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醉仙樓回到瑞福祥後院,已近申時。
我推門進屋,反手閂上門閂,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,才讓急促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。屋裡很安靜,陽光透過窗紙,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,灰塵在光束裡飛舞。
空氣裡還殘留著早晨喝剩的半碗粥的微餿味,和賬冊陳年紙張的氣息。
我走到桌邊坐下,倒了杯涼透的茶,一口氣灌下去。茶水冰涼,順著喉嚨滑到胃裡,激起一陣細微的痙攣。我握著空茶杯,盯著桌麵上木頭的紋理,腦子裡反覆回放茶樓裡王順那雙粘膩的眼睛,和他覆在我手上時滾燙粗糙的觸感。
噁心。
但更讓我心頭髮冷的是他最後那句看似隨意、實則威脅的話——“下次,要是換了彆人,可就冇這麼好說話了”。
他在告訴我,我在西京無依無靠,他就是我能攀上的、最好的“靠山”。我拒絕了他,不僅是駁了他的麵子,更是自絕了在這座城裡安穩活下去的一條路。
可他不知道,我要的不是安穩活下去。
我要我的兒子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小院門口。然後是馮安的聲音,不高不低,正好能讓我聽清:“阿淺在屋裡?”
“在,晌午後王管事來請,姑娘去了趟醉仙樓,剛回來不久。”是小杏的聲音。
“知道了,你去忙吧。”
腳步聲朝小屋走來。我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深吸一口氣,在馮安推門進來時,臉上已恢複了平日的平靜,隻是眼尾還殘留著一點未散儘的紅。
馮安走進來,反手關上門。他今日穿了身靛青的直裰,襯得臉色有些沉。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微微發紅的眼眶上。
“見著了?”他在我對麵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見著了。”我重新坐下,“醉仙樓,聽雨軒,碧螺春,桂花糕。”
“說了什麼?”
我把茶樓裡的對話,王順的試探、招攬、被拒後的變臉,以及最後那句警告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冇添油加醋,也冇掩飾自己的應對。
馮安靜靜聽完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,半晌冇說話。
窗外有麻雀在嘰喳,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鬨透過牆壁傳來,襯得屋裡更靜。
“你做得對。”良久,馮安開口,聲音很平,“拒絕他,但不能徹底得罪他。示弱,把自己放到塵埃裡,讓他覺得你怕他,又可憐你。這樣,他暫時不會用強,但也不會放過你。”
“他在等我服軟。”我說。
“是。”馮安點頭,目光深了些,“王順這個人,貪,但不算太蠢。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,尤其是女人。他要你心甘情願,至少是看起來心甘情願地跟他。這樣纔有意思,也才安全。”
“安全?”
“強占民女,萬一鬨出來,他臉上不好看,王府的差事也可能受影響。”馮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冇什麼溫度,“但如果是你‘自願’跟了他,那就隻是段風流韻事。就算哪天他膩了,把你一腳踢開,也冇人能說他什麼。”
我手指蜷縮起來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他還會再來。”馮安繼續說,語氣篤定,“送安神香,隻是個藉口。接下來,他會找各種理由見你,送你東西,給你‘幫忙’,讓你欠他人情,讓你習慣他的‘好’。等到你覺得離不開他,或者不敢拒絕他的時候……”
他冇說下去,但意思我們都懂。
溫水煮青蛙。
“那我現在該怎麼辦?”我問。
“等。”馮安說,“等他出招。然後,抓住他的把柄。”
“把柄?”
“王順能在王府做到二管事,手裡不可能乾淨。”馮安看著我,眼神銳利,“他管著內院采買,油水最厚。軟煙羅的事隻是冰山一角。你要做的,就是在他對你放鬆警惕、炫耀本事的時候,讓他多說,多透露。特彆是……關於王府內院最近的事。”
“您是說……孩子?”
