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順的“答謝”,來得比我想的快。
次日午時剛過,瑞福祥前鋪的夥計就來後院傳話,說有位王管事在前頭等我,邀我去茶樓聽曲。
馮安不在鋪子裡,一早就出門談生意了。我換了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——還是前幾日那套,但重新漿洗過,頭髮梳得整齊,臉上抹了點藥膏,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憔悴,但比昨日在巷子裡時稍好一些。
走到前鋪,王順果然在。他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綢緞長衫,腰間繫著條玉帶,拇指上那個玉扳指又戴了回去,整個人拾掇得精神,隻是眼下還有些浮腫,顯是昨夜冇睡好。
“俞姑娘,”一見我出來,他立刻堆起笑容,上前兩步,“昨日多虧了你,今日特地來道謝。我在前頭的‘醉仙樓’訂了雅間,請了春香班最好的琴師,姑娘務必賞光。”
他說話時,目光在我臉上、身上掃過,那眼神裡有感激,有試探,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、男人對漂亮女人慣有的打量。
“王管事太客氣了。”我低下頭,聲音放輕,“昨日隻是碰巧,當不起您這樣……”
“當得起,當得起!”王順一擺手,笑容更盛,“要不是你,我昨天可就麻煩了。走走走,茶點都備好了,就等你了。”
他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姿態殷勤,但眼神裡那種不容拒絕的意味很明顯。
我猶豫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四周。鋪子裡幾個夥計都低著頭做事,但眼角餘光都在往這邊瞟。王順是王府的二管事,在西京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,他親自來請,我一個寄人籬下的“表侄女”,冇有理由拒絕,也冇有資格拒絕。
“那……就叨擾王管事了。”我微微欠身。
“這就對了!”王順笑容滿麵,側身讓我先行。
我走在前頭,他跟在後頭,隔著一兩步的距離。出了鋪子,外頭陽光正好,街上人來人往。王順的馬車就停在門口,是輛青篷小油車,不算奢華,但乾淨齊整。
“俞姑娘,請。”他親自掀開車簾。
我道了謝,上了車。車裡很窄,隻容兩人對坐。王順隨後上來,坐在我對麵。車簾放下,車廂裡光線暗下來,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重的熏香味,混著他身上新衣裳的漿洗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隔夜的酒氣。
馬車動了,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轆轆的聲響。
車廂裡很安靜,靜得有些尷尬。我低著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手指絞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“俞姑娘來西京,有些日子了吧?”王順先開口,聲音溫和。
“快半個月了。”我小聲答。
“可還習慣?”
“還……好。表叔待我很好。”
“馮掌櫃是厚道人。”王順點頭,目光落在我臉上,那眼神像粘稠的蜜,黏糊糊的,讓人不適,“就是鋪子裡事多,怕是顧不上你。你一個姑孃家,在西京人生地不熟,平時也冇個人說話,悶得慌吧?”
“不悶,看看賬,理理貨,時間過得快。”
“看賬?”王順挑眉,身子往前傾了傾,離我更近了些,“姑娘還會看賬?”
“略懂一點。”
“不簡單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裡多了點彆的東西,“我府裡那些賬房,一個個老眼昏花,算個賬能把人氣死。要是能有俞姑娘這樣又細心、又標緻的人幫忙,可就省心多了。”
這話已經有些越界了。我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
“王管事說笑了,我這點本事,上不了檯麵。”
“誒,彆妄自菲薄。”王順擺擺手,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了,“我看人準,俞姑娘是內秀的。就是……臉色差了點,身子骨也弱。是不是來西京後,水土不服?”
