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將至。
西京城的宵禁鐘聲早已響過,長街空蕩,隻有更夫拖長的調子在夜色裡遊蕩。豐樂坊深處,瑞福綢緞莊的後院小屋裡,冇有點燈。
我坐在黑暗裡,身上已經換好了一套王府低等仆役的灰布短打——是馮安提前準備好的,料子粗糙,但合身,袖口和褲腳都收緊了,便於行動。頭髮全部挽起,塞進同色的布帽裡,臉上用灶灰混著些褐色的顏料抹了幾道,在昏暗的光線下,能模糊五官輪廓,添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相。
桌上攤著那張絹布地圖,我已經看了無數遍。從西側小門到漱玉軒的每一條路徑,每一個拐角,幾處巡守的盲點,換崗的大致時間,都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裡。
懷裡貼身放著那塊烏木令牌、小包迷藥、馮安給的解藥瓷瓶,還有那塊邊緣鋒利的石頭——我始終冇丟。右手袖袋裡,是王順給的、裝著“實話散”的空瓷瓶。左手袖袋裡,是真正的、能讓人假死的藥瓶,已經空了。
午時,王府賬房。
一切如馮安所料,也如王順所願。
馮安“如約”前來對賬,王順親自坐鎮,幾個賬房先生陪著。我作為“涉事”的賬房丫頭,也被叫去問話。王順當著眾人的麵,讓我給馮安倒茶。我的手在抖,茶水灑出來一些,王順皺了皺眉,但冇說什麼。
馮安端起茶杯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深,然後一飲而儘。
不到一盞茶功夫,他忽然捂住心口,臉色煞白,額頭青筋暴起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然後“噗”地噴出一口黑血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再無聲息。
賬房裡瞬間大亂。王順撲上去探他鼻息,摸他脈搏,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馮安確實“死”了,氣息全無,身體迅速冰涼。王府的仵作很快被叫來,查驗後說是中了劇毒,毒發迅猛,迴天乏術。
王順成了最大的嫌疑人——是他叫馮安來對賬,是他讓“我”倒的茶。雖然“我”也喝了同一壺茶(提前服瞭解藥),冇事,但王順的嫌疑洗不清。他被當場拿下,押入王府私牢,等候發落。
馮安的“屍體”被草草收斂,扔去了城西亂葬崗。這是規矩,死在王府私牢或涉及王府陰私的人,不能正經下葬。
混亂中,冇人再注意我這個“嚇傻了”的小丫頭。我被人攆出了賬房,渾渾噩噩地“走”回了瑞福祥。
一切順利得……讓人心頭髮慌。
馮安的計劃成功了一半。王順入獄,王府因這突如其來的“毒殺案”和管事下獄而人心惶惶,夜間戒備必然加強,但內裡的秩序會出現短暫的混亂和漏洞。
我的機會,就在今夜。
更深漏殘,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,三更天了。
我站起身,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,然後吹熄了桌上那盞為我送行般的油燈,推開後窗,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。
夜色濃稠,無星無月。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隻有遠處高牆內王府零星幾點燈火,像蟄伏巨獸惺忪的眼。
我貼著牆根的陰影,朝著王府西側的方向快速移動。鞋子是軟底布鞋,踩在青石板上幾乎無聲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撞得耳膜嗡嗡作響,但我強迫自己調整呼吸,腦海裡一遍遍過著地圖上的路線。
西側小門,是王府最偏僻的一處角門,平日隻供運送夜香、雜物等粗使下人進出,守備相對鬆懈。但今夜情況特殊,馮安說過,巡守路線會調整,口令也會換。
靠近王府高牆,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便籠罩下來。青灰色的磚牆在夜色裡巍峨如山,牆頭可見巡邏侍衛偶爾經過的火把光影。我躲在一處堆放雜物的拐角,靜靜等待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,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一隊四人巡守沿著牆根走來,步伐沉穩,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。我屏住呼吸,將身體更深地縮排陰影裡。
巡守隊過去後,又等了一會兒,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我才閃身出來,快速奔向地圖上標註的那扇小門。
門是黑漆木門,很不起眼,旁邊掛著盞氣死風燈,光線昏黃。一個穿著普通侍衛服飾的漢子抱著膀子靠在門邊,正打哈欠。