馮安冇直接回答,隻是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,放在桌上,推到我麵前。
“這是什麼?”我拿起來,瓷瓶很輕,晃了晃,裡麵有細碎的沙沙聲。
“解藥。”馮安說,“王順送來的安神香,多半有問題。不是毒,是些助興的東西,宮裡流出來的,叫‘暖情散’。香味很淡,混在安神香裡不易察覺,但聞久了,會讓人身子發軟,意識模糊,容易……衝動。”
我手一抖,瓷瓶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他敢——”
“他有什麼不敢的?”馮安打斷我,聲音很冷,“在西京,一個冇根冇基的孤女,失蹤了,病死了,跟路邊的野狗死了冇什麼區彆。就算馮安去報官,也不過是走個過場。王府二管事想要個女人,多的是法子讓她‘自願’。”
我渾身發冷,攥緊了瓷瓶。冰涼的瓷壁貼著掌心,卻壓不下心頭那股寒意。
“這解藥,每次在他來之前,含一粒在舌下,能抵半個時辰。記住,隻能抵半個時辰。時辰一到,必須離開有香的地方,用冷水洗臉,最好出去吹風。”馮安交代得很仔細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著了道,覺得身子發熱,意識發飄,就用指甲掐自己虎口,越疼越好。疼能讓人清醒片刻。”
我點了點頭,把瓷瓶仔細收進懷裡,貼著心口放好。
“馮掌櫃,”我抬頭看他,“您為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?”
這個問題,我問過。但他從冇給過真正的答案。
馮安靜靜看了我幾秒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帶著點自嘲,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“俞姑娘,你覺得我是什麼人?”他反問。
“商人。瑞福祥的掌櫃。”
“是,我是商人。”馮安點頭,身體往後靠進椅背,目光看向窗外,“商人重利。我幫你,是因為你有用。你能看賬,能幫我找出鋪子裡的內鬼,能接近王順,能幫我拿到王府的訊息。這些,都能換成錢,換成路,換成……在這西京城裡活下去的資本。”
他說得很直白,很功利。
“但也不全是。”他又說,聲音低了些,“我有個兒子,五歲。如果我兒子丟了,我拚了命也會去找。將心比心,我敬你這份心意。所以,在你能給我帶來足夠的利益之前,我願意賭一把,先在你身上投資。”
他轉回頭,看著我,眼神很深,深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。
“所以俞姑娘,彆讓我賭輸。我馮安不做虧本買賣。你得活著,得有出息,得讓我看到回報。這樣,我纔會繼續幫你,直到你找到你兒子,或者……直到我覺得這筆投資該止損了。”
這是交易。**裸的,冰冷的交易。
但奇怪的是,我反而鬆了口氣。
比起虛無縹緲的“善心”和“義氣”,我更能理解這種明碼標價的“利用”和“投資”。至少我知道,在我還有用的時候,他不會輕易把我扔出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說,“我會讓您看到回報的。”
馮安點了點頭,冇再說什麼,起身走了。
屋裡又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坐了一會兒,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瓷瓶,拔開塞子,倒出一粒藥丸。藥丸很小,黃豆大小,暗褐色,湊近聞,有股極淡的苦味。
我把它含進舌下。藥丸很快化開,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,順著喉嚨往下滲,帶來一種清涼的、提神的感覺。
我收好瓷瓶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傍晚的風吹進來,帶著涼意,捲走了屋裡沉悶的氣息。遠處天邊,晚霞正在燃燒,一片絢爛的金紅,但很快就會被沉沉的夜色吞噬。
就像這西京城,表麵繁華似錦,底下卻暗流洶湧,危機四伏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晚霞褪儘,暮色四合。
王順的“安神香”,第二天傍晚就送來了。
來的是個小廝,十三四歲模樣,機靈得很,說是王管事特意吩咐,給俞姑娘送點小玩意兒。是個做工精巧的鎏金銅香爐,配著一小盒用錦緞包著的香餅。
香餅是暗紅色的,切成整齊的小方塊,湊近聞,有股淡淡的、甜膩的花香,混著一絲極淡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腥氣。
我把香爐和香餅收下,給了小廝幾個銅板的跑腿錢。小廝歡天喜地地走了。
馮安當晚過來,拿起一塊香餅,掰開,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,又用手指撚了點碎末,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是暖情散,混了少量的曼陀羅花粉,能讓人更快產生幻覺。”他放下香餅,臉色很冷,“分量不輕。王順這是急了,想一次得手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我喉嚨發乾。
“將計就計。”馮安看著我,眼神銳利,“他越急,越容易出錯。明天,他會找理由來見你。你點上香,但提前含好解藥。等他來了,裝作被香氣影響,身子發軟,意識模糊,套他的話。”
“套什麼話?”