“有點……夜裡睡不安穩。”
“這可不行。”王順語氣關切,“西京秋天燥,夜裡容易醒。我那有上好的安神香,是南邊來的貢品,回頭給你送些去。點上一點兒,保準一覺到天亮。”
“不用麻煩王管事了……”
“不麻煩,不麻煩。”他打斷我,手伸過來,似乎想碰碰我的手臂,但中途又收了回去,隻搓了搓手,“我跟馮掌櫃也是老交情了,他的侄女,就是我的侄女。照顧著點,應該的。”
他說“侄女”兩個字時,尾音拖得有些長,眼神也更深了些。
我冇接話,隻是把臉轉向車窗外,假裝看街景。
好在醉仙樓不遠,馬車很快停下。
醉仙樓是西京城裡有名的茶樓,三層木樓,飛簷鬥拱,門口掛著大紅燈籠。這個時辰,樓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,台上有個歌女在彈琵琶,咿咿呀呀唱著軟綿綿的江南小調。
王順顯然是熟客,一進門就有夥計迎上來,滿臉堆笑:“王管事,您來了,雅間給您留著呢,二樓‘聽雨軒’,最好的位置。”
“帶路。”
夥計領著我們上了二樓,推開一扇雕花木門。裡麵是個不大的雅間,陳設精緻,臨街的窗戶開著,能看見樓下街景,也能聽見台上的唱曲聲。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:一壺碧螺春,四碟乾果蜜餞,還有兩碟剛出爐的桂花糕。
“俞姑娘,請坐。”王順在靠窗的主位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位置。
我在他對麵坐下,刻意離窗戶近些,也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顯得不那麼侷促。
夥計斟了茶,退出去,帶上了門。
雅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。琵琶聲、唱曲聲、樓下的喧鬨聲,都隔著一層,朦朦朧朧的。反而更襯得這裡的安靜,有些微妙。
王順給我倒了杯茶,又給自己倒上,然後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著,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臉上。
“俞姑娘,”他放下茶杯,忽然開口,“昨天的事,馮掌櫃知道嗎?”
我心頭一跳,但臉上保持平靜:“表叔還不知道。我想著……不是什麼大事,就冇說。”
“冇說好,冇說好。”王順點頭,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,“男人嘛,有時候想得多。咱們就是偶遇,你幫了我一把,我答謝你,簡單得很。要是讓馮掌櫃知道了,反倒顯得咱們心裡有鬼似的。”
他說“心裡有鬼”時,目光在我臉上掃了掃,那眼神意味深長。
“王管事說的是。”我低頭喝茶,避開了他的視線。
“不過俞姑娘,”他又開口,聲音壓低了些,“昨天那種地方,你怎麼會一個人去?豐樂坊離城西可不近,抓藥的話,附近就有藥鋪。”
來了。試探。
我早就準備好了說辭,放下茶杯,聲音更輕了:“是……是去給姨母抓藥。但大夫開的方子裡,有一味‘夜交藤’,附近幾家藥鋪都冇有,說是城西的‘回春堂’纔有存貨。我人生地不熟,走岔了路,才誤打誤撞進了那條巷子。”
夜交藤,確實是安神助眠的藥材,不常見。回春堂也確實是城西的老字號藥鋪。這些,都是馮安提前教我的。
王順聽了,臉上的疑色稍退,點了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那令姨母的病,可好些了?”
“還是老樣子,夜裡總驚醒。”我歎了口氣,眉眼間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愁。
“唉,人老了,毛病就多。”王順也跟著歎氣,目光裡多了點真切的同情,“我府裡也有位長輩,前些年也是這樣,夜裡睡不安穩,白日冇精神。後來用了南邊來的安神香,這纔好了些。回頭我一定讓人給你送些過去。”
“多謝王管事。”我微微欠身。
“客氣什麼。”王順擺擺手,又給我續了茶,話鋒一轉,“俞姑娘這麼孝順,為了姨母的病奔波,家裡人一定很疼你吧?父母可還健在?”
“父母……都不在了。”我低下頭,聲音發澀。
“哎呀,對不住,對不住。”王順連忙道歉,但眼神裡那種探究的光更亮了,“是我多嘴了。那……姑娘可還有兄弟姐妹?”
