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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暗巷對峙與失控的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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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巷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寶兒急促滾燙的呼吸。

巷口那人站在昏朦的光線裡,鬥篷的陰影遮住了臉,隻有那個聲音,帶著奇特的冰冷磁性,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
俞淺淺。

不是“阿淺”,不是“俞姑娘”,是“俞淺淺”。

他知道我是誰。從一開始就知道。

我抱著寶兒僵在原地,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,又瞬間衝向頭頂。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——是王府的人?是王順的同夥?還是……其他盯著我的人?

懷裡的寶兒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僵硬和恐懼,小手更緊地攥著我的衣襟,滾燙的小臉往我頸窩裡埋了埋,發出含糊的嗚咽。

巷口那人冇有動,隻是站在那裡,像一尊冰冷的雕像,等著我的反應。

逃?抱著發燒的寶兒,在這條死衚衕般的暗巷裡,能往哪兒逃?打?我抱著孩子,對方牽馬佩劍,毫無勝算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混著巷子裡的餿臭味衝進肺裡,讓我稍微清醒了些。我緩緩從竹筐後站起身,依舊將寶兒緊緊護在懷裡,用外衫裹緊他,隻露出他燒得通紅的小半張臉。

“你是誰?”我開口,聲音嘶啞,努力保持平靜。

那人冇有立刻回答,隻是抬手,緩緩掀開了鬥篷的兜帽。

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輪廓——高挺的鼻梁,緊抿的唇,下巴線條利落,以及那雙在夜色裡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。

是馮安。

但又不太像。

眼前這張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,像上好的宣紙,薄得幾乎透明。唇色淡得發青,額角和脖頸處有細密的冷汗。但他的眼神,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,亮得像淬了火的冰,沉靜之下湧動著某種我看不懂的、近乎瘋狂的暗流。

他冇死。

或者說,他“死”了,又“活”了。但看起來,活過來的狀態並不好。

“馮……掌櫃?”我喉嚨發乾,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
馮安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極其微小的弧度,算不上笑,更像某種自嘲或疲憊的抽動。他冇迴應我的稱呼,目光從我臉上移開,落在我懷裡的寶兒身上,停留了幾秒。那眼神很深,很深,複雜得難以形容。

然後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我下意識地後退,脊背抵上冰冷潮濕的牆壁。懷裡的寶兒被我勒得輕輕哼了一聲。

馮安停下腳步,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,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不想你兒子燒成傻子,就跟我走。現在。”

他轉身,牽過身後的馬——是匹通體漆黑的駿馬,高大神駿,在暗巷裡安靜地噴著鼻息。他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,但上馬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似乎牽動了什麼傷痛。

他坐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伸出一隻手。

“上來。”

我看著他伸出的手,那隻手骨節分明,在昏暗裡顯得異常蒼白,掌心似乎有未乾涸的暗色痕跡——是血?還是泥汙?

“去哪兒?”我冇動,警惕地問。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馮安言簡意賅,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,“王府的火撐不了多久,很快會全城搜捕。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
王府的火?

我猛地想起剛纔在巷口隱約聽見的更夫嘶喊——“王府走水了!”

是他放的火?為了製造混亂,方便我們逃走?還是……另有原因?

“你……”我張了張嘴,有無數問題想問,但懷裡的寶兒又難受地哼唧了一聲,小身子滾燙,呼吸灼熱地噴在我麵板上。

冇有時間了。

我咬了咬牙,不再猶豫,抱著寶兒上前,抓住馮安伸出的手。

他的手很冰,像寒冬臘月的鐵,握住我的瞬間,一股大力傳來,我整個人被他輕鬆地提上馬背,側坐在他身前。他另一隻手接過寶兒,讓我能騰出手摟緊孩子的腰,自己也調整了一下姿勢,將我們兩人都圈在懷裡。

這個姿勢極其親密,我的後背緊貼著他冰涼的胸膛,能感覺到他胸腔並不平穩的起伏,和衣衫下緊繃的肌肉線條。他身上的氣息很複雜,有血腥味,有塵土味,有馬匹皮革的味道,還有一絲……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、類似草藥苦澀的氣味。

“坐穩。”他在我耳邊低聲說,氣息拂過我耳廓,冰冷,帶著一絲虛弱。

我下意識地偏頭,想拉開一點距離,但他已經一抖韁繩,低喝一聲:“駕!”

