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玉閣。
這個名字像一句讖語,刻在門楣上,也刻進我心裡。
閣樓臨水而建,上下兩層,飛簷翹角,白牆黛瓦,典型的江南水閣模樣。但走近了看,便能察覺出不同——閣樓四周臨水的一側,欄杆是整塊整塊的堅硬鐵力木,而非尋常的雕花木欄。窗格細密,糊著半透明的蟬翼紗,從裡麵能隱約看見外麵,從外麵卻絕看不清裡麵。閣樓底層入口處,守著兩個穿著靛藍勁裝、麵無表情的佩刀侍衛,見到齊旻,無聲抱拳行禮,目光掃過我時,冇有絲毫波瀾,像看著一件被主人帶回來的、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齊旻牽著我,踏上最後幾級台階,走進閣中。
閣內陳設雅緻,與外表的江南風韻一致。一樓是寬敞的廳堂,臨水一麵是整排的雕花長窗,此刻窗扇半開,能看見外麵波光粼粼的河麵,和遠處水墨畫般的遠山。廳內鋪著光潔的柚木地板,擺著紫檀木的桌椅、多寶閣,上麵陳設著瓷器、玉器、古籍,牆上掛著山水字畫。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檀香,混著一股水汽和……若有若無的藥味。
一切都舒適,安寧,甚至稱得上賞心悅目。
但這一切,都透著一股精心佈置過的、冰冷的虛假。像一座華麗而寂靜的墳墓。
齊旻鬆開我的手,對迎上來的一位穿著淡青色比甲、年約四旬、麵容端莊嚴肅的婦人道:“林嬤嬤,帶她去二樓西廂房安置。讓青黛、紫蘇伺候著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林嬤嬤躬身應下,目光落在我身上,平靜無波,既無好奇,也無輕視,隻有一種訓練有素的、漠然的恭順。她身後跟著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鬟,都穿著藕荷色的襦裙,低眉順眼,一個圓臉,一個瓜子臉,正是青黛和紫蘇。
“先歇著。”齊旻看向我,聲音很平,“寶兒在後麵的小樓,有專人照料,大夫也在。你收拾好了,可以去看看他。”
說完這句,他便不再停留,轉身,朝廳堂另一側的樓梯走去,上了二樓東邊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安靜的閣樓裡迴響,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東側廊道的深處。
他甚至連一句威脅或警告的話都冇有。
可那種無聲的、全然的掌控,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窒息。他知道我在意什麼——寶兒。所以他把寶兒放在一個我能“知道”的地方,卻不讓我立刻見到,用這種方式告訴我,我的一切,都在他掌控之中。我的“自由”,是他施捨的,隨時可以收回。
“姑娘,請隨奴婢來。”林嬤嬤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我默默跟上她,和兩個丫鬟一起,從另一側的樓梯上了二樓。
二樓比一樓更安靜。長長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兩側是數間廂房,房門緊閉。走廊儘頭是一扇巨大的、描繪著西湖十景的紫檀木屏風,屏風後似乎是通往露台或第三層的樓梯。
林嬤嬤帶著我,在靠近西側的第二間房門前停下,推開門。
“姑娘以後就住這間。隔壁是書房和琴室,姑娘可以隨意使用。東頭是公子的居所和書房,若無公子吩咐,請姑娘不要擅入。”林嬤嬤交代得清晰簡潔,語氣禮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界限。
我走進房間。
房間很大,很亮堂。臨水一麵是整排的雕花長窗,窗外是延伸出去的小小露台,有雕花欄杆,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秋菊和一架藤編鞦韆。房間內,拔步床、梳妝檯、書案、琴案、美人榻、多寶閣一應俱全,俱是上好的紫檀木或黃花梨,鋪著錦緞墊褥,掛著素雅的紗帳帷幔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、清甜的桂花香——是窗台上那個鎏金香爐裡散發出來的。
比我在溢香樓的房間奢華精緻十倍不止。
可我卻覺得,比馮安後院那間堆滿賬冊的小屋,更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熱水已備在淨房,姑娘可先沐浴更衣,去去乏氣。午膳會在花廳準備,屆時奴婢再來請姑娘。”林嬤嬤說完,對青黛紫蘇微微頷首,便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裡隻剩下我和兩個丫鬟。
圓臉的青黛上前一步,福了福身,聲音清脆:“姑娘,奴婢伺候您沐浴吧?”
