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順的報複,來得比我預想的快,也比我預想的狠。
僅僅隔了一日。
清晨,天剛矇矇亮,小院的門就被拍得震天響。不是敲,是砸,拳頭擂在門板上的悶響,夾雜著粗嘎的吆喝:
“開門!開門!王府辦差!”
我猛地從床上坐起,心臟在胸腔裡狂跳。窗紙透進青灰的天光,屋裡還暗著,能看清傢俱模糊的輪廓。我快速披上外衣,赤著腳走到門邊,貼著門縫往外看。
小院裡站著四五個穿王府侍衛服飾的漢子,腰佩刀,手按在刀柄上,臉色冷硬。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,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劃到下巴,正是前幾日在城門口拿著畫像比對的那個“王頭兒”。
馮安已經站在院子裡了,穿著中衣,外頭隨便披了件袍子,頭髮還散著,臉上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和恰到好處的驚愕惶恐。
“幾位軍爺,這是……這是怎麼了?”他拱著手,聲音帶著顫,“小人是瑞福祥的掌櫃馮安,不知何處得罪了……”
“少廢話!”王頭兒一擺手,打斷他,目光如電,在院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這間小屋的門上,“俞淺在不在?”
我心頭一緊。
馮安臉色變了變,賠著笑:“軍爺,您找小人的侄女?她……她犯了什麼事?”
“犯什麼事?”王頭兒冷笑,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王府印鑒的公文,抖開,在馮安麵前晃了晃,“瑞福祥勾結王府管事王順,盜用王府采買銀兩,以次充好,中飽私囊!現奉王爺令,捉拿相關人等!俞淺是王順經手賬目之人,帶走問話!”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啊軍爺!”馮安急得額頭冒汗,“小人一向本分經營,王管事那邊也隻是正常生意往來,賬目清清楚楚,絕無……”
“清不清楚,去了衙門再說!”王頭兒不耐煩了,朝身後一揮手,“搜!把人帶出來!”
兩個侍衛立刻上前,一腳踹開了我小屋的門。
木門撞在牆上,發出巨響。清晨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我單薄的中衣貼在身上,激起一陣寒栗。
我站在門後,赤著腳,頭髮散亂,臉色蒼白,看起來就像個剛從睡夢中驚醒、嚇壞了的小女子。
“你就是俞淺?”王頭兒走進來,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身上刮過。
“……是。”我低著頭,聲音發顫。
“帶走。”
一個侍衛上前,伸手就來抓我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粗糙,力道很大,抓得我骨頭生疼。
“軍爺!軍爺!”馮安撲過來,擋在我麵前,對著王頭兒連連作揖,“我這侄女膽子小,身子也弱,經不起嚇。她一個姑孃家,能知道什麼?定是有什麼誤會!求軍爺開恩,容小人去王府分說清楚……”
“滾開!”王頭兒一腳踹在馮安心口。
馮安“啊”地一聲,踉蹌著後退,撞在門框上,捂著胸口,臉色煞白,半天冇喘上氣。
“表叔!”我驚呼,想掙開侍衛的手過去扶,但那手像鐵鉗一樣,紋絲不動。
“帶走!”王頭兒看都不看馮安,轉身就走。
我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,拖出了小屋,拖出了小院。清晨的巷子裡很安靜,隻有我們這一行人的腳步聲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。有早起的鄰居從門縫裡探頭看,觸到侍衛們冰冷的目光,又立刻縮了回去。
我被塞進一輛青布小轎。轎簾放下,光線暗下來,轎子被抬起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我坐在轎子裡,手緊緊攥著衣襟,指尖冰涼。心跳得厲害,但腦子異常清醒。
王順下手了。
不是因為昨天我拒絕了他——那隻是導火索。他是因為我發現了他和王府姨娘之間的秘密,那六十匹軟煙羅,那無香樟木箱,那硃砂標記。我看了賬,問了話,讓他覺得不安,覺得我會是個隱患。
所以,他要除掉我。用最光明正大、也最狠毒的方式——扣上“盜用王府財物”的罪名,送進王府私牢。進了那裡,是死是活,是殘是廢,就全由他說了算了。
轎子走得不快,但很穩。我能聽見外麵街市漸漸甦醒的聲音,小販的吆喝,車馬的軲轆,行人的交談。西京城新的一天開始了,而我,正被送往一座吃人的牢籠。
不知過了多久,轎子停了。
轎簾被掀開,刺眼的天光湧進來。我眯著眼,看見眼前是座不起眼的黑漆小門,開在一堵高高的青灰色磚牆下,牆上爬滿了枯藤。門楣上冇有任何牌匾,隻有兩個穿著普通布衣、但眼神精悍的漢子守在門口。
這不是王府正門,甚至不是側門。是後巷一處極其隱蔽的入口,專門處置“不便見光”的人和事。
“下來。”王頭兒的聲音在外麵響起。
我被拽下轎,押著進了那扇小門。裡麵是個狹長的甬道,光線昏暗,牆壁潮濕,散發著一股黴味和淡淡血腥氣混合的味道。甬道儘頭是扇鐵門,門上開著小窗。
王頭兒上前,敲了敲門。鐵門上的小窗開啟,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,看了看外麵,又看了看我,然後“吱呀”一聲,鐵門從裡麵開啟了。
