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朵裡嗡嗡作響,像有千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。塵土混著乾草屑嗆進喉嚨,激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。後腦勺撞在硬物上,鈍痛伴隨著眩暈一陣陣襲來。
我在顛簸和黑暗中恢複意識,第一個感覺是沉重——馮安冰冷僵硬的身體,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,死死壓在我半邊身子上。第二個感覺是滾燙——寶兒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我懷裡,像一塊燃燒的炭,隔著衣料燙著我的麵板。
“寶兒……”我啞著嗓子喊,手胡亂摸索著,碰到他汗濕的小臉。他好像昏過去了,呼吸急促而灼熱,對我的呼喚毫無反應。
“馮安……”我又去推壓在身上的男人,觸手一片黏膩濕冷。是血。濃重的、新鮮的血腥味,混著塵土和車木斷裂的焦糊氣,充斥在狹小翻倒的車廂裡。
馮安一動不動。
“咳……”他終於發出一點聲音,極其微弱,帶著氣管裡血沫翻湧的嗬嗬聲。壓著我的重量稍稍減輕了些,他用儘最後力氣,用手肘撐起了一點空間。
“……冇事吧?”他問,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我冇事,寶兒在發燒……”我急聲道,在黑暗裡摸索著尋找車廂出口。馬車側翻,車廂門被壓在下麵,隻有上方幾道裂縫透進外麵晃動不安的火光,和人影幢幢。
“待在……裡麵彆動……”馮安急促地喘息,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,和鮮血不斷從某個傷口湧出,浸透我肩膀衣料的溫熱黏膩。
外麵傳來了聲音。
不是追兵的呼喝,不是兵刃碰撞,而是一種整齊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被打破的腳步聲。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,訓練有素,從容不迫。不止一個人,很多。
然後,是一個聲音響起,不高,甚至可以說平靜,但在死寂的荒墳野地裡,清晰地鑽進耳朵,像冰錐鑿進耳膜:
“出來。”
這聲音……
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了。
不是王順,不是王府侍衛,不是任何我預想中可能追來的人。
是齊旻。
怎麼可能?他應該在清晏居,在蘇婉的掌控下,重傷昏迷,生死未卜。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?出現在西京城外三十裡的荒墳地?帶著這麼多人?
馮安的身體也僵住了,他顯然也聽出了這個聲音。黑暗中,我能感覺到他驟然繃緊的肌肉,和壓抑到極致的、瀕死的喘息。
“不出來?”外麵的聲音又響起,這次帶上了點漫不經心的、貓捉老鼠般的玩味,“那就點火吧。連人帶車,燒乾淨,省事。”
“不!”我失聲喊了出來。
話音未落,頭頂車廂傳來“嘩啦”一聲裂響,幾把雪亮的長刀刺穿了車頂木板,交錯一絞,硬生生將車頂掀開了一大片!
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燃燒鬆脂的火把氣味猛地灌進來。刺眼的火光晃得我睜不開眼,隻能眯著眼,透過掀開的車頂,看向外麵。
火把通明。
數十支火把將這片荒墳地照得亮如白晝。火光映照下,是數十名身著統一黑色勁裝、臉覆青銅麵甲、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睛的精銳騎士。他們沉默地列隊,手持弩箭或長刀,將翻倒的馬車團團圍住,水泄不通。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音,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和夜風吹動他們衣袂的獵獵聲響。
而在這片肅殺的黑甲海洋前方,一匹通體雪白、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上,端坐一人。
他穿著玄色織金雲紋箭袖勁裝,外罩同色大氅,領口一圈銀狐風毛在夜風中微微拂動。臉上,戴著那張我熟悉的、半邊猙獰半邊光滑的銀質麵具。露出的半邊臉,在跳躍的火光下,膚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,唇色極淡,但那雙眼睛——透過麵具的眼洞看出來的眼睛——卻黑得像最深的夜,沉得像化不開的墨,裡麵冇有一絲溫度,隻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、冰冷的審視。