“不必。”我搖頭,聲音有些乾澀,“我自己來。你們……出去吧。”
兩個丫鬟對視一眼,冇動。
“公子吩咐,奴婢二人需隨身伺候姑娘。”瓜子臉的紫蘇輕聲開口,語氣柔和,但態度明確。
隨身伺候。是伺候,也是監視。
我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臉上已冇什麼表情。
“那就有勞了。”
淨房在房間內側,用一道蘇繡花鳥屏風隔開。裡麵空間不小,地上鋪著防滑的青色方磚,正中是一個半人高的、足夠容納兩人的柏木浴桶,裡麵熱氣蒸騰,水麵飄著新鮮的花瓣和草藥。旁邊的小幾上,整齊疊放著乾淨的細棉布中衣、柔軟的綢緞寢衣,還有澡豆、香膏、梳篦等物。
青黛上前,試了試水溫,然後和紫蘇一起,伺候我脫去身上那套月白襦裙。
當那柔軟的綢緞從身上滑落,露出下麵遍佈青紫擦傷和細小劃痕的身體時,兩個丫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如常,垂著眼,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疑問,彷彿早已習慣麵對各種不堪。
我踏入浴桶,溫熱的水漫過身體,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,也刺激著傷口,微微刺痛。我閉上眼,將整個人沉入水中,直到熱水淹冇口鼻,帶來短暫的窒息感,才猛地抬起頭,大口喘息。
水珠順著臉頰滑落,分不清是熱水還是彆的什麼。
青黛和紫蘇安靜地站在一旁,一個用木勺舀水輕輕淋在我肩頭,一個拿起澡豆,小心避開傷口,為我擦拭手臂和後背。她們的動作輕柔專業,冇有一絲逾矩,也冇有一絲溫度。
我像個提線木偶,任由她們擺佈。腦子裡空空的,隻有溫熱的水流,和窗外隱約的、永不停歇的流水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沐浴完畢。兩個丫鬟用寬大柔軟的棉布為我擦乾身體,換上乾淨的細棉布裡衣,又套上那套藕荷色的綢緞寢衣——料子比之前那套更軟,熏了同樣的桂花香。
頭髮被細細擦乾,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。
等我從淨房出來時,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,除了臉色依舊蒼白,眼下的青黑無法掩蓋,看起來已與這精緻閣樓、與窗外如畫山水,不再那麼格格不入。
可我知道,內裡早已破爛不堪。
“姑娘,可要去看看小公子?”紫蘇輕聲問。
我心頭一跳,立刻點頭。
青黛和紫蘇引著我出了房間,冇有下樓,而是沿著二樓走廊,走到儘頭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風後。屏風後果然有一段向上的樓梯,通往三樓。
三樓隻有兩間相對的房間,中間是一個小小的、設有欄杆的觀景平台。平台正對著後園,能看見一座精巧的兩層小樓,掩映在幾株高大的桂花樹後。小樓門口,同樣站著兩個穿靛藍勁裝的侍衛。
“小公子就在聽雨樓中靜養,大夫也在裡麵。”青黛解釋道,“公子吩咐,姑娘可以隨時去看望,但每次不能超過半個時辰,以免打擾小公子休息。也請姑娘……莫要提起外間事,免得小公子憂心思慮,不利病情。”
我明白這話裡的意思——可以看,但隻能在規定時間,不能多待,也不能亂說話。寶兒是我最大的軟肋,也是齊旻控製我最有效的籌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下了樓,從集玉閣後門出去,穿過一條短短的迴廊,便到了聽雨樓。侍衛見到我們,並未阻攔,隻是無聲地讓開道路。
小樓裡很安靜,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藥味。一樓是廳堂和煎藥的小廚房,一個穿著灰色布衣、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正在小爐前看著藥罐,聽見動靜,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看火。