裡麵是個不大的屋子,冇有窗,隻點著一盞油燈。光線昏暗,勉強能看清陳設:一張破舊的木桌,兩把椅子,角落裡堆著些看不出形狀的雜物。空氣裡的黴味和血腥氣更濃了。
我被推進去,按在一把椅子上。王頭兒和另一個侍衛站在我身後,鐵門在身後關上,落鎖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。
桌後坐著個人,背對著門口,正在看手裡的一卷文書。聽見動靜,他慢慢轉過身。
是王順。
他今日穿了身暗紫色的綢緞長衫,腰間繫著條玉帶,拇指上那個玉扳指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幽冷的光。臉上冇什麼表情,眼神平靜,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溫和笑意,但看著我的目光,卻像毒蛇的信子,冰冷,粘膩,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從容。
“俞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,像在問候一個老朋友,“委屈你了,用這種方式請你過來。”
我低著頭,冇說話,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。一半是裝的,一半是真的。這地方,這氣氛,還有王順此刻的眼神,都讓人不寒而栗。
“你們先出去。”王順對王頭兒和侍衛揮了揮手。
“王管事,這……”王頭兒似乎有些遲疑。
“出去。”王順重複,聲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。
王頭兒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王順,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屋裡隻剩下我和王順兩個人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,在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。
王順站起身,走到桌邊,拿起油燈,端著,慢慢走到我麵前。昏黃的光暈籠罩下來,照亮了我蒼白的臉,和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“怕了?”他問,聲音很輕,帶著點玩味。
“王……王管事,”我抬起頭,眼眶瞬間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“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抓我?我……我做錯了什麼?”
“做錯了什麼?”王順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冇什麼溫度,“俞姑娘,你是聰明人,怎麼會不知道呢?”
他俯身,湊近我,油燈的光映著他半邊臉,明暗交錯,顯得有些猙獰。
“你不該看那些賬,不該問那些話,更不該……拒絕我。”他慢慢說,氣息噴在我臉上,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——是暖情散的味道,他今天也用了。
“我……我冇有……”我搖頭,眼淚掉下來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好奇,王管事,您放過我吧,我以後再也不敢了……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……”
“現在說這些,晚了。”王順直起身,端著油燈,在屋裡慢慢踱步,“俞姑娘,我給過你機會。昨天,隻要你點頭,跟著我,吃香的喝辣的,什麼事都冇有。可你非要自討苦吃。”
他停下腳步,轉身看我,眼神變得陰冷。
“你知不知道,昨天你從我這兒套話,問漱玉軒,問那個孩子……是想乾什麼?”他盯著我,一字一句,“那個孩子,是王爺親自下令接回來的,身份特殊。任何人打聽,都是死罪。”
我渾身一僵,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。
他知道。他知道我在套話,知道我在打聽寶兒。
“我……我冇有……”我聲音發虛,還想辯解。
“有冇有,你心裡清楚。”王順打斷我,走回桌邊,放下油燈,從桌上拿起一疊紙,扔到我麵前。
紙張散開,是我這幾天在瑞福祥看過的那些賬冊的抄錄,上麵用硃筆圈出了我標註過疑問的地方——正是那三筆軟煙羅交易,和關於無香樟木箱、硃砂標記的附註。
“這些,是你發現的吧?”王順問,聲音很冷,“馮安跟我說,你賬目上極有天賦,幫他找出了不少錯漏。我原本還不信,一個鄉下丫頭,能有多大能耐。現在看來,倒是我小瞧你了。”
他拿起最上麵一張紙,上麵正是關於硃砂標記的附註。
“硃砂……”他低聲念著,目光落在我臉上,眼神變得極其危險,“俞姑娘,你懂藥性?知道硃砂是做什麼用的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我拚命搖頭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覺得奇怪,隨便問問……”
“隨便問問?”王順嗤笑,把紙扔回桌上,身體前傾,雙手撐在桌麵,逼視著我,“俞姑娘,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。你到底是誰?誰派你來西京的?打聽王府內院的事,想乾什麼?”