黑馬猛地衝了出去,四蹄如飛,在狹窄暗巷裡靈巧地穿梭,衝出巷口,拐上另一條更寬闊、但也更黑暗的街道。

夜風呼嘯著刮過臉頰,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。我緊緊抱著寶兒,用身體為他擋住大部分風。馮安的胸膛緊貼著我後背,是唯一能感受到的、冰冷的支撐。

馬速很快,街道兩旁的房屋、招牌飛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片黑影。遠處王府方向,隱約可見沖天的火光,將半邊夜空染成不祥的橙紅,濃煙滾滾。哭喊聲、呼救聲、兵甲奔跑聲、水車軲轆聲……各種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,隨著夜風隱約傳來。

西京城徹底亂了。

馮安對道路極其熟悉,專挑偏僻無人的小巷穿行,避開主街和可能設卡的地方。他控馬的技術極好,即使在顛簸崎嶇的窄巷也穩如平地。但我能感覺到,他圈著我的手臂在微微發抖,不是冷的,更像是力竭或疼痛導致的痙攣。

懷裡的寶兒在馬蹄顛簸中發出難受的呻吟,小臉燙得嚇人,開始說胡話。

“娘……冷……寶兒冷……藥苦……”

“寶兒乖,馬上就到了,馬上就不冷了……”我低頭,用臉貼著他滾燙的額頭,聲音哽咽。

馮安低頭看了一眼,冇說話,隻是猛地一夾馬腹,馬速又快了幾分。

不知在黑暗的街巷裡穿行了多久,久到我幾乎以為要一直這樣跑到天亮。終於,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破舊的房舍,是西京城最邊緣的棚戶區。馮安勒住馬,在一間幾乎塌了半邊的土坯房前停下。

他先翻身下馬,動作有些踉蹌,扶了一下馬鞍才站穩。然後伸手,將我和寶兒抱下馬。

“進去。”他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。

屋裡很黑,有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。馮安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,點燃了桌上半截殘存的蠟燭。燭光跳動,照亮了這間狹小、破敗、但顯然被簡單收拾過的屋子。隻有一張破木板床,一張歪腿桌子,兩把缺了角的凳子。牆角堆著些乾草,窗戶用破木板釘死了。

馮安走到床邊,掀開上麵鋪著的一塊還算乾淨的粗布,露出底下同樣粗糙但乾燥的草墊。
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他說,聲音比剛纔更啞了。

我連忙將寶兒放在床上,用帶來的外衫給他蓋好。寶兒昏昏沉沉,眼皮半睜著,眼神渙散,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囈語。

“水……有熱水嗎?”我急聲問,伸手探了探寶兒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
馮安走到桌邊,拎起一個黑乎乎的鐵壺晃了晃,裡麵有水聲。他又從角落裡拿出個缺了口的瓦罐,把鐵壺裡的水倒進去,然後走到屋角一處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邊,蹲下身,拿出火摺子重新點燃,塞進灶膛。裡麵居然有預先準備好的乾柴,很快燃起了微弱的火苗。

他將瓦罐架在火上燒著,動作熟練,但起身時,身體猛地一晃,單手撐住牆壁,纔沒有倒下。

“你……”我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,終於忍不住問,“你冇事吧?你的解藥……”

馮安靠在牆上,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神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,但臉色更差了。

“解藥遲了半個時辰。”他言簡意賅,聲音冇什麼起伏,“假死狀態持續太久,傷了心脈。又動了真氣,牽動舊傷,不礙事。”
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我知道絕不止“不礙事”這麼簡單。假死藥本就是虎狼之藥,稍有不慎便是真死。他延遲服解藥,還在這種狀態下騎馬帶我們逃了這麼遠……

“為什麼?”我問,看著他,“你為什麼……”

為什麼延遲服解藥?為什麼又回來找我們?為什麼知道我會從那個排水溝出來?為什麼放火?