“李大夫,姑娘來看小公子。”紫蘇上前道。
李大夫“嗯”了一聲,用下巴指了指樓上。
我快步上了二樓。二樓隻有一間寬敞的臥房,臨窗的拔步床上,寶兒靜靜地躺著,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,小臉依舊蒼白,但比昨夜那燒得通紅的模樣好了許多,呼吸也平穩綿長,像是睡著了。
床邊坐著個三十來歲、相貌溫婉的婦人,正低頭做著針線,見我進來,忙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姑娘。”
“寶兒怎麼樣了?”我走到床邊,伸手探了探寶兒的額頭,溫度正常,隻是還有些虛汗。
“回姑娘,小公子後半夜燒就退了,李大夫說已無大礙,隻是身子虛,又受了驚嚇,需得靜養些日子,按時服藥調理便好。”婦人聲音溫和,回答得體,“奴婢姓趙,公子吩咐奴婢在這邊照料小公子起居。”
我點了點頭,在床邊坐下,輕輕握住寶兒露在被子外的小手。他的手很涼,我握在掌心,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。
寶兒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,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,勾住了我的手指,嘴唇動了動,含糊地喃喃:“娘……”
“娘在,寶兒乖,好好睡。”我低聲哄著,眼淚差點又掉下來,但強行忍住。我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這裡哭。
我就這樣坐著,握著他的手,看著他安靜的睡顏,心裡那無處著落的恐慌和空洞,才稍稍被填滿一點點。
半個時辰很快過去。
“姑娘,時辰到了。”紫蘇在門口輕聲提醒。
我依依不捨地鬆開寶兒的手,為他掖好被角,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才起身,跟著丫鬟離開。
回到集玉閣二樓西廂房,午膳已經擺在了外間的小花廳。四菜一湯,兩葷兩素,都是精緻的江南小菜,清蒸鱸魚,龍井蝦仁,雞汁煮乾絲,清炒豆苗,還有一盅火腿冬瓜湯。分量不多,但樣樣精緻,香氣撲鼻。
可我毫無胃口,隻勉強喝了幾口湯,吃了小半碗飯,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姑娘再用些吧,您臉色不好。”青黛勸道。
“我累了,想睡會兒。”我說。
兩個丫鬟不再多言,安靜地撤下碗碟,又端來清水讓我漱口,然後鋪好床褥,放下紗帳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屋裡終於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窗。深秋午後的風帶著水汽和涼意吹進來,吹散了屋裡濃鬱的桂花甜香。我靠在窗邊,看著外麵靜靜的河水,遠處如黛的青山,和更遠處天空偶爾飛過的孤雁。
風景很美,美得不真實。
像一幅畫,而我,是畫裡一個突兀的、不情願的墨點。
站了很久,直到雙腿發麻,我才轉身回到床邊,和衣躺下。身體疲憊到了極點,腦子卻異常清醒,無數念頭翻騰不休。
齊旻把我帶到這裡,到底想做什麼?囚禁我?報複我?還是……像馮安說的,把我當成他的所有物,關進金絲籠裡賞玩?
寶兒暫時安全,但以後呢?齊旻會怎麼對他?認他?還是隻把他當成控製我的工具?
馮安……他還活著嗎?如果活著,他在哪裡?如果死了……
我不敢想下去。
還有西京那邊。王府的火,王順的逃跑,馮安的“死亡”和“複活”,我和寶兒的失蹤……現在西京城裡,該是怎樣一番天翻地覆?魏嚴、長信王、蘇婉……他們又會有什麼動作?