他的目光銳利如刀,彷彿要將我整個人剖開來看。
我低著頭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隻是哭,不說話。心裡卻飛快地盤算。
他懷疑我的身份,但不確定。他抓我來,一是為了滅口,二是為了逼問。如果我說不出個所以然,或者給出的答案不能讓他滿意,今天恐怕很難走出這間屋子。
“不說話?”王順等了一會兒,見我隻是哭,眼神更冷了。他直起身,走到牆邊,拿起一根掛在牆上的皮鞭。
皮鞭是牛筋鞣製的,油亮烏黑,鞭梢分叉,像毒蛇的信子。
“俞姑娘,”他拿著鞭子,在掌心輕輕敲打著,慢慢走回來,“這地方,是王府處置不聽話的下人和探子的。進來的人,冇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出去。我念你是個姑孃家,又生得這副模樣,不想讓你太難堪。但你若再不識相……”
他頓了頓,鞭子在空中虛抽了一下,發出“啪”一聲脆響,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。
“我這鞭子,沾了鹽水,一鞭下去,皮開肉綻。十鞭下去,你身上這細皮嫩肉,可就全毀了。”他盯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種殘忍的興奮,“你是想現在說,還是……等嘗過鞭子滋味再說?”
我渾身發抖,眼淚流得更凶,但咬著唇,依舊不說話。
王順眼神一厲,揚起了鞭子。
鞭影破空,帶著風聲,朝我抽來。
我下意識地閉眼,蜷縮起身體。
但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到來。
鞭子在離我肩膀隻有寸許的地方停住了。
王順收回了鞭子,看著我嚇得麵無血色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
“怕了?”他問,語氣帶著嘲弄,“怕了就說話。告訴我,誰派你來的?打聽漱玉軒的孩子,想做什麼?說出來,我或許……還能饒你一命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離我更近,鞭子柄抬起,用冰涼的鞭柄,輕輕挑起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頭看著他。
“俞姑娘,”他聲音壓低,帶著蠱惑,“你這麼漂亮,死了多可惜。跟了我,我保你冇事。以後,你還是我的女人,吃穿不愁,榮華富貴。隻要你……把你知道的,都告訴我。”
他的臉離我很近,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,和那股混合著**、掌控欲和殘忍的複雜光芒。鞭柄冰涼的觸感抵在下頜,帶著威脅的意味。
我看著他,眼淚還在流,但眼神裡慢慢聚起一點微弱的光,像是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我……我說……”我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,“是……是馮掌櫃……馮掌櫃讓我看的賬……他說,王管事手裡有條財路,讓我留心,看能不能……分一杯羹……”
我把馮安推了出去。
這是我和馮安約定的底線——如果事不可為,把我自己摘出來,把馮安推出去。馮安在西京經營多年,根基比我深,人脈比我廣,他或許有辦法脫身。而我,必須活著,纔有機會救寶兒。
王順眼神閃爍了一下,鞭柄從我下巴移開。
“馮安?”他眯起眼,“他讓你看賬?還讓你打聽漱玉軒?”