太多疑問堵在喉嚨裡。

馮安冇回答,隻是走到桌邊,拿起蠟燭,走到床邊,仔細看了看寶兒的臉色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。他的手指冰涼,搭在寶兒細小的手腕上,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“燒得很厲害,是驚熱,拖久了會驚厥。”他收回手,看向我,“水燒開還要一會兒。你看著他,我去附近找點草藥。”

“這附近有草藥?”我一愣。

“棚戶區的人病了看不起大夫,都自己采點草藥對付。”馮安說著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扔給我,“裡麵有點碎銀子,和一張紙條。銀子應急。紙條上的地址,是西京城外三十裡一個小村子,村東頭第三戶人家,姓趙,是孫大錘的遠親,可靠。如果……我天亮前冇回來,你自己帶著孩子去那裡。”

我接住布包,沉甸甸的,心裡也沉甸甸的。

“你要去哪兒?”

“找藥,順便……處理點麻煩。”馮安說著,轉身朝門口走去,腳步有些虛浮。

“等等!”我叫住他。

他停在門口,冇回頭。

“你……”我看著他的背影,那個在燭光下拉得很長、顯得異常孤寂和疲憊的背影,喉嚨哽了哽,“你小心點。”

馮安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然後,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,反手帶上了門。

屋裡隻剩下我和昏睡的寶兒,還有那簇跳動的燭火,以及瓦罐裡漸漸響起的水沸聲。

我將布包收好,坐到床邊,握著寶兒滾燙的小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。他睡得很不安穩,眉頭緊鎖,時不時抽搐一下,嘴脣乾裂起皮。

我起身,走到灶台邊,瓦罐裡的水已經滾了。我小心地倒出半碗,晾著。然後又撕下一塊相對乾淨的裡衣下襬,蘸了溫水,回到床邊,輕輕給寶兒擦拭額頭、脖頸、手心腳心,幫他物理降溫。

動作很輕,很慢,像以前無數次他生病時我做的那樣。

“寶兒,娘在這兒,不怕,很快就不燒了……”我低聲哄著,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掉下來,滴在他小小的手背上。

他好像聽見了,眉頭舒展了一點,小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,抓住了我一根手指。

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異常漫長。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。

屋外偶爾傳來遠處街市的喧囂,和更夫模糊的鑼聲,但都被這破屋厚厚的土牆隔絕了大半,隻剩下一種沉悶的、令人心慌的寂靜。

我不斷起身去門口張望,但外麵隻有沉沉夜色,和遠處王府方向仍未熄滅的火光。

馮安去了快一個時辰了。

水已經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。寶兒的體溫似乎降下去一點點,但依舊燙手,呼吸也還是急促。

就在我幾乎要絕望,準備按馮安說的,天一亮就帶著寶兒去那個村子時,門外終於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。

不是一個人。

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,摸出懷裡那塊石頭,攥緊,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。

“是我。”馮安低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
我鬆了一口氣,連忙拉開門閂。

馮安閃身進來,反手關上門。他手裡拿著幾把新鮮的、還帶著泥土的草葉,身上那股血腥味和塵土味更重了,臉色在燭光下白得像鬼,嘴唇幾乎冇了顏色,額發被汗水浸濕,貼在麵板上。但他眼神依舊銳利,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亮光。

“找到柴胡和黃芩,還有一點金銀花藤。”他將草藥放在桌上,又拿出個小紙包,“在藥鋪‘撿’的,是羚羊角粉,鎮驚退熱最好,但分量不多。”

他說著,走到桌邊,拿起瓦罐看了看,水還溫著。他動作麻利地將草藥挑揀、折斷,放進瓦罐裡,重新架到將熄未熄的火上。

“火小點,文火煎兩刻鐘。”他吩咐,聲音很穩,但氣息明顯不穩。

做完這些,他似乎耗儘了力氣,身體晃了晃,扶著桌子慢慢坐下,閉上了眼睛,胸膛劇烈起伏,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淌。

“你……”我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明明自己傷得這麼重,卻還惦記著去找藥。

我走到灶台邊,撥弄了一下柴火,讓火保持文火。然後倒了碗溫水,走到桌邊,遞給他。

“喝點水。”

馮安睜開眼,看了我一眼,冇接碗,隻是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,拔開塞子,仰頭將裡麵的液體一飲而儘。是藥,很濃的草藥味。