我就像汪洋中的一葉孤舟,被突如其來的風暴捲到了這個陌生的、寧靜得可怕的港灣,卻不知下一秒,是風平浪靜,還是更大的驚濤駭浪。
睏意終究還是戰勝了紛亂的思緒,在極度疲憊和身心俱疲中,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這一覺睡得很沉,但極不安穩。
夢裡光怪陸離。一會兒是西京城沖天的火光,馮安渾身是血地朝我伸出手;一會兒是寶兒燒得通紅的小臉,哭著喊“娘,藥苦”;一會兒又是齊旻冰冷的麵具,和麪具後那雙深不見底、帶著瘋狂笑意的眼睛。
最後,我夢見自己回到了溢香樓。大堂裡坐滿了熟客,栓子和春生在忙碌地上菜,空氣裡瀰漫著桂花鹵肉的香氣。我站在櫃檯後,低頭撥著算盤,聽著清脆的珠子碰撞聲,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和平靜。
然後,我抬起頭,看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。
戴著銀麵具,穿著一身玄衣,靜靜地站在那裡,看著我。
大堂裡的喧鬨瞬間消失了,客人、夥計、桌椅板凳,都像霧氣一樣消散。隻剩下我和他,隔著空蕩蕩的大堂,無聲地對視。
他緩緩抬起手,摘下了麵具。
露出那張一半猙獰,一半俊美的臉。
他看著我,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,那笑容溫柔得詭異。
“淺淺,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歎息,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我猛地驚醒。
睜開眼,屋裡一片昏暗。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朦朧的天光,提示著時辰已近黃昏。
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我撐著坐起身,發現身上蓋著被子——是睡著後有人進來給我蓋上的。是青黛,還是紫蘇?或者……彆人?
喉嚨乾得發疼,我想下床倒水。
腳剛沾地,就聽見一個聲音在昏暗的角落裡響起,平靜,冰冷,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微啞:
“做噩夢了?”
我渾身一僵,血液瞬間衝上頭頂,又瞬間涼透。
猛地轉頭,看向聲音來源。
靠窗的美人榻上,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。
齊旻。
他穿著家常的月白色直裰,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綢寬袍,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束著,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。冇有戴麵具,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,一半隱在陰影裡,一半被窗外最後的天光照亮,猙獰與俊美交織,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詭異美感。
他手裡拿著本書,似乎已經看了很久。此刻正抬眼看向我,目光平靜,深不見底。
他什麼時候進來的?在這裡坐了多久?就這樣,一直靜靜地看著我睡覺?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,我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被子,往後縮了縮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在這兒?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澀發顫。
齊旻合上書,放在一旁的小幾上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雙手交握,目光依舊鎖在我臉上。
“這是我的地方。”他回答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我想在哪兒,就在哪兒。”
“……”
“做了什麼噩夢?”他又問,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。
我冇回答,隻是警惕地看著他。
他等了幾秒,見我不說話,也不在意,緩緩站起身,朝床邊走來。
我渾身繃緊,手指死死攥著被角。
他在床邊停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離得近了,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血絲,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。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混著藥味,在昏暗的空氣裡瀰漫開來。
“臉色這麼差。”他低聲說,忽然伸出手,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我的臉頰,輕輕擦過額角的冷汗。
我猛地偏頭躲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頓了頓,然後收了回去,負在身後。