“王府最近有冇有新來的孩子,安置在哪兒,誰在照顧,身體怎麼樣。”馮安一字一句地說,“特彆是……漱玉軒。”
漱玉軒。
這個名字,像根針,狠狠紮進我心裡。
“您怎麼知道是漱玉軒?”我問。
馮安冇回答,隻是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,遞給我。
我接過,展開。是一張簡易的王府內院佈局草圖,線條粗糙,但關鍵院落都有標註。其中西邊一處僻靜的院子,用硃砂筆圈了出來,旁邊寫著三個小字:漱玉軒。
“王府內院的事,外麪人很難知道具體。但王順管采買,每月往各院落送的東西都有定例。我托人查了最近三個月王府內院的用度記錄,漱玉軒的份例突然增加了,多了孩子的衣物、玩具、點心,還有……安神湯的藥材。”馮安聲音很低,但每個字都清晰,“時間,正好是你兒子被擄到西京前後。”
我攥緊了那張紙,紙張在掌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“王順不一定知道全部,但他經手采買,一定清楚漱玉軒住了人,而且是孩子。”馮安看著我,“明天,你要讓他親口說出來。”
“如果他不說呢?”
“他會說的。”馮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冷,“男人在自以為得手的時候,最容易放鬆,也最愛炫耀。你隻要示弱,討好,引著他多說。記住,你是被他‘迷住’了,對他充滿崇拜和依賴,想知道他所有了不起的事。”
我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翌日,午後。
王順果然來了。
這次他冇去前鋪,直接讓人通傳,說是來給馮掌櫃送批新到的杭羅樣子,順便看看俞姑娘。
馮安不在,我讓小杏把他引到後院的小廳——那是平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的地方,比前鋪安靜,又不像臥房那麼私密。
我換了身衣裳,還是那套藕荷色襦裙,但重新熏了香,用的是鋪子裡最尋常的茉莉香,清淡,不至於和“安神香”衝突。頭髮梳得整齊,臉上薄薄施了點脂粉,掩去過於憔悴的氣色,但依舊是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。
進小廳前,我含瞭解藥。
藥丸在舌下化開,苦澀清涼。
我推門進去時,王順已經在了。他今日穿了身墨綠的綢衫,腰間換了塊成色更好的玉佩,坐在主位上,手邊放著杯茶,正慢悠悠地喝著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,那眼神比昨日在茶樓時更露骨,更勢在必得。
“俞姑娘。”他放下茶杯,笑著起身。
“王管事。”我微微欠身,走到下首的椅子邊,卻冇立刻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顯得侷促不安。
“坐,坐,彆站著。”王順很自然地走過來,伸手想扶我的胳膊。
我往後縮了縮,避開了他的手,低著頭,在椅子上坐下,隻坐了半邊。
王順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,也不尷尬,順勢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離得很近。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新熏的檀香,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甜膩的香氣——是暖情散的味道,他大概自己也用了些。
“馮掌櫃不在?”他問,目光卻一直黏在我臉上。
“表叔一早就出門了,說是去談批絲綢的生意。”我小聲答,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馮掌櫃忙啊。”王順笑了笑,身體往後靠了靠,姿態放鬆,“不過也好,他不在,咱們說話也自在些。俞姑娘,昨日回去,可還好?冇嚇著吧?”
“冇……冇有。”我搖頭,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臉頰適時地泛起一點紅暈,“還要多謝王管事昨日……款待。”
“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”王順擺擺手,語氣更溫和了,“那安神香,可用過了?可還習慣?”
“用……用了一次。”我聲音更小了,頭也垂得更低,“是比尋常的香好些,夜裡……睡得沉了些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順連連點頭,身子往前傾了傾,聲音壓低了些,“這香是南邊貢上來的,宮裡貴人用的,外麵可尋不著。我用著好,纔想著也給姑娘備些。姑娘夜裡睡得好,氣色才能好,看著也……更惹人憐愛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慢,氣息幾乎噴到我耳廓上。
我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,手指攥緊了衣角,冇接話。
小廳裡安靜下來。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,和我們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王順的目光,像黏膩的蛛網,一層層纏上來。他看了我一會兒,忽然伸手,拿起了我放在膝上的手。
他的手很熱,掌心潮濕,緊緊包裹著我的手。我想抽回來,但他握得很緊。
“俞姑孃的手,真涼。”他摩挲著我的手背,拇指在我虎口處輕輕按壓,“可是身子還不爽利?”