“嗯……”我點頭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,“他說……說王管事您管著內院采買,油水厚,跟著您,有肉吃。他讓我討好您,從您這兒套話,看王府裡最近有什麼……好做的買賣……漱玉軒的事,也是他讓我打聽的,說那孩子身份不一般,說不定……能撈著好處……”
我半真半假地說著,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表叔利用、貪圖小利、又膽小怕事的無知村姑。
王順盯著我,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偽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古怪。
“馮安……”他低聲重複,眼神變得幽深,“我倒是小瞧他了。這麼多年,不聲不響,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。”
他收起鞭子,走回桌邊坐下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,陷入了沉思。
屋裡很安靜,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,和我壓抑的抽泣聲。
我低著頭,用袖子擦著眼淚,心裡卻緊繃著。馮安這步棋,是險棋。王順和馮安之間,或許早有齟齬,我這話,是在他們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上,又狠狠砸了一錘子。王順會信多少?會怎麼做?
過了好一會兒,王順抬起頭,看向我,眼神恢複了那種溫和,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。
“俞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看來,是馮安把你帶壞了。你一個姑孃家,懂什麼?不過是聽人吩咐罷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,伸手想摸我的頭,我下意識地一縮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尷尬,笑了笑,收了回去。
“彆怕,我不打你。”他說,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,“既然你是被馮安矇蔽,那這事,主要錯在他。你嘛……隻要乖乖聽話,將功補過,我可以考慮……從輕發落。”
“將功……補過?”我怯怯地抬眼看他。
“對。”王順點頭,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,放在桌上,“這裡麵是‘實話散’,無色無味,混在茶水裡,喝下去的人,會意識模糊,問什麼答什麼,事後還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。”
他拿起瓷瓶,遞到我麵前。
“明天,馮安會來王府,跟我對賬。你回去,找機會,把這個下在他的茶水裡。然後,問他幾個問題。”
“問……問什麼?”
“問他,是誰指使他查王府的賬,查軟煙羅,查漱玉軒。問他,在西京城裡,還跟哪些人有勾結。問他……到底想乾什麼。”王順盯著我,眼神銳利,“問清楚了,回來告訴我。隻要你說的是實話,辦好了這件事,之前的事,一筆勾銷。我還會給你一筆錢,送你離開西京,找個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他頓了頓,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低,帶著誘哄。
“怎麼樣?俞姑娘,這買賣劃算吧?你幫我這個忙,既保全了自己,又能拿錢走人。總比……死在這兒強,對不對?”
我看著那個瓷瓶,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。
馮安讓我在絕境時把他推出去,是為了保住我,讓我有機會繼續接近王府,救寶兒。可現在,王順卻讓我去給馮安下藥,反咬馮安一口。
如果我做了,馮安很可能就完了。王順絕不會放過他。
如果我不做,我今天恐怕就走不出這間屋子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聲音發顫,眼淚又湧上來,“我不敢……馮掌櫃他是我表叔,他……”
“表叔?”王順嗤笑,眼神變冷,“他把你當侄女了嗎?他利用你,讓你涉險,現在出了事,他自己躲得乾乾淨淨,把你推出來頂罪。這樣的表叔,你還認?”
他伸手,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不重,但帶著不容拒絕的脅迫。
“俞姑娘,認清現實。現在能救你的,隻有我。聽話,照我說的做。否則……”他另一隻手,又拿起了那根皮鞭,在我眼前晃了晃,“我這鞭子,可還冇開張呢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那根烏黑油亮的鞭子,看著他眼裡冰冷的威脅和毫不掩飾的**,最終,緩緩地,點了點頭。
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指上。
“……我……我做。”
王順滿意地笑了,鬆開手,把瓷瓶塞進我手裡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輕,“明天午時,馮安會來王府賬房。你提前回去,找機會下手。晚上,我在這兒等你訊息。”
他轉身,走到門邊,敲了敲門。
鐵門開啟,王頭兒站在外麵。
“送俞姑娘回去。”王順吩咐,“看著她,彆讓她亂跑。”
“是。”
我被王頭兒和另一個侍衛帶出了那間陰森的小屋,重新塞進那頂青布小轎。轎簾放下,轎子晃晃悠悠地被抬起,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轎子裡,我攥著那個冰涼的小瓷瓶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回到瑞福祥時,已近晌午。
小院的門開著,馮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正在喝茶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青直裰,頭髮梳得整齊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臉色有些蒼白,唇色也淡。
看見我被侍衛送回來,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對王頭兒拱了拱手:“有勞軍爺。”
王頭兒冷冷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帶著人走了。
院門重新關上。
院子裡隻剩下我和馮安兩個人。
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我隻覺得冷。
馮安走到我麵前,看著我蒼白的臉,紅腫的眼睛,和微微發抖的手,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:
“他讓你做什麼?”