“怕我?”他問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
“……”我咬著唇,不答。
“你該怕的。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冇什麼溫度,卻讓我的心狠狠一揪。“我對你,確實冇安什麼好心。”
他俯身,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的床沿上,將我困在他和床榻之間。這個姿勢極具壓迫感,他的臉離我很近,呼吸幾乎拂在我臉上,我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驚惶的倒影。
“俞淺淺,”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像情人的低語,又像惡魔的蠱惑,“我把你從西京那個泥潭裡撈出來,帶到這兒,給你最好的屋子,最好的丫鬟,最好的大夫治你兒子……不是來做善事的。”
他的目光,緩緩掃過我的臉,我的脖頸,最後停在我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“我要你。”他直白地說,每個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我心上,“你的人,你的心,你往後所有的時間,所有的喜怒哀樂,都隻能是我的。”
我渾身發抖,不知是氣還是怕。
“你休想!”我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“我想不想,不是你說了算。”齊旻直起身,重新恢複了那種冷淡疏離的姿態,彷彿剛纔的壓迫和直白隻是我的幻覺。“在這裡,我說了算。你聽話,你兒子就能過得舒服點。你不聽話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看向窗外,語氣很淡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江南多雨,水汽重,小孩子體弱,生個病,出個意外,是常有事。”
我心臟驟停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他用寶兒威脅我。用最平靜的語氣,說出最惡毒的話。
“齊旻!”我聲音尖利,“你敢動寶兒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“那你就好好活著,”他轉回頭,看著我,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,“看著他,守著他,彆給我……動他的理由。”
他說完,不再看我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邊,他停下腳步,冇有回頭。
“晚膳在花廳。穿整齊點,我不喜歡看到女人披頭散髮、衣冠不整的樣子。”
門開了,又關上。
屋裡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。
我僵坐在床上,渾身冰冷,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剛纔那一番對峙,耗儘了所有力氣,也讓我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。
這裡不是避風港,是另一個更精緻、更牢固的囚籠。
而看守囚籠的,是一個比我預想中更冷靜、也更瘋狂的獄卒。
晚膳時分,我依言換上了一套青黛準備好的、水綠色的交領襦裙,頭髮也重新梳過,綰成簡單的單螺髻,插了根白玉簪。臉上脂粉未施,依舊蒼白憔悴。
花廳在二樓東側,是一個臨水的敞軒,三麵開窗,垂著竹簾。此刻竹簾半卷,能看見外麵河道上星星點點的漁火,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。
齊旻已經在了。
他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道袍,腰間鬆鬆繫著條玉帶,依舊未戴麵具,坐在臨窗的主位上,麵前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和一壺酒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眼看來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,冇什麼表情,隻淡淡道:“坐。”
我在他對麵的位置上坐下,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。
桌上菜色比午膳更精緻,也更清淡。蟹粉獅子頭,清燉蟹粉,蓴菜銀魚羹,還有幾樣時令菜蔬。青黛和紫蘇侍立在一旁,安靜地佈菜斟酒。
齊旻似乎冇什麼胃口,隻略動了幾筷子,便放下了。他端起酒杯,慢慢地啜飲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我食不知味,也吃得很少。席間一片沉默,隻有杯箸偶爾碰撞的輕響,和窗外潺潺的水聲。
“寶兒晚膳用了半碗雞蓉粥,睡了。”齊旻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李大夫說,再調理三五日,便可大安。”他繼續道,語氣平靜,“到時候,你可以每日多去看他一個時辰。”
這算是……打一巴掌給個甜棗?還是他控製節奏的手段?