是齊旻。
但和山洞裡重傷瀕死、脆弱絕望的他不同,和茶館裡戴著麵具威脅我時的陰鷙偏執也不同。此刻的他,高踞馬上,被無數黑甲騎士簇擁,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、生殺予奪的凜然威勢,和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疲憊與……瘋狂。
他的目光,緩緩掃過翻倒的馬車,掃過裡麵狼狽不堪的我們,最後,定格在我臉上。
那目光如有實質,像冰冷的蛇信,一寸寸舔過我的麵板,帶來一陣戰栗的寒意。
“俞淺淺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壓過夜風,鑽進每個人耳中,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我抱著寶兒,渾身僵硬,嘴唇哆嗦著,發不出聲音。懷裡的孩子滾燙,身後的馮安氣息奄奄,而眼前,是比王府更可怕、更無處可逃的絕境。
齊旻的目光,又落向我懷裡的寶兒,停留了幾秒。那眼神深處,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,快得抓不住,隨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。
“把孩子給我。”他說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“不!”我猛地將寶兒抱得更緊,往後縮了縮,後背抵上冰冷的車廂壁。
齊旻冇再說話,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兩名黑甲騎士立刻翻身下馬,麵無表情地朝馬車走來。
“彆過來!”馮安忽然嘶聲喝道,他不知哪來的力氣,猛地從我身上撐起,擋在我和寶兒身前。他滿身是血,臉色慘白如紙,但眼神卻亮得駭人,死死盯著走來的騎士,和馬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“齊旻……”馮安喘著粗氣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血沫,“放她們……走……”
齊旻的目光終於施捨般落在了馮安身上,那眼神像在看一隻擋路的螻蟻,或者一件無趣的死物。
“馮安,”他緩緩開口,叫出了他的名字,“瑞福祥的掌櫃,王順的‘朋友’,也是……把她藏起來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:“看在你今夜‘死’了一次的份上,現在滾,我可以當你冇出現過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馮安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嘶啞破碎,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和嘲弄,“齊公子……哦不,現在該叫您什麼?長信王府的‘大公子’?還是……見不得光的‘那位’?”
他喘了口氣,盯著齊旻,眼神裡是豁出一切的瘋狂和挑釁:“你把她……害得還不夠慘嗎?冇了酒樓,冇了安生日子,兒子病成這樣……你現在,還要把她抓回去,關進你的金絲籠裡?齊旻,你他媽就是個瘋子!變態!”
“鏘!”
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,齊旻身後一名騎士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,雪亮的刀鋒在火把下反射著寒光,指向馮安。
齊旻卻抬手,止住了騎士的動作。
他依舊看著馮安,麵具下的嘴角,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。
“你說得對,”他居然承認了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我是個瘋子。所以,彆試圖跟瘋子講道理。”
他再次抬了抬下巴。
那兩名走到近前的黑甲騎士不再猶豫,一人伸手,迅如閃電地扣向馮安的肩膀,另一人則直接探手,來奪我懷裡的寶兒。
“滾開!”馮安暴喝一聲,不知從哪摸出一把匕首——大概是一直藏在身上的,反手就朝抓向我的那個騎士手腕削去!動作快狠準,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垂死之人。
那騎士顯然冇料到馮安還有反抗之力,手腕一縮,匕首擦著他的護腕劃過,帶起一溜火星。但另一名騎士的刀已經遞到,直劈馮安麵門!
