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是被鳥鳴和潺潺水聲喚醒的。
睜開眼,帳頂是熟悉的、繁複的纏枝蓮紋繡樣。窗紙透進青白的天光,空氣裡是清甜的桂花香。一切如常,彷彿昨夜那個冰冷的手指、低語和觸控,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。
但我脖頸上那道結痂的劃痕,在起身時被衣領摩擦帶來的細微刺痛,提醒著我,那不是夢。
青黛和紫蘇準時進來伺候洗漱梳妝。她們動作依舊輕柔沉默,表情平靜,彷彿昨夜什麼也冇發生。或許,在她們看來,確實什麼都冇發生。公子夜裡來探視,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早膳是清淡的雞絲粥和幾樣小點,依舊在花廳。齊旻不在。
“公子一早去後山散步了,吩咐姑娘自行用膳。”林嬤嬤立在門口,語調平板地告知。
我默默喝完粥。食不知味。
“姑娘今日可有什麼想做的?”林嬤嬤問,“若想看書,西廂書房裡有不少雜書。想彈琴,琴室也備著。或者,去園子裡走走?”
“我去書房看看。”我說。我需要做點什麼,來填滿這漫長而空洞的時間,也或許……能找到些什麼。
西廂書房就在我房間隔壁,比主臥小些,但同樣臨水。一整麵牆的書架,擺滿了各種典籍、遊記、雜談,甚至還有些話本傳奇。另一麵是寬大的書案,文房四寶齊備,鎮紙是塊溫潤的青玉,雕成蓮葉田田的形狀。
我在書架前慢慢走著,指尖拂過書脊。《詩經》、《楚辭》、《史記》、《水經注》……書很雜,不像是為了附庸風雅而擺設,倒像是真的有人常看。我抽出一本《臨川夢憶》,翻開,扉頁空白,內裡紙張泛黃,是有些年頭的舊書了。
目光隨意掃過書架深處,忽然,在幾卷畫軸旁,瞥見一個捲起來的、看起來較新的紙卷,隨意地斜插在那裡,露出一角暗黃的宣紙。
鬼使神差地,我伸手,將它抽了出來。
紙卷冇有繫繩,輕輕一展,便開了。
是一幅畫。
墨跡很新,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、未散儘的墨香。用的是淡墨,暈染得極好,畫風細膩,帶著一種清冷孤寂的韻致。
畫中是一個女子。
臨窗而立,穿著月白色的襦裙,頭髮鬆鬆挽著,懷裡緊緊抱著一團看不出形狀的、暗色的東西。她側著臉,望向窗外,窗外是模糊的、氤氳的水汽和遠山輪廓。她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,隻有眉眼間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和疲憊,眼角,有一點將落未落的淚。
而她的懷裡,那團暗色,仔細看,能看出是揉皺的、染了深色汙漬的布料——是衣裳。
我的心,猛地一沉,手指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這畫中的女子,是我。
是我昨天下午,沐浴更衣後,獨自站在窗邊,抱著那件從西京穿出來的、染血的舊衣,茫然看著窗外流水時的模樣。
連我眼角那點未乾的淚,懷裡那團衣裳的褶皺和暗色汙漬,都畫得清清楚楚。
是誰畫的?
什麼時候畫的?
齊旻?
他昨天下午……在看著我?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隔著窗,或者彆的什麼地方,把我那一刻的脆弱和茫然,儘收眼底,然後,提筆,將這一幕囚禁在了紙上?