“多謝。”我低聲說,垂下眼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齊旻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我臉上,“他好了,你才能安心待著。你安心待著,我省心。”
他的話,永遠這麼直接,這麼冰冷,剝去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,隻剩下**裸的控製與被控製的關係。
我攥緊了手中的筷子,指尖發白。
“吃完了,就回去吧。”齊旻不再看我,重新端起酒杯,“夜裡風大,關好窗。”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我……想去看看寶兒。”我說。
“時辰過了。”齊旻頭也不抬,“明日再去。”
我冇有再爭辯,知道爭辯無用。默默地轉身,離開了花廳。
青黛和紫蘇跟在我身後。
回到西廂房,兩個丫鬟伺候我洗漱更衣,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屋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,和窗外無邊的夜色,永不停歇的流水聲。
我吹滅了燈,躺上床,睜著眼,看著帳頂朦朧的繡花圖案。
這裡很安靜,很舒適,冇有追殺,冇有陰謀,冇有朝不保夕的恐懼。
可我卻覺得,比在西京逃亡時,更累,更絕望。
因為那時,我還有希望,有目標,有拚死一搏的勇氣。
而在這裡,我被剝奪了一切。自由,尊嚴,希望,甚至與兒子相處的時光,都成了彆人施捨的、可以隨時收回的東西。
齊旻要我。
不是要我的身體那麼簡單。他要的是徹底的臣服,是靈魂的禁錮,是我心甘情願地留在這座華麗囚籠裡,成為他一個人的所有物。
我怎麼可能甘心?
可是寶兒……
想到寶兒蒼白的小臉,想到齊旻那句輕飄飄的威脅,我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無法呼吸。
眼淚無聲地滑落,冇入枕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我昏昏沉沉,幾乎要再次睡去時,門,被輕輕推開了。
冇有腳步聲。
但我能感覺到,有人進來了。
帶著那股熟悉的、清冷的檀香,和淡淡的藥味。
是齊旻。
我身體瞬間繃緊,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,假裝睡著。
他走到床邊,停下。
黑暗中,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,沉甸甸地落在我臉上。
他就這樣站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伸出手,冰涼的指尖,輕輕拂開我臉頰上被淚水沾濕的髮絲,動作很輕,很慢,帶著一種奇怪的、近乎憐惜的溫柔。
可這溫柔,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。
“哭什麼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冷,“以後,有的是你哭的時候。”
他的指尖,順著我的臉頰,緩緩下滑,劃過脖頸,停在鎖骨處。那裡有一道白天沐浴時看到的、較深的劃痕,已經結了淺淺的痂。
他的指腹,輕輕摩挲著那道傷痂,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和麻癢。
“這裡,”他低聲說,氣息拂過我耳廓,冰冷而灼熱,“以後,隻會有我留下的痕跡。”
我渾身僵硬,牙齒死死咬住下唇,才忍住冇有顫抖,冇有發出聲音。
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,然後緩緩下移,劃過我寢衣單薄的衣料,停在了心口的位置。
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冰涼,和掌心下方,我自己狂亂的心跳。
“這裡,”他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種病態的、近乎癡迷的意味,“也隻能有我。”
他冇有進一步的動作,隻是這樣靜靜地貼著,感受著我的心跳。黑暗中,他的呼吸聲,和我壓抑的呼吸聲,交織在一起。
時間,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冰冷觸控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就在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,或者有更過分的舉動時,他卻忽然收回了手。
然後,我感覺到,一個冰涼柔軟的東西,輕輕落在了我的唇上。
是他的手指。
他用指尖,極其輕緩地,描摹著我的唇形。從唇角,到唇峰,一點點,細緻地,帶著一種審視和占有的意味。
“睡吧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,手指也離開了我的唇。“明天,我讓人送些新的衣裳和首飾過來。挑你喜歡的。”
他說完,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,帶上了門。
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,我才猛地鬆開咬得發麻的嘴唇,大口大口地喘息,渾身被冷汗濕透。
黑暗中,我抬手,用力擦著自己的嘴唇,彷彿要擦掉他指尖留下的、那種冰冷黏膩的觸感。
可那股清冷的檀香,和那種被徹底掌控、無處可逃的恐懼,卻像蛛網一樣,密密麻麻地纏了上來,越收越緊。
我蜷縮起身體,將臉埋進枕頭。
窗外,流水嗚咽,像無數冤魂在哭訴。
而這座名為“集玉”的華麗水閣,在沉沉夜色裡,安靜地矗立著,像一頭蟄伏的、優雅而殘忍的巨獸,將我和我所有的希望,一點點吞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