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裡,寶兒在數數。
“……七百九十三、七百九十四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輕,嘴唇幾乎冇動。這是娘教他的法子,數數能定神,能壓住心跳,能把耳朵豎得尖尖的,聽頭頂上每一絲動靜。
剛纔有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然後是什麼東西滾開的聲音,嘩啦啦的,像……像娘那把老算盤散架了。
寶兒蜷在夾層裡,抱緊膝蓋。黑暗中,他能聞到泥土味、木頭髮黴的味道,還有自己袖口上殘留的鹵肉香。娘說,要是害怕,就想想肉香,想想樊姨送來的豬油糖,想想明天要背的賬本。
“七百九十五……”
他咬住嘴唇。
娘不會有事。娘最厲害了,能把王掌櫃那種壞人都說得賠笑。娘能一隻手打算盤,一隻手炒菜,還能在夜裡給他哼那支奇怪的調子——
“叮叮噹,叮叮噹,鈴兒響叮噹……”
那調子,隻有娘會哼。
樓上大堂,那陣算珠滾落的聲音還冇散儘。
我盯著齊旻腰間那塊玉,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個念頭——跑?跑不過。喊?這滿堂食客,誰攔得住這位爺。認?拿什麼認?認了就是承認四年前那場糊塗賬,承認寶兒的身世。
電光石火間,我扯出個更燦爛的笑。
“客官說的玉……”我彎腰,若無其事地開始撿地上的算珠,“我倒是收過不少。開酒樓的嘛,三教九流,抵賬的、押當的,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冇見過。羊脂的、翡翠的、田黃的……”
我抬起眼,手裡攥著幾顆珠子,直起身看他。
“可就是冇瞧見什麼龍紋的。”我說得慢,每個字都像在打算盤,“客官是不是記錯了?或是……認錯人了?”
他站在那裡,冇動。
麵具下的眼睛,深得讓人發慌。
“記錯?”他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我撿珠子的手腕。
我渾身一僵。
他手指很涼,力道卻大,箍得我腕骨生疼。袖口被他扯上去一截,露出小臂上一道淺白的疤——四年前逃難時,被樹枝劃的。
“這道疤,”他拇指摩挲過那道疤痕,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,“也是我記錯了?”
我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“客官說笑了,”我使勁抽手,冇抽動,“這是前年切肉時不小心……”
“你撒謊的時候,”他打斷我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貼著我的耳朵,“右手的食指,會不自覺地摳拇指。”
我手指猛地一蜷。
“臨州寒潭往西三十裡,有個山洞。洞口有棵歪脖子槐樹,樹下三塊青石板,其中一塊下麵,”他每說一句,就逼近一寸,“藏著個油紙包,裡頭是半塊硬了的饃,三枚銅錢,還有……”
他停下。
我呼吸停了。
“……還有一截撕下來的袖口,沾了血。”他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我的血。”
大堂裡,有食客在劃拳,有夥計在吆喝,有碗碟碰撞的脆響。
可所有這些聲音,都像隔了層水,悶悶的,遠遠的。
隻有他的聲音,像刀子,一下一下,紮進耳朵裡。
“俞淺淺,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,那三個字從他齒間碾出來,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、滾燙的東西,“你以為跑了,就一了百了了?”
我張了張嘴,喉嚨發乾。
“我……”
“掌櫃的!”栓子突然從櫃檯後探出頭,嗓門扯得老大,“後廚問,今兒的肘子還燒不燒辣口的?李老闆那桌等著呢!”
我猛地回神。
“燒!”我幾乎是喊出來的,手腕還被他攥著,身子卻硬生生擰過去,對著栓子擠出一個笑,“多放辣,李老闆就好這口!”
說完,我轉回頭,看向齊旻。
手腕上的力道,鬆了一瞬。
就這一瞬,我猛地往後一掙,腳跟踩在顆算珠上,整個人踉蹌著往後倒——
他冇鬆手。
反而往前一步,另一隻手撈住我的腰,把我牢牢按在他懷裡。
皂角混著某種冷冽的鬆木香,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“當心。”他在我耳邊說,氣息拂過頸側。
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“放開。”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“放開?”他低笑,那笑聲悶在胸腔裡,震得我耳膜發麻,“四年前你丟下半塊玉就跑的時候,怎麼冇想過讓我‘放開’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我咬牙,指甲掐進掌心,“客官若是吃醉了,我叫人送您回去……”
“我冇醉。”他打斷我,終於鬆開了些,卻仍圈著我的腰,低頭看我,“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清醒地找了四年,清醒地查了每一個從臨州逃出來的女人,清醒地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啞了,“……聞著鹵肉味,找到這裡。”
我腦子裡嗡地一聲。
鹵肉。
是了。四年前在山洞裡,他燒得糊塗,抓著我的袖子說餓。我身上隻有半塊硬饃,掰碎了喂他。他咽不下去,我就拿瓦罐接了雨水,把饃泡軟了,一點一點喂。
後來他稍好些,啞著嗓子問:“這是什麼?”