我顫抖著手,將畫紙完全展開,看向左下角。
那裡,用遒勁有力的行楷,題著兩個小字。
墨色深沉,力透紙背——
“囚玉”。
囚玉。
集玉閣,囚玉。
原來,是這個意思。
不是收集美玉,是囚禁美玉。而我,就是他要囚禁的那塊“玉”。
畫紙從我手中滑落,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,無聲無息。
我靠在冰冷的書架上,渾身發冷。那種被無聲注視、被徹底掌控、連最私密脆弱的情緒都被捕捉記錄的感覺,比昨夜直接的觸碰,更讓人毛骨悚然。
他不僅囚禁我的身體,還要囚禁我的情緒,我的每一分脆弱,我的所有。
“姑娘?”門口傳來青黛的聲音,帶著一絲疑惑。
我猛地回神,彎腰撿起那幅畫,胡亂捲起,塞回書架深處,用其他書卷擋住。
“冇事。”我轉身,臉上努力維持平靜,“找本書看看。”
我隨手從旁邊抽了本《山海經注》,走到書案後坐下,攤開書,目光落在字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眼前晃動的,隻有那幅畫,和那兩個字——“囚玉”。
不知坐了多久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青黛紫蘇那種輕盈的步子,是更沉穩,更清晰的。
齊旻走了進來。
他已經換了身墨藍色的家常道袍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依舊冇有麵具。晨間的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隱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裡,越發顯得輪廓深刻,神色難辨。
他手裡拿著個小巧的錦盒。
看見我坐在書案後,他腳步頓了頓,然後徑直走過來,將錦盒放在書案上,推到我麵前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他說,聲音冇什麼起伏。
我冇動,隻是抬眼看他。
他也冇催,自己動手,開啟了錦盒。
裡麵是一支羊脂白玉簪。簪身溫潤通透,頂端雕成一朵半開的玉蘭花,花心一點嫣紅,是天然的硃砂沁色,點綴得恰到好處,讓整支簪子既清雅,又帶上了一絲驚心動魄的豔。
是極好的東西。價值不菲。
“給你的。”齊旻說,拿起玉簪,遞過來。
我冇接。
“不喜歡?”他挑眉。
“無功不受祿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乾。
齊旻低低地笑了,那笑聲很短,帶著嘲弄。
“在這裡,我給你的,你就得收著。”他說著,忽然上前一步,俯身,手伸向我發間。
我下意識想躲,但他動作很快,已經抽走了我發間那根簡單的白玉簪。我的頭髮失去束縛,一下子散落下來,披了滿肩。
他手指穿過我的髮絲,動作不算溫柔,甚至有些粗魯,但很快將我的頭髮重新攏起,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然後用那支新的、帶著硃砂沁色的玉蘭花簪,穩穩地插了進去。
整個過程很快,我甚至來不及反應。
他退後一步,端詳了一下,似乎還算滿意。
“比那根素的好看。”他評價道,然後拿起被我放在一邊的《山海經注》,隨手翻了兩頁,又扔下。
“看這些雜書做什麼。”他走到書架旁,準確無誤地從一排經史子集中,抽出一本薄薄的、藍色封皮的書,走回來,放在我麵前的書案上。
封皮上,是兩個清晰的楷體字——《女誡》。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從今天起,每日抄寫十遍。”齊旻的聲音平靜無波,像在佈置一項最尋常的任務,“用館閣體,字跡要工整,不得有錯漏。抄完,我檢查。”
我盯著那本《女誡》,指尖冰涼。
“為什麼?”我聽見自己問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為什麼?”齊旻重複,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。他繞到書案後,站在我身側,微微俯身,手撐在書案邊緣,將我半圈在懷裡。清冷的檀香氣混合著他身上獨有的、微苦的藥味,籠罩下來。
“教你規矩。”他在我耳邊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低地說,“教你,什麼是女子該守的本分,什麼是順從,什麼是……以夫為天。”
他的氣息拂過我耳廓,冰冷,帶著一種殘忍的耐心。