我深吸一口氣,拉了拉帽簷,低著頭快步走過去,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,掏出那塊烏木令牌,舉到燈下。
“換崗。”我壓著嗓子,讓聲音聽起來粗嘎些。
那侍衛眯著眼看了看令牌,又上下打量我——灰撲撲的仆役打扮,低著頭看不清臉,但令牌冇錯。
“口令。”他懶洋洋地問。
“亥時三刻,西風緊。”我報出馮安給我的今夜口令。
侍衛點了點頭,側身讓開,掏出鑰匙開啟了門上的小鎖。
“進去吧,彆亂跑,今夜裡頭不太平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我低聲應了,閃身進門,反手輕輕帶上門。
門內是一條狹窄的夾道,兩邊是高牆,頭頂一線天光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潮濕黴味,和隱約的……藥味。
我的心狠狠一揪。是安神湯的味道,混著彆的、更苦的藥材氣味。
寶兒……
我甩甩頭,強迫自己集中精神。按地圖所示,穿過這條夾道,左拐,經過一個小廚房的後門,再右拐,穿過一片竹林,就能看到漱玉軒的後牆。
夜晚的王府內院,比白天安靜得多,但也更顯森嚴。偶爾有提著燈籠的婆子或丫鬟匆匆走過,我都提前躲到假山或樹後。巡守的侍衛隊比外圍密集,但好在馮安給的地圖示出了他們的路線和大致間隔時間,我像一隻謹慎的狸貓,在陰影和建築的死角間快速穿行。
越靠近西邊,燈火越稀疏,人跡越罕至。漱玉軒果然偏僻,周圍樹木森森,夜風穿過,枝葉嘩嘩作響,像無數竊竊私語。
我躲在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後,看向前方那座燈火黯淡的小院。院門緊閉,門楣上掛著塊小匾,藉著遠處廊下燈籠的微光,勉強能看清“漱玉軒”三個字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正房西廂的窗紙上,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搖曳的燈光。
那應該就是寶兒的房間。
我觀察了一會兒。院門口冇有人值守,但不確定裡麵有冇有守夜的婆子。馮安的地圖上標註,伺候寶兒的主要是一個嚴嬤嬤和兩個小丫鬟,夜間應該隻有一個丫鬟在外間上夜。
時間緊迫,不能再等。
我貼著牆根,繞到漱玉軒的後牆。後牆比前院牆矮些,牆根堆著些半枯的雜草和落葉。我找到一處牆磚略有鬆動的地方,小心地撬開兩塊磚,露出一個不大的狗洞——這也是馮安地圖上標註的“捷徑”,據說是以前養在這裡的一隻小狗扒開的,後來狗死了,洞也冇填。
洞不大,但我身形瘦小,勉強能擠過去。粗糙的磚石刮擦著後背和手臂,火辣辣地疼,但我咬牙忍住,一點點挪了進去。
牆內是個小小的後院,更荒涼,堆著些破瓦罐和柴薪。空氣中那股藥味更濃了,還混著一絲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……血腥氣?
我心裡猛地一沉,來不及細想,躡手躡腳地摸到正房後窗下。窗戶關著,但窗紙破了一個小洞。我湊近那個小洞,屏息往裡看。
屋裡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,光線昏暗。能看見臨窗的炕上,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厚厚的被褥裡,隻露出半個後腦勺,頭髮枯黃。是寶兒。
他好像睡著了,一動不動。但離得近了,能聽見他細微的、不太平穩的呼吸聲,時而急促,時而微弱,偶爾夾雜著一聲壓抑的抽噎。
炕邊坐著個人,背對著窗戶,看身形是個婦人,穿著深色的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是嚴嬤嬤。她手裡端著個碗,正用勺子輕輕攪動著,碗裡冒出嫋嫋的熱氣,帶著濃烈的藥味。
“小公子,該喝藥了。”嚴嬤嬤的聲音傳來,刻意放得溫和,但在這寂靜的夜裡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。
炕上的寶兒似乎抖了一下,往被子裡縮了縮,冇吭聲。
“乖,把藥喝了,喝了就不難受了。”嚴嬤嬤舀起一勺藥,遞到寶兒嘴邊。
寶兒彆開頭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無力地推了推勺子。
“嘖。”嚴嬤嬤不耐地咂了下嘴,語氣冷了下來,“小公子,您彆讓老身為難。王爺吩咐了,這藥必須按時喝。您要是不肯自己喝,老身隻能像前幾日那樣,讓人幫您喝了。”
寶兒的小身子又抖了抖,但還是倔強地閉著嘴,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滲出來,在昏黃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。
嚴嬤嬤等了幾秒,見寶兒還是不動,臉上那點偽裝的溫和徹底消失了。她放下藥碗,朝外間低喊了一聲:“秋月!”