馮安側身躲開,但重傷之下動作遲滯,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劃過,帶起一蓬血花。他悶哼一聲,身體踉蹌,卻死死擋在我身前,匕首舞成一團光,竟是不要命的打法,暫時逼退了兩名騎士。
“嗬。”馬上的齊旻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,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又無聊的把戲。
他緩緩抬起了手。
月光忽然破開雲層,慘白的光輝灑落下來,照見他抬起的手,和手中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把精巧弩機。弩機通體烏黑,隻有箭槽處一點寒芒。
他冇有瞄準馮安,而是……瞄準了我。
或者說,是我懷裡的寶兒。
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,又瞬間涼透。
“馮安,”齊旻的聲音依舊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你再動一下,我保證,這支箭會穿過你,釘進那孩子的心口。”
馮安揮舞匕首的動作,驟然僵住。
他背對著我,我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能看見他瞬間繃緊如鐵的脊背,和微微顫抖的、染血的手指。
“齊旻……”馮安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絕望的哀懇,“他隻是個孩子……你放過他……衝我來……”
“你的命,不值錢。”齊旻淡淡道,弩箭的箭頭,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,隨著他手腕極其細微的調整,始終穩穩地對準我懷裡的寶兒。“現在,放下匕首,退開。或者,我幫你選。”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荒墳地裡隻剩下夜風的嗚咽,火把燃燒的劈啪,和寶兒滾燙急促的呼吸聲。
馮安僵立在那裡,像一尊漸漸失去生機的石像。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拚死一搏的悍勇之氣,正在飛速消散,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……認命。
終於,他握著匕首的手,緩緩垂落。
“咣噹”一聲,沾血的匕首掉落在碎石地上。
那兩名黑甲騎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扭住了馮安的胳膊,將他死死按跪在地上。
馮安冇有掙紮,隻是抬起頭,透過淩亂染血的髮絲,看向馬上的齊旻,又艱難地側過頭,看向我。
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和塵土,看不清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亮得驚人,裡麵翻湧著太多太多東西——不甘、絕望、愧疚、還有一絲……我看不懂的、近乎溫柔的訣彆。
“俞姑娘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用口型無聲地說,“好好……活……”
話音未落,按住他的一個騎士猛地抬起刀柄,狠狠砸在他後頸!
馮安身體一顫,眼睛死死瞪著我,瞳孔裡的光一點點渙散,然後,頭無力地垂了下去,不動了。
“馮安——!”我嘶聲尖叫,想撲過去,但另一個騎士已經趁機上前,一把將我懷裡的寶兒奪走!
“寶兒!把我的孩子還給我!”我瘋了似的想抓住那個騎士,但手臂被另一人死死鉗住,動彈不得。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寶兒被那個騎士抱著,走向齊旻。
寶兒似乎被驚動了,在昏睡中發出細弱的哭泣,小手在空中無力地抓撓。
“寶兒!寶兒彆怕!娘在這兒!”我拚命掙紮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抱著寶兒的騎士走到齊旻馬前,將孩子高高舉起。
齊旻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寶兒燒得通紅、淚痕狼藉的小臉上。他看了幾秒,然後,伸出手——那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,輕輕碰了碰寶兒的額頭,又探了探他的頸側。
“燒得不輕。”他收回手,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貨物,對身邊一名騎士吩咐,“送去後麵馬車,讓隨行大夫看看。用最好的藥,人不能有事。”
“是!”那騎士應聲,抱著寶兒轉身走向後方陰影裡停著的一輛寬大馬車。
“不!彆帶走他!齊旻!你把寶兒還給我!求求你!他還病著!他需要我!”我看著寶兒被抱走,心像被硬生生撕裂,哭喊著,掙紮著,幾乎要崩潰。
齊旻卻不再看寶兒那邊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。看著我滿臉淚痕,披頭散髮,狀若瘋狂的樣子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,輕輕一夾馬腹。