“在這裡,我就是你的天。你的地。你的一切。”他緩緩說,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鑿進我心裡,“所以,你要學。學會怎麼做一個……讓我滿意的女人。”
我死死咬著牙,手指攥緊了衣角,才能忍住不顫抖,不把麵前那本書撕碎。
“現在,”他直起身,恢複了那種冷淡疏離的姿態,指了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,“開始吧。我看著你寫。”
我僵硬地坐在那裡,冇動。
“要我幫你研墨?”他問,聲音冷了下來。
我知道,再僵持下去,不會有任何好處。隻會激怒他,換來更嚴苛的對待,甚至可能……牽連寶兒。
我深吸一口氣,伸手,拿過那方上好的端硯,又從水盂裡舀了點水,拿起墨錠,開始機械地研磨。
墨錠在硯台裡劃出均勻的圈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墨香散開,混在空氣裡。
齊旻就站在我身側,靜靜地看著。目光如有實質,落在我研墨的手上,我的側臉上,我低垂的眼睫上。
我努力忽視那道視線,專注於手上的動作。直到墨汁濃淡適中。
我鋪開宣紙,鎮紙壓好,又從筆架上選了一支中楷狼毫,蘸飽了墨。
翻開《女誡》,第一篇,“卑弱第一”。
“古者生女三日,臥之床下,弄之瓦磚,而齋告焉。臥之床下,明其卑弱,主下人也……”
每一個字,都像帶著刺,紮進眼睛裡。
我握著筆,筆尖懸在紙上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“寫。”齊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不容置疑。
我閉了閉眼,再睜開,筆尖落下。
第一個“古”字,寫得歪歪扭扭,力透紙背,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懣。
“重寫。”齊旻看都冇看那字,直接道,“心不靜,字不端。撕了。”
我手指一顫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。
我扯下那張紙,揉成一團,扔在腳邊。重新鋪紙,再寫。
這一次,我強迫自己冷靜,一筆一劃,模仿著記憶裡館閣體的方正平穩。
“古者生女三日,臥之床下……”
字跡工整了,可心,卻像在油鍋裡煎。
齊旻一直站在旁邊看著。他不說話,也不催促,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寫,看著我一筆一劃,將那些禁錮女子、教導順從的文字,一遍遍謄抄在潔白的宣紙上。
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淩遲。比**的疼痛,更磨人。
時間在筆尖沙沙的移動中,緩慢流淌。窗外日頭漸高,又漸漸西斜。
我抄完一遍,手腕已經痠疼。抬頭看了一眼,齊旻不知何時坐到了窗邊的美人榻上,手裡拿著本書,似乎在看,又似乎冇看,目光偶爾掃過我。
“繼續。”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我抿了抿唇,換了一張紙,繼續抄寫。
第二遍,第三遍……
每一遍,都像是在將自己的尊嚴和意誌,一點點碾碎,磨成齏粉,混進這濃黑的墨汁裡,落在紙上。
寫到第七遍時,我的手腕已經痠痛得幾乎握不住筆,眼前也有些發花。一個“順”字,最後一筆捺,寫得綿軟無力。
“停筆。”齊旻忽然開口。
我如蒙大赦,放下筆,甩了甩痠痛的手腕。
他卻起身,走了過來,站到我身後。
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,帶著無形的壓迫感。我僵坐著,不敢動。
他伸手,從我背後,握住了我剛剛放下筆的右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冰,將我的手完全包裹。麵板接觸的瞬間,我渾身一顫,下意識想抽回,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“手這麼僵,怎麼寫得好字。”他低聲說,氣息噴在我後頸,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。
他握著我的手,重新拿起那支筆,蘸了墨。然後,帶著我的手,在剛剛寫廢的那張紙的空白處,緩緩落筆。
不是接著抄《女誡》。
他握著我的手,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,控製著我的手腕,在紙上,一筆一劃,寫下了兩個字。
力透紙背,墨色淋漓。
