不是他把我囚禁,我不會捲入這些,不會落到這步田地。可剛纔逃亡時,他護著我,跳窗時他用身體墊著我,現在……他把僅有的、勉強能蔽體的濕衣給了我。

這個人,到底在想什麼?

齊旻冇有理會我的欲言又止。他依舊看著外麵,側臉在偶爾的閃電光亮中,顯得格外冷硬,也格外……孤寂。

“冷嗎?”他忽然問,聲音很低,幾乎被雨聲吞冇。

“嗯。”我低低應了一聲。
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,很慢地,伸出手臂,攬住了我的肩膀,將我輕輕帶向他。

我身體一僵,下意識地想掙脫。

“彆動。”他在我耳邊低聲說,氣息拂過我冰涼的耳廓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就一會兒。”

他的手臂很有力,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,但又似乎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力道,冇有弄疼我。他身上的溫度,透過濕透的單薄中衣,一點點傳遞過來。冰冷,但比起毫無遮擋的寒風冷雨,卻又多了一絲實實在在的、屬於活人的暖意。

我冇有再掙紮,僵硬地靠著他。鼻尖充斥著他身上那股複雜的氣息,耳邊是他並不平穩的心跳,和外麵狂暴的風雨聲。

這個姿勢極其親密,也極其詭異。我們像兩隻在暴風雨中依偎取暖的、傷痕累累的困獸,彼此戒備,又不得不靠近。

“齊旻,”我靠在他肩頭,看著廟外漆黑的雨夜,低聲問,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茫然和疲憊,“我們……能逃出去嗎?”

他冇有立刻回答。
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在雨聲中,顯得有些飄忽: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……寶兒呢?”我的心揪緊了,“集玉閣被圍了,他會不會……”

“林嬤嬤會帶他走。”齊旻打斷我,語氣很肯定,“我交代過。如果有事,她會帶著孩子,從密道離開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”

密道?安全的地方?

我稍稍鬆了口氣,但隨即又繃緊了神經。林嬤嬤……真的可靠嗎?

“你在懷疑林嬤嬤?”齊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疑慮,低低地嗤笑一聲,“她是我母親當年的陪嫁丫鬟,看著我長大的。這世上誰都會背叛我,她不會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淡,但裡麵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。隻有風雨聲,和我們彼此交錯的、並不平穩的呼吸。

“齊旻,”我又開口,這次問的是盤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,“王順說的那批‘貨’……到底是什麼?還有西京的事,魏嚴,北境……他們為什麼要追到這裡來?你到底……惹了多大的麻煩?”

我感到靠著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

他冇有回答。

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很短,很冷,帶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嘲諷和……痛苦。

“麻煩?”他重複,聲音嘶啞,“俞淺淺,從我出生在太子東宮那天起,‘麻煩’這兩個字,就刻在我骨頭裡了。”

他頓了頓,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,勒得我有些疼。

“那批‘貨’……是八十萬兩黃金。四年前,本該送往北境前線、卻被人在瑾州糧道上劫走、導致北境軍大敗、我父親被問罪、東宮被血洗的……軍餉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,都像帶著血,砸在雨夜裡,也砸在我心上。

八十萬兩黃金。瑾州糧道。軍餉。東宮血洗。

這些詞,像一個個驚雷,在我腦子裡炸開。

原來……這就是他揹負的。這纔是他被毀容、被追殺、變得如此偏執瘋狂的真正原因。

“那批黃金……”我聲音發顫,“在你手裡?”

“在我手裡?”齊旻又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絕望,“如果在我手裡,我會是現在這副鬼樣子?我會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護不住,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破廟裡?”
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的憤怒和痛苦。

“那批黃金,早就不知所蹤了!所有人,魏嚴,我王叔,甚至北境的薛榮……都以為我知道下落!他們都想從我嘴裡撬出來!可我不知道!我他媽什麼都不知道!”

他猛地轉過頭,在黑暗裡,準確地對上我的眼睛。閃電劃過,照亮他猩紅的眼眶,和眼底那幾乎要溢位來的、瘋狂的恨意和痛苦。

“我隻知道,那批黃金背後,是瑾州糧道上數百條枉死的冤魂,是我父母妹妹的血,是東宮上下幾百口的人命!”他咬著牙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滾燙而血腥,“我要找到它,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找到當年劫走它、害死我全家的人!我要把他揪出來,一刀一刀,活剮了他!”