白馬邁著優雅的步伐,踏過碎石荒草,緩緩走到被按住跪地的、昏迷不醒的馮安身邊,停下。
齊旻居高臨下地看著馮安,然後,抬起了腳。
他穿著黑色皮質馬靴的腳,踩在了馮安的右手上。
那隻手,剛剛還握著匕首試圖保護我們,掌心朝上,沾滿了血和泥。
齊旻的靴底,緩緩用力,碾磨。
我甚至能聽見指骨在靴底和碎石間發出的、令人牙酸的輕微咯吱聲。
昏迷中的馮安,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,眉頭痛苦地擰緊,但冇醒。
“齊旻!你住手!你這個瘋子!畜生!”我目眥欲裂,嘶聲咒罵。
齊旻彷彿冇聽見,靴底繼續緩緩用力,碾過馮安的每一根手指,然後是小臂,最後停在他肩膀的傷口處——那裡剛剛被刀劃過,皮肉翻卷,鮮血淋漓。
靴底,穩穩地踩在了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上,緩緩下壓。
“呃——!”馮安猛地從昏迷中被劇痛激醒,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慘哼,身體劇烈顫抖,冷汗瞬間浸透全身。他抬起頭,渙散的目光對上齊旻冰冷的麵具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“馮安,”齊旻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隻有我們近處的幾人能聽清,“看在你今晚還算有點用的份上,留你一條命。”
他頓了頓,靴底又往下壓了一分,馮安痛得渾身痙攣,額頭青筋暴起。
“記住,”齊旻一字一句,聲音冰冷如鐵,“從今往後,離她遠點。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她身邊,哪怕隻是影子……”
他微微俯身,湊近馮安因痛苦而扭曲的臉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,緩緩吐出後半句:
“我讓你,求死不能。”
說完,他抬起了腳。
馮安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,隻剩出氣冇有進氣,身下的土地被鮮血浸透了一大片。他睜著眼,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,眼神裡最後一點光,也徹底熄滅了。
齊旻不再看他,彷彿腳下隻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。他調轉馬頭,重新麵對我。
“帶過來。”他吩咐。
鉗製著我的騎士鬆開了手,但立刻有另外兩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,拖著我,走到齊旻的馬前。
我渾身無力,幾乎是被拖著走。臉上淚水未乾,頭髮散亂,衣衫在剛纔的掙紮和翻車中多處破損,露出下麵青紫的擦傷和更裡麵單薄的、染了馮安血跡的裡衣。夜風一吹,冷得我瑟瑟發抖,但更冷的是心。
我被拖到他馬前,被迫仰起頭,看著他。
他端坐在高高的白馬上,麵具在火光和月色下泛著冰冷詭異的光。他垂眸,看著我狼狽不堪的樣子,目光從我淩亂的發,滑到紅腫含淚的眼,滑到蒼白顫抖的唇,最後,落在我脖頸和鎖骨處裸露的麵板上——那裡有幾道新鮮的劃傷,是剛纔車廂破碎時被木刺刮的,滲著細小的血珠。
他的目光,在那幾道血痕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後,他忽然彎下腰,伸手,冰涼的、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指,捏住了我的下巴,強迫我抬起頭,迎上他麵具後深不見底的目光。
“疼嗎?”他問,聲音很輕,像情人的低語,但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栗。
我冇說話,隻是死死瞪著他,眼裡是刻骨的恨意和絕望。
他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回答,手指順著我的下巴,緩緩下滑,劃過我的脖頸,停在那道最深的劃痕上。指尖隔著薄薄的手套,輕輕摩挲著傷口邊緣,帶來一陣刺痛和冰冷的顫栗。
“這麼不乖,”他低聲道,氣息噴在我額前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檀香,和他身上獨有的、混合著藥味和血腥氣的危險氣息,“總是把自己弄傷。”
他的手指繼續下滑,劃過我單薄衣衫下清晰的鎖骨線條,停在了領口微微敞開的地方。那裡的衣料被馮安的血浸濕了一小塊,緊緊貼著麵板,勾勒出下麵起伏的輪廓。
他的指尖,就停在那片濕冷黏膩的衣料上,若有似無地按壓著。
我渾身汗毛倒豎,一股強烈的羞恥和恐懼湧上來,我想掙紮,想後退,但身體被兩邊的騎士死死按住,動彈不得。
“齊旻!”我咬牙,從齒縫裡擠出他的名字,“你要殺就殺!彆碰我!”
“殺你?”齊旻低低笑了,那笑聲短促而冰冷,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殘忍愉悅,“我怎麼捨得。”
他收回了手,直起身,重新端坐馬上,目光掃過我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漲紅的臉,和劇烈起伏的胸口。
“帶走。”他不再看我,對騎士吩咐。
“是!”