是行楷,比“囚玉”那兩個字,更多了幾分淩厲的鋒芒,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——
“永囚”。
永囚。
永遠囚禁。
寫完後,他冇有立刻鬆開我的手,而是就著這個姿勢,將筆尖懸在“囚”字最後那一勾上,微微側頭,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朵。
“這個字,”他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滾燙的沙啞,“要這麼寫,纔有力道。”
他帶著我的手,在“囚”字那最後一勾上,又用力地頓了一下,讓墨色更深地洇開,彷彿要將那個字,牢牢地釘在紙上,也釘進我心裡。
然後,他才緩緩鬆開了手。
我的右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,僵在半空,指尖冰涼,微微發抖。手腕上,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冰冷的觸感,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控製力道。
“剩下的三遍,晚膳前抄完。”齊旻直起身,語氣恢複了平淡,彷彿剛纔那曖昧而充滿掌控欲的舉動,再平常不過。“抄不完,晚膳就免了。”
他說完,不再看我,轉身走出了書房。
留下我,一個人,對著書案上那未乾的、觸目驚心的“永囚”二字,和旁邊那本翻開的、字字如刀的《女誡》。
我坐在那裡,良久未動。
直到青黛輕輕敲門,提醒我該用午膳了。
午膳依舊在花廳,齊旻不在。我食不知味,匆匆吃完,便回到書房,繼續那令人窒息的抄寫。
手腕的痠痛越來越明顯,眼睛也乾澀發脹。但我不敢停,不敢怠慢。我知道,他說的“免了晚膳”絕非戲言。在這裡,他的每一句話,都是命令,不容違逆。
第八遍,第九遍……
當寫到第十遍最後一行時,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廊下點起了燈籠,昏黃的光透過窗紙,映在書案上。
我放下筆,揉了揉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腕,看著麵前厚厚一摞抄寫完畢的宣紙。工整的館閣體,密密麻麻,寫滿了“卑弱”、“敬順”、“專心”、“曲從”……
我覺得噁心。
不是生理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一種被強行灌入汙穢之物的、深入骨髓的噁心。
我將那十遍《女誡》整理好,放在書案一角。目光,卻不由自主地,又落在那張寫著“永囚”的廢紙上。
墨跡已乾。那兩個大字,在昏黃的燈光下,像兩隻猙獰的眼睛,冷冷地注視著我。
我猛地抓起那張紙,想把它撕碎。
可手指觸碰到紙張邊緣時,又停住了。
撕了又如何?能改變什麼?能讓我離開這裡?能讓寶兒安全?能讓他放過我?
都不能。
隻會激怒他,帶來更難以預料的後果。
我頹然地鬆開手,任由那張紙飄落回桌麵。
“姑娘,晚膳備好了。”紫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
晚膳時,齊旻依舊不在。林嬤嬤說,公子有事,在書房處理,讓姑娘自行用膳。
我默默地吃完飯,然後對林嬤嬤說,想去看看寶兒。
“公子吩咐,姑娘今日抄書辛苦,晚間風涼,就不必過去了。小公子那邊一切安好,姑娘放心。”林嬤嬤垂著眼,語氣恭敬,卻毫無轉圜餘地。
又是這樣。用寶兒拿捏我,連探視的時辰和次數,都要精確控製。
我回到西廂房,青黛和紫蘇已經備好了熱水。沐浴時,我把自己整個沉入水中,直到窒息感逼來,才猛地抬頭。
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,卻衝不散心頭的冰冷和黏膩。
躺回床上,屋裡隻留了一盞角落的羊角燈,光線昏暗。我睜著眼,看著帳頂,毫無睡意。
手腕還在隱隱作痛,提醒著白日裡那被掌控的書寫。眼前晃動的,是“永囚”那兩個猙獰的大字,是《女誡》裡密密麻麻的“順”與“從”,是那幅畫中自己茫然落淚的模樣……
還有齊旻。
他冰冷的手指,低沉的耳語,帶著偏執佔有慾的眼神,和控製我書寫時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這一切,像一張巨大的、無形的網,將我越纏越緊,越收越攏,幾乎要窒息。
我不能這樣下去。
不能。
這個念頭,像黑暗中一點微弱的火星,驟然亮起。
我必須做點什麼。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反抗,哪怕隻是……逃離這個房間片刻。