外間傳來窸窣聲,那個叫秋月的小丫鬟怯怯地走進來,低著頭:“嬤嬤。”
“過來,按住小公子。”嚴嬤嬤冷聲吩咐。
秋月咬了咬嘴唇,挪到炕邊,伸手想去按寶兒的肩膀,但手抖得厲害。
“冇用的東西!”嚴嬤嬤罵了一句,自己俯身,一手捏住寶兒的下巴,強迫他張開嘴,另一隻手端起藥碗,就要往他嘴裡灌。
就是現在!
我再也忍不住,也顧不得許多,猛地直起身,一把推開了虛掩的後窗!
“咣噹!”
窗戶撞在牆上,發出巨響。
屋裡的嚴嬤嬤和秋月同時嚇了一跳,嚴嬤嬤手裡的藥碗一歪,褐色的藥汁潑灑出來,濺濕了被褥和她的衣袖。
“誰?!”嚴嬤嬤厲聲喝道,猛地轉身看向視窗。
我撐著窗台,利落地翻了進去,落地時悄無聲息。灰布短打,布帽遮臉,在昏暗的光線下,像個不起眼的小廝。
“你是什麼人?怎麼進來的?!”嚴嬤嬤又驚又怒,放下藥碗,上前一步,擋在炕前,目光驚疑不定地打量我。
秋月已經嚇得縮到了牆角,捂著嘴,不敢出聲。
我顧不上她們,目光越過嚴嬤嬤,死死落在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寶兒被剛纔的動靜驚動,掙紮著抬起頭,朝視窗看過來。小臉瘦得脫了形,臉色蒼白泛青,嘴脣乾裂,唯有那雙眼睛,因為驚愕和恐懼而睜得大大的,裡麵盛滿了淚水,在昏暗的燈光下,茫然地、呆呆地看著我。
那一瞬間,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我的寶兒……我的孩子……
四個月不見,他瘦了這麼多,病了這麼久,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,被灌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苦藥……
“寶兒……”我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得厲害,帶著我自己都冇察覺的哽咽。
炕上的寶兒渾身一震,眼睛瞪得更大了,淚水瞬間湧了出來。他看著我,小小的嘴唇哆嗦著,似乎想喊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,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。
“娘……”他終於發出了一聲極輕的、氣音般的呼喚,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這一聲“娘”,像一把燒紅的刀子,狠狠捅進我心裡,又疼又燙。
“寶兒,彆怕,娘來了……”我朝他伸出手,想過去抱他。
“站住!”嚴嬤嬤厲喝一聲,擋住了我的去路,她臉上驚疑不定,但更多的是狠厲,“你是哪裡來的賊人?竟敢擅闖王府內院,驚擾小主子!來人啊!有刺——”
她的“刺客”還冇喊出口,我眼神一冷,藏在袖中的石頭滑到掌心,身體如獵豹般前衝,在嚴嬤嬤反應過來之前,石頭堅硬的棱角狠狠砸在她側頸的穴位上!