“冇……冇有。”我試圖抽手,但力道很軟,更像是欲拒還迎。
“彆怕。”王順握得更緊,另一隻手也覆上來,將我的手完全包住,慢慢揉搓,“我替姑娘暖暖。”
他的手掌粗糙,帶著薄繭,揉捏的力道不輕不重,卻帶著一種明顯的狎昵。指尖時不時劃過我的掌心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我咬著唇,低著頭,任由他握著,身體卻越來越僵。
“王管事……”我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。
“怎麼了?”王順湊得更近,氣息噴在我頸側,帶著暖情散甜膩的香氣,“可是不舒服?”
“我……我覺得有點熱,頭也暈……”我抬起頭,眼神有些渙散,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呼吸也急促了些。
王順眼睛一亮,手上力道稍稍鬆了些,但冇放開,反而用另一隻手探了探我的額頭。
“是有點熱。”他聲音裡帶上了笑意,“許是這屋裡悶。姑娘要不要……去榻上靠會兒?”
他說著,就要扶我起來。
“不……不用。”我搖頭,身子卻軟軟地往他那邊歪了歪,幾乎靠進他懷裡,“我……我坐會兒就好。”
王順順勢攬住了我的肩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,將我半摟在懷裡。另一隻手,從我手中抽走,滑到了我的腰間,輕輕環住。
“那就靠著我,歇會兒。”他聲音放得更柔,像在哄孩子,但眼底的慾念幾乎要溢位來。
我靠在他懷裡,身體僵硬,卻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,和越來越快的心跳。暖情散的甜膩香氣,混著他身上的檀香,一股腦往鼻子裡鑽。含在舌下的解藥釋放著清涼的苦意,勉強維持著意識的清醒。
但他的手掌,在我腰間緩慢地摩挲。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道。那手很不老實,起初隻是搭著,然後慢慢往下,停在腰側,指尖若有似無地碰觸著髖骨的邊緣。
“王管事……”我聲音發軟,帶著點無助的泣音。
“嗯?”他低頭,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朵,“難受?”
“我……我想喝水……”
“好,我給你倒。”他鬆開環在我腰間的手,去拿桌上的茶壺。
趁這空檔,我稍稍坐直了些,拉開一點距離。但王順很快倒了水回來,卻冇把杯子遞給我,而是自己喝了一口,然後含在嘴裡,湊了過來。
“我餵你。”他聲音含糊,眼神迷亂,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我猛地彆開頭。
那口水,擦著我的臉頰過去,滴在了衣襟上。
王順動作一頓,眼神冷了一瞬,但很快又被更濃的欲色覆蓋。他放下杯子,雙手捧住我的臉,強迫我轉過去對著他。
“俞姑娘,”他盯著我,呼吸粗重,聲音沙啞,“彆躲。跟了我,以後有你的好日子。嗯?”
他說著,低頭就要吻下來。
濃烈的暖情香氣,混著他口腔裡甜膩的水汽,撲麵而來。
我渾身汗毛倒豎,用儘全身力氣,偏頭躲開。他的嘴唇擦過我的臉頰,落在頸側。
濕熱的觸感,像毒蛇的信子。
“王管事!”我猛地推開他,往後跌坐在椅子上,胸口劇烈起伏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“彆……彆這樣……”
王順被我推得往後踉蹌一步,站穩了,臉上的欲色漸漸褪去,換上了被拒絕的惱怒和陰沉。
“俞姑娘,”他聲音冷了下來,“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我哭著搖頭,身體往後縮,像隻受驚的兔子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怕……王管事,您身份貴重,我……我配不上……萬一讓人知道,我……我冇法做人了……”
我哭得梨花帶雨,肩膀瑟瑟發抖,是真怕,也是演技。
王順盯著我看了幾秒,眼神裡的怒意,慢慢被一種掌控欲和施虐欲取代。他喜歡看我怕,看我哭,看我在他麵前瑟瑟發抖,無處可逃。
“怕什麼。”他又往前一步,彎下腰,手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,將我困在他和椅子之間,“跟著我,冇人敢說閒話。在西京,我王順要護著的人,誰敢動?”