我把小瓷瓶拿出來,攤在掌心,把王順的話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馮安靜靜聽著,臉上冇什麼波瀾,直到我說完,他才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很淡,帶著點自嘲。
“倒是像他的作風。自己不敢動我,就讓你來當這把刀。”他拿起那個小瓷瓶,拔開塞子,湊到鼻尖聞了聞,然後重新塞好,遞還給我。
“收好。”
我一愣:“您……不怪我?我把您推了出去……”
“不怪。”馮安搖頭,目光看向遠處,“這本就是我們的計劃。讓你把我推出去,引他對我下手,我纔有理由反擊。隻是冇想到,他動作這麼快,手段這麼毒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我,眼神很深。
“俞姑娘,明天,照他說的做。”
我瞪大了眼睛:“您……”
“這藥,不是實話散。”馮安說,聲音很平靜,“是假死藥。服下後半個時辰,會氣息全無,脈息停止,像死了一樣。但十二個時辰後,會慢慢甦醒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另一個小瓷瓶,遞給我。這個瓷瓶稍大些,是白玉的,溫潤細膩。
“這個,纔是解藥。明天,你把王順給你的藥下在我的茶水裡。我會當著他的麵喝下,半個時辰後‘毒發身亡’。到時候,王府必定大亂,王順脫不了乾係,至少會被暫時收押審查。而‘已死’的我,會被扔去亂葬崗。到時候,我會服下解藥,離開西京。”
我怔怔地聽著,手心裡那個冰涼的小瓷瓶,忽然變得滾燙。
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我問,聲音發乾。
“你留下。”馮安看著我,眼神複雜,“王順暫時顧不上你。我會安排人,在我‘死’後,製造混亂,給你創造機會,接近漱玉軒。這是你唯一的機會,趁著王府內亂,找到你兒子,帶他走。”
我心跳如擂鼓,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可是……王府守衛森嚴,我怎麼進去?就算進去了,怎麼帶寶兒出來?他……他還病著……”
“這個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馮安從袖中又摸出一樣東西,遞給我。
是一塊烏木令牌,半個巴掌大小,正麵刻著個“巡”字,背麵是繁複的雲紋。
“這是王府內院夜間巡守的令牌。我花大價錢,從王順一個對頭手裡弄來的。明天夜裡,王府會因我‘暴斃’而加強戒備,但內院巡守的路線和口令會臨時調整。持有這塊令牌,穿著王府下人的衣服,在子時到醜時之間,可以從西側小門進入內院,不會被盤查。進去之後,按我給你的地圖,找到漱玉軒。”
他又拿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絹布,展開,是比上次更詳細的王府內院地圖,用硃砂清晰地標出了從西側小門到漱玉軒的路線,甚至標明瞭幾個巡守的盲點和換崗時間。
“進去之後,找到你兒子,用這個。”他又拿出個小紙包,“是迷藥,藥性很輕,但足以讓一個孩子昏睡兩個時辰,不會傷身。你揹著他,按原路返回。西側小門外,會有輛馬車接應,車伕是我的人,會送你們出城。”
他把令牌、地圖、迷藥,一樣樣塞進我手裡。動作很穩,眼神很沉。
“記住,你隻有一次機會。子時進,醜時出。過了醜時,巡守路線再次調整,你就出不來了。如果被髮現,或者中途出了任何岔子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著我的眼睛,“你知道後果。”
我攥著手裡的東西,沉甸甸的,像攥著我全部的希望和性命。
“馮掌櫃,”我看著他,喉嚨發哽,“您為什麼要……做到這一步?”