我隨口胡謅:“祖傳的鹵肉汁泡的。”
他當時冇說話,隻是睜著眼,在黑暗裡看了我很久。
“你那鹵肉方子,”他忽然開口,把我從回憶裡拽出來,“加了丁香、草果、八角……還有一味,是桂花。”
我僵住了。
桂花。是我穿來後自己試出來的方子。這年頭冇人拿桂花鹵肉,嫌味道怪。但我試過,加一點點,能去腥提香,回口有甜。
“你……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我嘗過。”他說得平靜,“溢香樓的鹵味,臨州十三個鎮,我一家一家嘗過來的。吃到第七家,就知道是你。”
瘋子。
這人是個瘋子。
“所以呢?”我抬起頭,逼自己直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“客官找著我了,然後呢?要討那半塊饃的債,還是那三天的照料費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您開個價,我俞淺淺還得起就還,還不起……”
“還不起,”他接過話,手指忽然撫上我的臉,冰得我一哆嗦,“就用你自己抵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半塊玉,”他繼續說,拇指摩挲著我下巴,“我替你收著。你跟我走。”
“憑什麼?”我氣笑了。
“憑我是你男人。”他說得理所當然,像在陳述今天天晴還是下雨,“憑你肚子裡,揣過我的種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輕得隻有我聽得見。
可落在我耳朵裡,卻像炸雷。
“你胡說什麼!”我猛地推開他,這次用了全力,往後踉蹌好幾步才站穩,“什麼種不種的,客官怕是真吃醉了……”
“俞淺淺。”他不再逼近,隻是站在原地,看著我,一字一句,“你逃了四年,藏了四年。現在,我找著了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腳下。
“這間酒樓,你開得很好。”他說,“但明天,它就會姓王。對麵‘客似雲來’的王掌櫃,已經打點了衙門,說你用的肉不乾淨,吃死了人。”
我瞳孔一縮。
“你胡……”
“你後院的柴房底下,”他打斷我,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,“埋著三隻死老鼠,毛色發黑,是毒死的。明天一早,官差就會來查。人證,物證,都在王掌櫃手裡。”
我手腳冰涼。
這事我怎麼不知道?柴房我每日都去,根本冇……
除非。
除非是今天。趁我在地窖對賬的時候。
“你……”我盯著他,忽然明白了,“是你?”
他冇否認。
“王掌櫃想吞你的店,想了半年。”他說,“我不過是,給了他一個機會。”
“為什麼?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“因為隻有這樣,”他往前走一步,靴子踩在顆算珠上,發出輕微的碎裂聲,“你纔會明白,冇了我的庇護,你這點生意,你這點小聰明,根本活不下去。”
他停在我麵前,低頭看我。
“現在,你有兩個選擇。”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一,今晚跟我走。酒樓、夥計、你這些年攢的家當,我保它們平安。”
“二,”他放下手指,聲音冷下去,“留下。明天,店封,人押。你那地窖裡藏著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往我身後那扇通往廚房的門掃了一眼。
“——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,也會一道見光。”
地窖。
寶兒。
我腦子裡“轟”地一聲,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”我張著嘴,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“選。”他不耐煩了,伸手捏住我下巴,力道大得我懷疑骨頭要碎,“我的耐心不多,俞淺淺。”
大堂裡,食客的喧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栓子站在櫃檯後,臉色發白。春生端著托盤,僵在過道中間。窗外,斜對麵“客似雲來”的二樓,王掌櫃那張肥膩的臉,正貼在窗格子後頭,咧著嘴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他在看戲。
看我俞淺淺的笑話。
“我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像沙礫在磨,“我選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後廚的門簾,突然被掀開了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,抱著個陶罐,搖搖晃晃地走出來。
是寶兒。
他數到一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