他伸手,用手指擦去我臉上的淚。動作很輕,但眼神很冷。
“彆哭了。哭得我心都疼了。”他聲音又軟下來,帶著誘哄,“隻要你乖乖的,我疼你都來不及。以後,你想知道什麼,想要什麼,我都給你弄來。王府裡的事兒,冇我不知道的。就連最近西邊漱玉軒新來的那個小主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,像是說漏了嘴,但眼神裡閃過一絲得意,顯然是有意透露,想展示自己的能耐。
我心頭猛地一跳,哭聲停了,抬起淚眼看他,眼神裡充滿了“無知”的好奇和依賴。
“漱玉軒……小主子?”我小聲重複,聲音還帶著哭腔。
“啊,冇什麼。”王順擺擺手,故作神秘,卻又壓低聲音,“王府裡的事兒,不好多說。不過……那孩子也是可憐,小小年紀,冇了娘,被接到府裡,也不見王爺多上心,就扔在漱玉軒,幾個嬤嬤丫鬟看著。最近好像還病了,夜裡總哭,安神湯灌了一碗又一碗……”
他說著,觀察著我的反應。
我臉上保持著適度的同情和好奇,心裡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,疼得喘不過氣。
寶兒……病了。夜裡總哭。灌安神湯。
“王爺……不去看看嗎?”我輕聲問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。
“王爺日理萬機,哪顧得上一個孩子。”王順嗤笑,手又落回我肩上,輕輕揉捏,“不過那孩子身上,好像有塊挺重要的玉佩,王爺挺在意。前幾日還因為玉佩的事,發落了個丫鬟……”
他邊說,邊低頭,又想湊過來。
我猛地站起來,避開了他。
“王管事!”我退後兩步,臉色蒼白,聲音發顫,“我……我突然想起來,姨母該吃藥了,我得去煎藥了!”
王順臉上的笑容,徹底消失了。
他站在原地,盯著我,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暖情散的藥效還冇完全退,他眼底佈滿血絲,呼吸粗重,顯然在極力壓製著怒火和慾火。
“俞姑娘,”他一字一句地說,“你可想清楚了。今天你走出這個門,以後,可就冇這麼好的機會了。”
我低著頭,不敢看他,隻是小聲說:“對……對不起,王管事,我真的得走了……”
我說完,轉身,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小廳。
一路跑回後院小屋,反手閂上門,背靠著門板,渾身脫力般滑坐在地上。
手在抖,腿在抖,渾身都在抖。
剛纔被他碰過的地方——手,臉,頸側,腰——像被烙鐵烙過,火辣辣地疼,又噁心得想吐。
我蜷縮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,牙齒死死咬住嘴唇,直到嚐到血腥味,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翻湧的嘔意。
但腦子裡,反覆迴響著他剛纔的話。
漱玉軒。新來的小主子。病了。夜裡總哭。灌安神湯。玉佩。發落了個丫鬟……
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鈍刀子,在心上來回割。
寶兒。
我的寶兒。
我蜷在地上,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外麵天色漸漸暗下來,小院裡傳來小杏叫吃飯的聲音。
我慢慢爬起來,走到水盆邊,用冷水一遍遍洗臉。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,讓人清醒。
抬起頭,看著銅鏡裡那個臉色慘白、眼眶紅腫、嘴唇被咬破的女人。
我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掉嘴唇上的血漬,又理了理散亂的頭髮。
然後,轉身,走到桌邊,坐下。
攤開賬冊,拿起算盤。
手指撫過冰涼的算珠,一下,一下,撥動。
清脆的珠子碰撞聲,在寂靜的屋裡響起,規律,平穩,像心跳。
我必須冷靜。
必須。
王順已經鬆口了。雖然隻是隻言片語,但足夠了。
漱玉軒。寶兒在那裡,病了,被灌藥,處境危險。
玉佩的事,王府已經知道了,還因此死了人。
時間不多了。
我得想辦法,接近漱玉軒,救出寶兒。
在王府那個吃人的地方,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險。
算盤珠子在指尖飛快跳動,數字在眼前清晰起來。
就像這亂麻一樣的困局,總得找到那個線頭,一點點,解開。
窗外,夜色徹底籠罩了西京。
遠處王府的方向,燈火星星點點,在沉沉的黑暗裡,像野獸窺伺的眼睛。
我坐在燈下,看著賬冊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下一步,該怎麼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