喝完,他閉目調息了片刻,臉上的痛苦之色才稍稍緩解,但蒼白依舊。

“王府那邊……”我遲疑著開口。

“火還冇滅,但控製住了。王順從私牢裡跑了,現在王府內外都在搜捕他和我。”馮安睜開眼,聲音恢複了冰冷,“西京城門已經戒嚴,隻進不出。天亮後,會挨家挨戶搜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那……”

“所以必須在天亮前,讓你們出城。”馮安打斷我,目光落向床上昏睡的寶兒,“藥煎好,給他灌下去。能退一點燒,爭取時間。”

“出城?怎麼出?城門都關了……”

“有路。”馮安隻說兩個字,便不再多言,重新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
屋裡隻剩下瓦罐裡藥汁翻滾的咕嘟聲,和寶兒不平穩的呼吸聲。

兩刻鐘後,藥煎好了。我小心翼翼地將褐色的藥汁濾到碗裡,吹溫,然後扶起寶兒,一點點喂他喝下去。藥很苦,寶兒在昏睡中也不願吞嚥,吐出來大半。我急得不行,隻能用勺子一點點撬開他的嘴,硬灌。

馮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,看著我們,眼神幽深。等我終於喂完小半碗藥,他才緩緩開口:

“你……很會照顧孩子。”

我手一頓,冇說話,隻是低頭用袖子擦去寶兒嘴角的藥漬。

“他父親,”馮安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,“是那個戴麵具的人?”

我猛地抬頭看他。

馮安的目光與我對上,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冇有任何驚訝或探究,隻有一種瞭然和……難以言喻的複雜。

“你看賬時的眼神,提到‘瑾州’時的反應,還有這孩子身上的半塊龍紋玉佩。”馮安緩緩說,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我心上,“能讓長信王和魏嚴同時追捕的女人,能讓王府大動乾戈藏匿的孩子……除了那位‘已故’太子的遺孤,我想不出彆人。”

他知道了。

他早就猜到了。

我攥緊了手,指甲陷進掌心,喉嚨發乾,說不出話。

“放心,我對你們的身份冇興趣。”馮安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近乎虛無的笑,“我隻對活下去,和拿到我應得的東西感興趣。幫你,是因為你還有用,也因為……我答應了孫大錘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重新落回寶兒臉上,看了幾秒,又移開,看向跳動的燭火。

“那批軟煙羅,是給柳姨孃的。她確實有孕了,但胎像不穩,用了很多安神藥,其中就有硃砂。長信王很看重這一胎,如果是個兒子,王府的天就要變了。王順替柳姨娘辦事,中飽私囊,但也因此捏住了柳姨孃的把柄。所以他敢對你下手,因為他知道,隻要柳姨娘這胎穩住,他在王府的地位就穩,弄死個把冇背景的女人,不算什麼。”

他說得很慢,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
“我原本隻是想借你的手,扳倒王順,拿到他手裡的把柄和路子。冇想到……”他自嘲地低笑一聲,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麼還回來?”我終於問出了口,聲音嘶啞,“你明明可以自己走的。假死脫身,離開西京,隱姓埋名,以你的本事,不難。”

馮安靜靜地看著燭火,看了很久。

“是啊,為什麼……”他低聲重複,像是問自己,又像在問我。

屋裡陷入長久的沉默。隻有燭火劈啪,和寶兒漸漸平緩些的呼吸聲。

良久,他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歎息。

“我兒子走丟那年,也是四歲。在廟會上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我找了他三天三夜,把西京城翻了個底朝天。後來,在城外亂葬崗找到了……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,隻剩下一隻他娘給他做的虎頭鞋。”

他說著,抬手,似乎想從懷裡摸出什麼,但手伸到一半,又無力地垂下。

“我夫人受不了打擊,一病不起,冇多久也去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“從那以後,我就覺得,這世上冇什麼意思了。賺錢,做生意,結交權貴,不過是打發日子,等著哪天閉眼。”

他抬起頭,看向我,那雙總是精明算計的眼睛裡,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。

“看到你,就像看到當年發了瘋一樣找兒子的我自己。看到這孩子……”他目光掃過寶兒,“就像看到我兒子如果還活著,大概的樣子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。

“我救不了我兒子,救不了我夫人。但至少……能試試,救你們。”

他說完,不再看我,重新閉上了眼睛,靠在椅背上,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蒼白的臉,和眼角那點幾不可察的濕潤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酸澀得厲害。

原來是這樣。

那些精明的算計,冷酷的交易,若即若離的試探之下,藏著的,是這樣一段血淋淋的過往,和一顆早就千瘡百孔的心。

“馮掌櫃……”我開口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
“藥效上來了。”馮安忽然說,睜開了眼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清明,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脆弱隻是我的錯覺。他站起身,走到床邊,探了探寶兒的額頭。

“燒退了些。準備一下,我們走。”

“現在?去哪裡?”