我被拖向另一輛準備好的、看起來更堅固也更精緻的青篷馬車。經過馮安身邊時,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躺在血泊裡,一動不動,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他還活著。月光照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,那雙曾經精明算計、偶爾流露出深重疲憊的眼睛,此刻緊緊閉著,再也看不到裡麵的任何情緒。
這個在西京算計了我、利用了我,卻也用命護了我、最終被我推向絕路的男人,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,留在了這片荒涼的墳地。
而我,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天亮。
心如刀絞,卻流不出更多的眼淚。
我被粗暴地塞進那輛青篷馬車。車廂裡鋪著厚實的氈毯,點著一盞小巧的琉璃燈,光線柔和,甚至還瀰漫著一股清雅的熏香。但這舒適的一切,隻讓我感到更深的窒息。
車門“砰”地關上,落鎖。
馬車很快動了起來,平穩而迅速,駛入沉沉的夜色。
我癱坐在柔軟卻冰冷的氈毯上,抱著膝蓋,將臉埋進去。身體還在因為寒冷、恐懼和後怕而輕微發抖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寶兒被帶去了哪裡?他們真的會給他找大夫嗎?齊旻要把我帶到哪兒去?江南?那個所謂的“彆院”?他要做什麼?像馮安說的,把我關進金絲籠裡?
還有馮安……他會不會死?如果他死了,是不是我害死的?如果不是為了幫我,他本可以假死脫身,遠走高飛……
無儘的悔恨、恐懼、擔憂,像潮水般將我淹冇。
不知過了多久,馬車似乎駛上了更平坦寬闊的道路,速度更快了。外麵傳來整齊的馬蹄聲,是我們這輛馬車前後護衛的黑甲騎士。
車廂裡的熏香味道很特彆,清冷中帶著一絲甜,聞久了讓人有些昏沉。我強撐著不睡,但連日的奔波、驚嚇、情緒大起大落,加上這熏香的作用,眼皮越來越重。
就在我幾乎要撐不住睡過去時,馬車忽然停了下來。
車門被開啟,夜風灌入,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,也讓我清醒了些。
一個穿著黑衣、麵容普通的侍女站在車外,手裡捧著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裳。月白色的綢緞,在琉璃燈下泛著柔潤的光澤。
“姑娘,請更衣。”侍女的聲音冇什麼起伏,垂著眼,不看我。
我看了一眼那衣裳,料子極好,是上等的蘇繡,但款式……是年輕女子家常的襦裙,絕非丫鬟仆役能穿。
“我的衣服呢?”我啞聲問。
“姑孃的衣物沾了血汙塵灰,已不能穿了。公子吩咐,請姑娘換上乾淨的。”侍女依舊垂著眼,語氣卻不容拒絕。
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染血的粗布短打,沉默了幾秒,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套衣裳。
侍女退了出去,關上車門。
車廂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看著手裡柔軟光滑的綢緞衣裳,上麵用銀線繡著細小的纏枝蓮紋,精緻得不像話。這衣裳,像另一個世界的枷鎖,無聲地宣告著我即將到來的命運。
我咬著牙,慢慢脫下身上肮臟破損的布衣。冰冷的空氣接觸麵板,激起一陣戰栗。身上的擦傷和青紫在琉璃燈下無所遁形,還有馮安的血跡,乾涸在麵板上,形成暗紅色的汙漬。
我拿起車上備著的濕帕子,一點點擦去身上的血汙和塵土。每一下擦拭,都帶來傷口的刺痛,也提醒著我剛剛經曆的一切。
換上衣裙的過程很慢。料子很軟,很滑,貼在身上涼絲絲的,剪裁合身得彷彿量身定做。但穿上後,我卻覺得比之前的粗布短打更沉重,更窒息。
換好衣服,我重新坐下,將換下的染血布衣緊緊團成一團,抱在懷裡。上麵有寶兒滾燙的體溫,有馮安冰冷的血,也有我自己的絕望和掙紮。
這是我與過去,與西京,與那個還算自由的俞淺淺,最後的聯絡了。
馬車重新動了起來。
我抱著那團染血的布衣,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睛。
眼淚,終於再次無聲地滑落。
馬車在夜色裡不知疲倦地賓士。
我昏昏沉沉,半睡半醒,夢裡全是破碎的畫麵:寶兒燒紅的小臉,馮安染血的眼睛,齊旻冰冷的麵具,還有西京城沖天的火光……
不知又過了多久,馬車再次停下。
這次,車門被開啟時,外麵透進來的,不再是濃重的夜色,而是一種灰濛濛的、將亮未亮的天光。空氣裡帶著濃重的水汽和草木清氣,還有隱約的……流水聲。
我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向車外。
映入眼簾的,是一片朦朧的、如煙似霧的山水。
遠處是起伏的、墨染般的山巒輪廓,近處是蜿蜒的河道,河水在晨霧中靜靜流淌,泛著青灰色的光。河道旁,是白牆黛瓦的房舍,高低錯落,沿著水岸蜿蜒開去。石板小橋,烏篷船,臨水的台階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幅還未乾透的水墨畫。
江南。
我真的,被帶到了江南。
車門旁,那個黑衣侍女再次出現,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,上麵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,一碟精緻的醬菜,還有一小塊桂花糕。
“姑娘,請用早膳。”侍女的聲音依舊平板。
我看著那精緻的吃食,毫無胃口,但腹中確實空空如也,從昨晚到現在,水米未進。
“我兒子呢?”我問,聲音乾澀。
“小公子在後麵的馬車,有大夫照料,已用了藥,熱度退了些,正安睡。”侍女回答。
我稍稍鬆了口氣,至少寶兒暫時無礙。
“這是哪裡?”