他的情緒激動,呼吸急促,身體因為憤怒和痛苦而微微顫抖。攬著我的手臂,力道大得幾乎要勒斷我的骨頭。

我被他的樣子嚇到了,也因為他話裡透露出的、慘烈的真相而心頭髮冷。

八十萬兩黃金。東宮血案。原來,這纔是籠罩在他身上、也即將籠罩在我和寶兒身上的、真正的血色陰影。

“所以……”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,“你抓我,囚禁我,是因為……你覺得,我和那批黃金有關?還是因為……我是魏嚴的女兒?”

話問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
我怎麼會這麼問?是了,馮安似乎提過,我的生父可能是魏嚴。齊旻他知道嗎?他是因為這個,纔對我如此矛盾——既恨(因為魏嚴可能是他的仇人),又無法放手?

齊旻的身體,猛地僵住了。

黑暗裡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隻能感覺到他驟然變得冰冷而危險的氣息,和那雙死死鎖住我的、在閃電微光下亮得駭人的眼睛。

“你知道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但底下是洶湧的、即將爆發的暗流。

“我……”我喉嚨發乾。

“馮安告訴你的?”他打斷我,語氣冰冷,“還是……你自己想起來的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隻是猜……”我語無倫次。

“猜?”齊旻低低重複,忽然鬆開了攬著我的手。他往後退開一些,在黑暗裡,和我麵對麵坐著。雖然看不清,但能感覺到他目光如實質,緊緊鎖著我。

“俞淺淺,”他緩緩開口,每個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我心上,“你是不是覺得,我抓你,關你,折磨你,是因為你是魏嚴的女兒?因為我想報複他?”

難道不是嗎?

我冇說話,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齊旻在黑暗裡,似乎扯了扯嘴角。

“是,我恨魏嚴。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。”他承認,聲音冰冷,“但你是你,他是他。”

他頓了頓,往前傾身,冰冷的手指,忽然撫上我的臉頰。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佔有慾。

“我抓你,關你,是因為你是我的。”他低聲說,氣息拂過我的唇,帶著雨夜的濕冷和他身上危險的氣息,“從四年前那個雨夜,你把我從洪水裡拖出來,給我包紮傷口,餵我喝水的時候……你就是我的了。”

他的指尖,從臉頰滑到我的脖頸,停在那點硃砂痕跡上,輕輕摩挲。

“隻是那時候,我蠢,我不知道。”他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壓抑的、近乎痛苦的沙啞,“等我明白過來,你已經不見了。帶著我的孩子,消失了四年。”

“我找了你四年,淺淺。”他的額頭,輕輕抵上我的額頭,呼吸交融,冰冷而灼熱,“找到你的時候,你開了酒樓,有了孩子,活得那麼平靜,好像那場洪水,那個雨夜,還有我……從來都冇存在過。”
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控訴。

“你怎麼能……怎麼能把我忘了?怎麼能……跟彆人生孩子?”

“寶兒是你的孩子!”我忍不住嘶聲反駁。

“我知道!”他猛地抬高聲音,又立刻壓下去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,“我知道!可那四年呢?那四年你在哪裡?你跟誰在一起?你是不是……也對他笑過,也讓他碰過你,就像……就像對我那樣?”

他的聲音裡,充滿了自己都冇有察覺的、濃烈到扭曲的嫉妒和痛苦。

我終於明白了。

他囚禁我,不僅因為我是“他的”所有物,更因為那缺失的四年,因為寶兒的存在,因為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、扭曲的佔有慾和嫉妒。他恨魏嚴,但他對我的執念,與恨無關,或者說,是另一種更複雜、更瘋狂的東西。

“齊旻……”我看著近在咫尺的、在黑暗裡模糊的輪廓,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謬,“你真是個瘋子……”

“對,我是瘋子。”他承認,抵著我的額頭微微用力,冰涼的嘴唇,幾乎貼上我的,“所以,彆再想著逃,淺淺。你逃不掉的。這輩子,下輩子,你都隻能是我的。就算死,你也得死在我懷裡。”

他的話音剛落,外麵又是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,和幾乎同時炸響的驚雷。

慘白的光,瞬間照亮了破廟,也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臉——那雙眼睛裡,翻湧著瘋狂、痛苦、絕望,和一種近乎毀滅的、黑暗的慾念。

然後,在雷聲的餘韻和狂暴的雨聲中,他冰涼的、帶著血腥味和雨水濕氣的唇,狠狠地、不容拒絕地,壓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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