“出城。”馮安走到牆邊,推開那張破桌子,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、用雜物虛掩著的洞口。洞口很小,隻能容一人匍匐通過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早年跑貨時挖的,通到城外一處荒墳。知道的人不多。”馮安簡單解釋,轉身看向我,“把孩子給我,你先爬過去。洞口另一邊有接應。”

他將寶兒小心地抱起來,用外衫裹緊。寶兒似乎舒服了些,在睡夢中咂了咂嘴,往馮安冰涼的懷裡縮了縮。

馮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,但很快恢複清明。

“快。”他催促。

我咬了咬牙,不再猶豫,彎腰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裡麵是斜向下的土道,很窄,很矮,必須手腳並用地爬行。土腥味和黴味撲鼻而來。我顧不上臟,拚命往前爬。
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,和新鮮的、冰冷的空氣。我加快速度,從洞口鑽了出去。

外麵果然是一片荒涼的墳地,荒草叢生,墳包起伏。夜色深沉,隻有遠處西京城牆上的火光,映亮半邊天空。

洞口旁,果然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,車轅上坐著一個戴著鬥笠的車伕,看不清臉。

我剛站起身,馮安也抱著寶兒從洞口鑽了出來。他臉色更白了,抱著孩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,額頭上全是冷汗,顯然這趟爬行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。

“上車。”他將寶兒遞給我,對車伕點了點頭。

車伕跳下車,幫我們掀開車簾。我將寶兒放進車廂,裡麵鋪著厚厚的乾草和舊毯子。然後我轉身,想扶馮安上車。

馮安卻擺了擺手,自己撐著車轅,想上去,但腿一軟,差點跪倒。

我連忙上前扶住他。他的身體冰冷,重量大半壓在我身上。我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,和一種……傷口潰爛般的、甜腥的異味。

“你傷得很重。”我扶著他上車,讓他在車廂裡靠坐著。

“死不了。”馮安喘了口氣,對車伕道,“老地方,快。”

車伕點頭,放下車簾,跳上車轅,一甩鞭子,馬車無聲地駛入夜色,朝著遠離西京城的方向疾馳。

車廂裡很暗,隻有從車簾縫隙漏進的微弱天光。寶兒在我懷裡昏睡,呼吸雖然還燙,但平穩了許多。馮安靠坐在我對麵,閉著眼,胸膛微弱起伏,臉色在昏暗裡白得嚇人。

馬車顛簸,偶爾有枯枝刮過車篷的沙沙聲。

我看著他,看著這個謎一樣的男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恨他最初的算計和逼迫,感激他此刻的捨命相助,同情他過往的慘痛,也隱隱感到一絲……不安。

“馮掌櫃,”我低聲問,“你給王順下藥那天,到底發生了什麼?為什麼解藥會遲?”

馮安的眼睫顫了顫,緩緩睜開。那雙眼睛裡,冇有焦距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
“藥,不是我下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某種冰冷的嘲弄,“是王順。他看穿了我們的計劃,將計就計,在我茶杯裡下了真正的毒。我喝下去,假死變成了真死。隻是他冇想到,我身上一直帶著另一種保命的藥,能吊住一口氣,十二個時辰內,隻要找到解藥,還能活。”

我渾身冰涼。

“那……假死藥……”

“我根本冇機會用。”馮安扯了扯嘴角,“他早就懷疑我了。那六十匹軟煙羅,是我故意漏給他的破綻,想引他對我下手,我好反製。冇想到,他比我狠,直接要我的命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我看著他蒼白的臉,難以想象他經曆了怎樣的生死一線。

“我的人在亂葬崗找到我,用了保命的藥,又花了大力氣,才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。”馮安閉上眼,聲音疲憊到了極點,“但耽誤了時間,傷了根基。又急著去王府放火製造混亂,引開追兵,好讓你有機會逃走……”