“姑娘用過早膳,自然知曉。”侍女不答,將托盤放在車廂內的小幾上,又退了出去,關上門。
我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,最終還是端起來,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。粥熬得軟爛,帶著米香。我必須吃東西,儲存體力。隻有活著,纔有機會見到寶兒,纔有機會……想辦法離開。
吃完粥,馬車似乎又走了一段水路,能感覺到輕微的搖晃和流水聲。然後,再次停下。
這一次,車門開啟,外麵站著的,不再是那個黑衣侍女。
而是一身玄色常服、未戴麵具的齊旻。
晨光熹微,水汽氤氳。他就站在車門外的青石台階上,身後是潺潺的流水,和一座精緻的、飛簷翹角的水閣。水閣一半架在岸上,一半淩於水麵,被薄紗般的晨霧籠罩著,恍若仙境。
他臉上冇有戴麵具。
那張臉,一半是猙獰扭曲、顏色深紅的燒傷舊疤,一半是蒼白俊美、近乎完美的輪廓,在朦朧的晨光和水汽中,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、詭異的美感。
他靜靜地看著我,目光沉靜,深不見底,再冇有了昨夜荒墳地裡的冰冷殺意和瘋狂偏執,隻剩下一種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“下來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被潺潺水聲襯得有些模糊。
我抱著那團染血的舊衣,慢慢挪到車門邊。
他伸出手。
那隻手,修長,骨節分明,在晨光下顯得異常白皙,甚至能看到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。冇有戴手套。
我看著他伸出的手,冇有動。
他也不急,就這麼伸著手,等著。
晨風吹過,帶來濕潤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。遠處似乎有早起的船孃在哼著軟糯的江南小調,飄飄渺渺,聽不真切。
時間,在靜默中流淌。
最終,我還是伸出了手,指尖遲疑地、輕輕地,放在了他冰涼的掌心。
他的手瞬間收緊,將我的手完全包裹。力道很大,不容掙脫,但並冇有弄疼我。
他輕輕一拉,將我帶下馬車。
我腳下一軟,幾乎站不穩。他另一隻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腰,穩住了我的身形。
距離驟然拉近。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,混著一夜未眠的淡淡疲憊,和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屬於藥物的苦澀。
他的目光,落在我臉上,仔細地、一寸寸地看過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,他鬆開了扶在我腰間的手,但握著我的那隻手,卻冇有放開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牽著我,轉身,踏上了通往那座臨水小閣的、濕漉漉的青石板台階。
他的手很冰,我的也很冰。
兩隻冰冷的手握在一起,感覺不到絲毫暖意,隻有一種沉重的、無處可逃的牽絆。
一步一步,踏上台階。
水閣越來越近。
飛簷下掛著的銅鈴,在晨風裡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,像是在迎接,又像是在預警。
我抬起頭,看向水閣門楣上懸掛的匾額。
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,映入眼簾:
“集玉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