嚴嬤嬤悶哼一聲,眼睛一翻,軟軟地倒了下去,撞翻了旁邊的凳子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啊!”牆角的秋月嚇得尖叫出聲,但立刻自己捂住了嘴,驚恐地看著我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我看都冇看她,幾步衝到炕邊。
“寶兒!”我跪在炕沿,顫抖著手去摸他的臉。麵板滾燙,入手一片冰涼冷汗。
寶兒仰著小臉,呆呆地看著我,眼淚不停地流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遲疑地、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,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,然後再碰上來。
“娘……真的是娘嗎?”他聲音又啞又細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,“寶兒是不是……又在做夢……”
“不是夢,寶兒,不是夢,真的是娘。”我抓住他冰冷的小手,貼在臉上,眼淚也控製不住地往下掉,“娘來了,娘來接你了,對不起,娘來晚了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寶兒終於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,小小的身子撲進我懷裡,緊緊摟住我的脖子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娘……寶兒疼……寶兒怕……他們灌寶兒苦苦的藥……寶兒想娘……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,把所有的恐懼、委屈、病痛,都發泄了出來。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顫抖,滾燙的體溫隔著單薄的衣衫傳過來,燙得我心慌。
“不怕了,寶兒不怕,娘在這兒,娘帶你走,咱們離開這兒……”我拍著他的背,低聲哄著,心裡卻焦急如焚。寶兒在發燒,而且燒得不輕,必須馬上離開這裡找大夫。
我快速解開外衫,把懷裡的東西——令牌、迷藥、解藥瓷瓶,還有那塊石頭,一股腦塞進貼身的衣袋,然後用外衫將寶兒連頭帶身子裹住,抱了起來。
他很輕,比四個月前輕了許多,抱在懷裡幾乎冇什麼分量。但就是這個輕飄飄的小身子,此刻卻是我全部的世界。
“寶兒乖,彆出聲,娘帶你出去。”我貼在他耳邊低聲說,然後看向牆角瑟瑟發抖的秋月。
秋月對上我的目光,嚇得往後一縮。
“你……”我開口,聲音因為緊張和剛纔的情緒波動而有些沙啞。
“我……我什麼都冇看見!”秋月猛地搖頭,帶著哭腔,“我什麼都不會說的!求求你……彆殺我……”
我看著她恐懼的眼睛,想起馮安說過,這是個膽小的家生子。或許,可以留她一命,也能多拖延一點時間。
“想活命,就照我說的做。”我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把你嬤嬤扶到炕上,蓋好被子,弄成睡著的樣子。如果有人問起,就說小公子夜裡驚夢,嬤嬤守了半夜,剛睡下。明白嗎?”
秋月拚命點頭。
“還有,這碗藥,”我指了指地上打翻的藥碗和潑灑的藥汁,“收拾乾淨,一點痕跡都彆留。如果被人發現今夜的事,你知道後果。”
“知……知道了!”秋月顫聲應道,連滾爬爬地過來,手忙腳亂地去扶嚴嬤嬤。
我不再看她,抱著被外衫裹緊的寶兒,走到後窗邊。寶兒趴在我肩上,小聲地抽噎著,滾燙的小臉貼著我冰涼的脖頸。
“寶兒閉上眼睛,抱緊娘。”我說著,單手撐著窗台,利落地翻了出去,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但立刻站穩。
後院依舊寂靜。剛纔屋裡的動靜不大,又被寶兒的哭聲蓋過一些,似乎冇有驚動遠處巡守的人。
我定了定神,按原路返回。抱著寶兒,翻牆的難度大了許多。我先把寶兒從狗洞塞出去,自己再爬出去,然後抱起他,沿著來時的陰影,朝著西側小門的方向疾走。
寶兒很乖,雖然身體不舒服,但一直緊緊摟著我的脖子,把小臉埋在我肩窩,不哭也不鬨,隻是身體滾燙,呼吸急促。
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
隻要出了那道小門,上了接應的馬車,就有希望了。
然而,就在我即將拐出那片竹林,看到西側夾道入口時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呼喝聲。
“快!西邊!有動靜!”
“仔細搜!一個角落都彆放過!”
火把的光亮,驟然從夾道那頭湧了過來!
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被髮現了?!
怎麼可能?是秋月出賣了我們?還是……巡守路線臨時又變了?
來不及細想,我抱著寶兒,猛地閃身躲進竹林深處一塊太湖石後,蹲下身,將寶兒緊緊護在懷裡,捂住他的嘴。
“寶兒,彆出聲,千萬彆出聲……”我在他耳邊用氣音急急地說。
寶兒在我懷裡瑟縮了一下,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襟,睜著淚眼朦朧的大眼睛,看著我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腳步聲和火光越來越近。至少五六個人,聽腳步聲是訓練有素的侍衛。
“頭兒,這邊竹林要不要搜?”
“搜!王爺有令,今夜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!特彆是西邊這一片!”
火把的光亮晃動著,掃過竹葉,投下淩亂晃動的影子。腳步聲在竹林外徘徊,越來越近。
我屏住呼吸,心臟狂跳,幾乎要撞出胸腔。懷裡的寶兒身體滾燙,呼吸噴在我掌心,濕熱而急促。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怕。
一隻穿著皂靴的腳,踏入了竹林的邊緣,踩在枯葉上,發出“哢嚓”輕響。
火光,幾乎要照到我們藏身的太湖石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頭兒!東邊有情況!”遠處忽然傳來另一聲呼喊,帶著驚慌,“亂葬崗那邊……馮安的屍體……不見了!”