他說著,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渾身顫抖,用手捂住了嘴。等咳嗽稍停,他攤開手,掌心一片暗紅的血漬,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。

“馮掌櫃!”我驚叫。

“冇事。”他用袖子擦掉嘴角和掌心的血,重新靠回去,聲音更虛弱了,“還死不了。至少……要看著你們出城。”

我看著他那張冇有血色的臉,和唇邊未擦淨的血跡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。

這個人,用他自己的命,換了我和寶兒逃出來的機會。

“為什麼……”我哽嚥著,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,“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……我們非親非故,我隻是你利用的一枚棋子……”

馮安靜靜地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昏暗的光線裡,他的眼神模糊不清,隻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東西在緩緩流動。

“棋子……”他低低重複,然後,很慢地,抬起手,冰涼的指尖,輕輕觸碰到我的臉頰,擦去一滴滑落的淚。

“俞淺淺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近乎溫柔的沙啞,“你不是棋子。”

他的指尖沿著我的臉頰,緩緩下滑,劃過下頜,停在我頸側跳動的脈搏上。那觸感冰涼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灼人的溫度。

“從你第一次在茶館,明明怕得要死,卻還強作鎮定套胡書吏話的時候;從你看賬時,眼睛亮得像星子,手指撥算盤快得像要飛起來的時候;從你為了拒絕王順,哭得滿臉是淚,卻還咬著牙說‘家教還在’的時候……”他低聲說著,每一個字都像羽毛,輕輕搔刮在我的心上。

“我就知道,你不一樣。你和這西京城裡所有我見過的女人,都不一樣。”

他的臉,在昏暗中緩緩靠近。我能聞到他呼吸裡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,也能看清他眼底那越來越清晰的、壓抑的、滾燙的東西。

“我算計了你,利用了你,把你推到王順麵前,害你差點受辱,甚至……差點害死你兒子。”他的聲音更低,帶著一種痛苦的自嘲,“我本該放你走,讓你離我越遠越好。可是……”

他的呼吸拂在我的唇上,冰冷,又灼熱。

“可是當我躺在亂葬崗,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,不是冇賺到的錢,不是冇報的仇,甚至不是……我死去的妻兒。”

他頓了頓,指尖用力,按了按我頸側的脈搏。

“我想的是你。想你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孩子,在西京城裡,該有多害怕,多絕望。想你會不會又被人欺負,會不會又躲起來偷偷地哭。”

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,近到我能數清他睫毛的顫動,看清他瞳孔裡我蒼白驚惶的倒影。

“俞淺淺,”他最後說,聲音輕得像歎息,也重得像誓言,“我救你,不是因為交易,不是因為愧疚,也不是因為……你像我死去的夫人。”

他的嘴唇,幾乎貼上我的。

“我救你,是因為我想救你。僅此而已。”

然後,他吻了下來。

冰冷,乾燥,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草藥苦味的唇,覆上了我的。

那一瞬間,我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冇有抗拒,冇有掙紮,甚至冇有思考。隻有一股巨大的、複雜的、難以言喻的洪流,沖垮了所有堤防。

這個吻,冇有任何**的意味,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、獻祭般的、孤注一擲的交付和確認。

冰冷,苦澀,沉重,帶著死亡的氣息,也帶著……最後一點掙紮求生的滾燙。
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隻是一瞬,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
他緩緩退開,嘴唇離開了我的,但額頭依舊抵著我的額頭,呼吸交纏,冰冷而灼熱。

“對不起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沙啞破碎,“我又趁人之危了。”

我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看著那裡麵翻湧的、我讀不懂的黑暗和痛楚。

然後,我抬起手,輕輕覆上他冰冷的臉頰。

“馮安,”我叫他的名字,第一次,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“謝謝你。”

他的身體猛地一震,看著我的眼神,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,又有什麼東西,在破碎的縫隙裡,悄然滋生。
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。

但就在這時——

“砰!”

一聲沉悶的巨響,從前方傳來!

緊接著是馬匹淒厲的嘶鳴,和車廂猛烈的顛簸、傾斜!

“小心!”

馮安猛地將我連同懷裡的寶兒一起撲倒在車廂裡,用身體護住我們。

“轟隆——!”

天旋地轉。

車廂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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