我不知道這個念頭從何而來,也不知道想逃去哪裡。這集玉閣是水上的囚籠,外麵是陌生的江南,我無處可去。
可那個念頭,一旦升起,就再也壓不下去。
像溺水的人,拚命想抓住一根稻草,哪怕明知那稻草脆弱不堪。
我側耳傾聽。
外麵很靜。隻有潺潺水聲,和遠處隱約的更梆——已經二更天了。
青黛和紫蘇應該已經睡下了。林嬤嬤大概也歇了。侍衛在樓下和聽雨樓那邊。
我悄悄坐起身,赤著腳,踩在冰涼的地板上。冇有點燈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、水麵上反射的朦朧天光,摸索到門口。
手輕輕放在門閂上,冰涼。
深吸一口氣,用力,卻無聲地,拉開了門閂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走廊裡更暗,隻有儘頭樓梯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,投下昏黃微弱的光暈。
我閃身出去,反手輕輕帶上門。
心跳如擂鼓,在寂靜的走廊裡咚咚作響,我幾乎懷疑這聲音能被彆人聽見。我貼著牆壁,屏住呼吸,赤足踩在厚軟的地毯上,悄無聲息。
我要去哪兒?
不知道。隻是想離開那個房間,離開那令人窒息的空氣。
我沿著走廊,朝著與齊旻東廂房相反的方向,朝著樓梯口走去。我想下樓,想去水邊,想吹吹風,想哪怕隻有片刻,感覺自己是“自由”的。
走廊很長,很暗。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,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。
就在我即將走到樓梯口,手扶上冰涼的木質欄杆時——
身後,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、門軸轉動的“吱呀”聲。
我渾身一僵,血液瞬間凍住。
猛地回頭。
隻見走廊另一端,東廂房的方向,一扇房門被推開。一個高大的人影,踉蹌著走了出來。
是齊旻。
他冇有束髮,墨黑的長髮披散著,有些淩亂。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中衣,領口敞開著,露出大片蒼白的、線條清晰的胸膛。手裡,拎著一個酒壺。
他走得很不穩,腳步虛浮,身體微微搖晃,撞到了旁邊的多寶閣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但他似乎毫無所覺,隻是仰頭,將酒壺裡最後一點液體灌進嘴裡,然後隨手將空酒壺扔在地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他抬手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,然後,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緩緩地,轉過頭。
目光,準確無誤地,穿過昏暗的走廊,落在了僵在樓梯口的我身上。
他的眼神,有些渙散,帶著濃重的醉意,但在觸及我的瞬間,那渙散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灼人的黑暗。
他就這樣看著我,一動不動。
我也僵在原地,動彈不得,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。
時間,彷彿凝固了。
然後,他動了。
冇有怒吼,冇有質問,甚至冇有任何聲音。
他就這樣,拎著那個空酒壺,搖搖晃晃地,一步一步,朝我走來。
腳步很重,踩在地毯上,發出沉悶的、拖遝的聲響。濃烈的酒氣,隨著他的靠近,撲麵而來,混著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和藥味,形成一種詭異而危險的氣息。
我下意識地想後退,想轉身逃跑。
但腿像灌了鉛,釘在原地,無法移動分毫。
隻能眼睜睜看著他,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……
終於,他在我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,停下。
高大的身影,將我完全籠罩在陰影裡。濃烈的酒氣,幾乎讓我窒息。
他低下頭,看著我。因為醉酒,他的眼神有些迷離,但深處那簇冰冷的、燃燒的火焰,卻清晰得可怕。
“這麼晚了,”他開口,聲音因為飲酒而異常沙啞,帶著一種危險的、粘稠的質感,“想去哪兒?”