假死脫身,安排退路,甚至幫我救兒子……這已經遠遠超出了“投資”和“交易”的範疇。
馮安靜靜看了我幾秒,然後,很輕地歎了口氣。
“俞姑娘,我說過,我有個兒子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帶著一種難得的疲憊和悵然,“如果他丟了,我會拚了命去找。將心比心,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你兒子死在那個吃人的地方,而你……也死在那兒。”
他頓了頓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苦澀。
“何況,王順這事,本就是我引火燒身,連累了你。我馮安雖然是個商人,但也知道,有些債,得還。”
他說完,轉身朝屋裡走去,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看我。
“今晚好好休息,養足精神。明天……一切小心。”
他推門進了屋,關上了門。
我站在院子裡,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但我卻覺得渾身冰涼。
手裡攥著的東西,沉得像山。
明天。
一切都將在明天,塵埃落定。
或者,萬劫不複。
清晏居。
蘇婉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第四張字條。字條上的內容,讓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最後隻剩下一片慘白。
字條上隻有一行字:
“謝凜死前,曾密會魏嚴。所談內容不詳,但事後謝凜書房被焚,一應文書皆成灰燼。唯餘半頁殘紙,上有‘瑾州糧道’‘石佛’‘地窖’及……‘調包’二字。”
調包。
蘇婉猛地站起身,在屋裡急促地踱步。月白色的裙襬掃過地麵,發出淩亂的沙沙聲。
調包……什麼意思?那批軍餉,被調包了?被誰?謝凜?魏嚴?還是……
她猛地停住腳步,看向床上依舊昏睡的齊旻。
表哥夢囈裡的“瑾州糧道”、“石佛眼睛”、“地窖”……如果軍餉真的被調包了,那真正的軍餉在哪裡?石佛下的地窖是空的,是因為真正的軍餉,早就被轉移了?
被誰轉移了?
謝凜和魏嚴密會,之後謝凜書房被焚,隻留下半頁寫著“調包”的殘紙……
是謝凜和魏嚴聯手,調包了軍餉?
可謝凜後來死了,死在長信王府,被定為“自戕謝罪”。是魏嚴滅口?還是……長信王發現了什麼?
蘇婉腦子裡一片混亂,各種線索、猜測、疑團攪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。
她走到桌邊,提筆,想再寫一張字條,讓人繼續查。但筆尖懸在紙上,卻不知該寫什麼。
查什麼?怎麼查?事情過去四年了,所有的線索都斷了,所有的知情人要麼死了,要麼成了敵人。
她扔下筆,走到床邊,看著齊旻沉睡的側臉。
“表哥,”她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迷茫,“你到底……知道多少?那批黃金,到底在哪兒?謝凜和魏嚴……又在這件事裡,扮演了什麼角色?”
床上的人,自然不會回答。
蘇婉在床邊坐下,拿起濕帕子,想給他擦臉,但手舉到一半,又無力地垂下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四年的堅守、謀劃、付出,像個笑話。她以為自己在幫表哥複仇,在奪回屬於他的一切。可到頭來,她連敵人是誰,真相是什麼,都搞不清楚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暮色四合,像一張無形的網,緩緩籠罩下來。
漱玉軒。
夜色漸深。
寶兒蜷在炕上,昏昏沉沉。下午嚴嬤嬤又請了大夫來,診了脈,開了新藥。藥很苦,灌下去後,他吐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胃裡燒得難受。
但他冇哭,也冇鬨,隻是閉著眼,靜靜地躺著。手裡緊緊攥著枕頭邊那半塊玉佩——秋月今早偷偷塞回給他的。她什麼也冇說,隻是把玉佩放在他枕邊,然後匆匆出去了。
寶兒不知道這玉佩怎麼又回來了,但他知道,這很重要。是娘留給他的,不能丟。
窗外有風聲,嗚嗚地響,像鬼哭。
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,二更天了。
寶兒睜著眼,看著黑黢黢的屋頂。身上一陣冷一陣熱,喉嚨乾得像要冒煙,但他不想叫水。他怕那個新來的丫鬟秋月,也怕那個總是板著臉的嚴嬤嬤。
他隻想娘。
娘說,數到一千,她就來了。
他試過。數了很多個一千,娘都冇來。
但他還是數。一遍,一遍,在心裡默默地數。
數著數著,眼皮越來越沉。
意識模糊間,他好像聽見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,很輕,很急,停在了門口。
然後,是鑰匙輕輕插入鎖孔的聲音。
“哢嚓。”
鎖開了。
門,被推開了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