竹林外的腳步聲猛地一頓。
“什麼?!”被稱為“頭兒”的人驚怒道,“看清楚了嗎?”
“看清楚了!屍體冇了,隻剩下裹屍的草蓆!地上……有拖行的痕跡!”
“媽的!調虎離山?!”那頭兒咒罵一聲,“留兩個人守在這兒,其他人跟我去東邊!快!”
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,火把的光亮也很快移開,朝著王府東側的方向而去。
竹林裡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。
隻留下兩個侍衛,罵罵咧咧地站在竹林外,冇有進來。
我靠著冰冷的太湖石,渾身被冷汗濕透,抱著寶兒的手臂僵硬發麻。剛纔那一瞬間,我以為我們死定了。
馮安的“屍體”不見了?地上有拖行痕跡?
難道……馮安冇有按時服下解藥?還是說,解藥出了問題?或者……有人趁亂弄走了“屍體”?
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,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必須趁東邊的混亂,儘快離開。
我輕輕挪動了一下發麻的腿,小心地從太湖石後探頭往外看。竹林外,兩個侍衛背對著我們,正朝東邊張望,低聲交談著,顯然心神也被“屍體失蹤”的訊息吸引了。
機會。
我抱著寶兒,用最輕的動作,從太湖石後挪出來,沿著竹林的陰影,朝著與西側小門相反的方向——南邊,快速移動。
西側小門很可能已經加強了守衛,或者被剛纔那隊侍衛重點關注了。不能再去。
馮安給的地圖上,除了西側小門,還隱約標註了另一條可能的出路——靠近內院廚房附近,有一處年久失修、堆放雜物的偏院,偏院的牆角有個排水溝的缺口,不大,但或許能通到外麵的巷子。
那是最後的選擇,也是最冒險的選擇。
但我已經冇有退路了。
懷裡的寶兒體溫越來越高,呼吸也越來越急促,偶爾還夾雜著一聲壓抑的咳嗽。
必須儘快出去,找大夫。
我咬緊牙關,抱著他,在昏暗的園林、房屋陰影間穿梭,躲避著零星的燈籠光和偶爾走過的仆役。王府很大,夜晚的路徑更加錯綜複雜,我隻能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方向感,朝著南邊摸索。
不知走了多久,穿過一個月亮門,眼前果然出現了一個破敗的小院。院裡堆滿了破舊的傢俱、爛掉的籮筐,雜草叢生。空氣裡飄著一股餿水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。
就是這裡。
我找到牆角,撥開半人高的雜草,果然看到一個黑黢黢的排水溝缺口,用幾塊歪斜的石板虛掩著。缺口不大,但勉強能容一個成人彎腰通過。
我放下寶兒,他腳一軟,幾乎站不住,我趕緊扶住他。
“寶兒,再堅持一下,爬過這個洞,外麵就有馬車接我們,就能看大夫了。”我低聲哄著,聲音是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。
寶兒靠在我身上,小臉燒得通紅,眼神有些渙散,但還是努力地點了點頭。
我先爬過去探路。洞口外麵是一條狹窄潮濕的暗巷,堆著垃圾,臭氣熏天。但遠處巷口,隱約能看見街麵的微光,和更夫模糊的身影。
我心中一喜,轉身回去,把寶兒抱過來,小心地從洞口塞出去,然後自己再爬出去。
重新站在巷子裡,雖然空氣汙濁,但我卻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。
然而,喜悅還冇來得及蔓延——
“噠、噠、噠……”
清脆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不緊不慢,正朝著這條暗巷而來。
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。
這麼晚了,誰會騎馬到這種偏僻肮臟的暗巷來?
是王府追兵?還是……接應的馬車?
我抱著寶兒,迅速躲到一堆廢棄的竹筐後麵,屏息凝神。
馬蹄聲在巷口停下。
然後,是靴子落地的輕響。
一個人,牽著馬,緩緩走進了暗巷。
昏暗的光線下,隻能看見一個高挑修長的身影,穿著深色的勁裝,披著鬥篷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他走得很慢,似乎在打量四周,最後,目光準確地落在了我和寶兒藏身的竹筐堆方向。
然後,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奇特的、冰冷的磁性,在寂靜的暗巷裡清晰地響起:
“出來吧。”
“俞淺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