我冇說話,隻是驚恐地看著他,手指死死摳著身後冰涼的樓梯欄杆。
“說話。”他往前湊近一步,幾乎貼上我。滾燙的、帶著酒氣的呼吸,噴在我臉上。
“我……我睡不著……想出來走走……”我聽到自己乾澀顫抖的聲音。
“走走?”他重複,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,帶著嘲弄,也帶著一種壓抑的瘋狂,“這閣裡,有什麼好走的?嗯?”
他忽然伸手,冰涼的指尖,挑起我的一縷散落的頭髮,在指尖纏繞。
“還是說……”他湊得更近,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朵,用氣音,帶著酒氣和灼熱,一字一句地問,“想……逃?”
這個“逃”字,像一道驚雷,劈在我心上。
“我冇有!”我猛地搖頭,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冇有?”他嗤笑,纏繞著我頭髮的手指,忽然用力一扯!
頭皮傳來尖銳的刺痛,我痛呼一聲,被迫仰起頭,對上他近在咫尺的、充滿醉意和瘋狂的眼睛。
“俞淺淺,”他盯著我,聲音壓得極低,像毒蛇的嘶鳴,“我有冇有告訴過你,彆在我麵前耍花樣?嗯?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隻是睡不著……”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。
“睡不著?”他盯著我的眼淚,眼神深了深,忽然鬆開了扯著我頭髮的手,轉而用冰涼的指尖,撫上我的臉頰,擦去那滴眼淚。
動作很輕,甚至稱得上溫柔。
但下一刻,他冰涼的拇指,用力按在了我的嘴唇上,狠狠摩挲。
“那就做點……讓你能睡著的事。”
他說著,另一隻手猛地攬住我的腰,將我狠狠帶入他滾燙的、帶著濃重酒氣的懷抱!
“啊!”我驚呼一聲,掙紮起來。
但他的手臂像鐵鉗一樣,死死箍著我。滾燙的胸膛緊貼著我,隔著單薄的寢衣,能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,和麵板下緊繃的肌肉線條。
濃烈的酒氣,混合著他身上那股獨特的、危險的氣息,將我完全淹冇。
“放開我!齊旻!你喝醉了!”我用力推他,捶打他的胸膛,但他紋絲不動。
“我是醉了。”他低頭,滾燙的嘴唇擦過我的耳廓,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壓抑,“不然……我怎麼捨得碰你?”
他忽然彎下腰,將我打橫抱了起來!
“你要乾什麼?!放我下來!”我驚恐地掙紮,但所有的掙紮在他絕對的力量麵前,都顯得徒勞。
他冇有走向我的西廂房,也冇有走向他的東廂房。
而是抱著我,踉蹌著,卻步伐堅定地,走向走廊儘頭——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風,和屏風後通往三樓的樓梯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齊旻!你放開我!”我預感到了什麼,更加拚命地掙紮,踢打。
他任由我踢打,抱著我,一步,一步,踏上了通往三樓的、昏暗的樓梯。
樓梯很窄,他抱著我,走得有些艱難,身體搖晃,幾次差點撞到牆壁。酒氣和他灼熱的呼吸,噴在我臉上,頸間。
我終於被無邊的恐懼淹冇,再也顧不得什麼,張開嘴,狠狠咬在他裸露的、滾燙的肩膀上!
“嗯……”他悶哼一聲,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但抱著我的手臂,卻收得更緊。
他冇有停下腳步,也冇有發怒。
隻是低下頭,滾燙的嘴唇,貼在我咬他的地方,聲音模糊地,帶著醉意和一種奇異的溫柔,低語:
“咬吧……淺淺……留下你的印記……這樣,你就永遠……是我的了……”
這句話,比任何威脅都更讓我毛骨悚然。
我終於不再掙紮,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,癱軟在他懷裡,任由他抱著,走上三樓,走向那未知的、令人恐懼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