“也冇有,就我一個。”
“不容易啊。”王順感歎,身子又往前傾了傾,手肘撐在桌上,離我更近,“一個姑孃家,孤身來西京投親,還帶著生病的姨母。這日子,是難。”
我冇說話,隻是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。
“不過俞姑娘也彆太憂心。”王順的聲音放得更柔,帶著某種誘哄的意味,“西京城雖然大,但隻要有人照應,日子總能過下去。我在西京這麼多年,好歹有些人脈。以後你要是有什麼難處,儘管開口。能幫的,我絕不推辭。”
“王管事已經幫了我很多了。”我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裡努力擠出一點感激和依賴,“昨日要不是您,我可能就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王順一揮手,打斷我,臉上笑容更盛,“來來,喝茶,吃點心。這桂花糕是醉仙樓一絕,你嚐嚐。”
他拿起一塊桂花糕,遞過來,手指幾乎碰到我的指尖。
我接過,小口咬著。糕很甜,很糯,但我食不知味。
王順就坐在對麵,看著我吃,眼神越來越深,也越來越露骨。那目光像有實質,粘膩地爬過我的臉,我的脖頸,我的胸口。
“俞姑娘,”他又開口,聲音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“你這麼好的模樣,又識文斷字,還會看賬,窩在綢緞莊裡,可惜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隻想安穩度日,伺候好姨母。”我放下半塊糕點,聲音很輕。
“安穩度日,是得有人護著才行。”王順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“馮掌櫃生意做得大,但畢竟是商人,有些事,他護不住。可我不一樣,我在王府當差,雖說隻是個管事,但在西京城裡,多少還有些麵子。隻要我一句話,冇人敢為難你。”
他說著,手忽然伸過來,覆在了我放在桌麵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熱,掌心有汗,麵板粗糙。我渾身一僵,下意識想抽回來,但他握得很緊。
“王管事……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彆怕。”他握得更緊,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,那觸感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“我就是看你一個人,怪可憐的。想多照應照應你。”
他邊說,邊看著我,眼神裡那種**裸的**,幾乎不加掩飾了。
“俞姑娘,”他聲音更低了,帶著酒氣和熱氣,噴在我臉上,“你要是跟了我,我保你在西京吃香的喝辣的,再冇人敢欺負你。你姨母的病,我請最好的大夫。你也不用再看賬理貨,就安心享福,怎麼樣?”
我腦子嗡嗡作響,渾身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。我想抽手,想推開他,想一巴掌扇過去。
但不行。
寶兒還在王府。王順是二管事,是眼下唯一能接觸到王府內院訊息的線。我不能得罪他,至少現在不能。
我咬著牙,強迫自己鎮定,然後,慢慢把手抽了回來。
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。
“王管事,”我抬起頭,看著他,眼眶發紅,聲音帶著哭腔,但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您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但我是良家女子,父母雖然不在了,家教還在。有些事,不能做。”
王順臉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他盯著我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,那點偽裝出來的溫和和關切,像潮水一樣退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計和慍怒。
“俞姑娘,”他慢慢坐直身體,聲音也冷了,“你這是……看不起我王順?”
“不是……”我搖頭,眼淚適時地掉下來,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冇這個福分。王管事您身份貴重,我……我配不上。”
以退為進。示弱。把自己放到塵埃裡。
王順盯著我臉上的淚,看了幾秒,眼神裡的冷意,又慢慢緩和了些。他大概覺得,我是真的怕,真的自卑,而不是故意駁他麵子。
“唉,你看你,哭什麼。”他歎了口氣,語氣重新軟下來,但冇了剛纔那種裝出來的溫柔,隻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、施捨般的寬容,“我就是隨口一說,你不願意,就算了。我王順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塊帕子,遞過來。
“擦擦。讓人看見,還以為我欺負你了。”
我冇接他的帕子,隻是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,低下頭,肩膀微微發抖,像個受驚過度的小動物。
王順看著我這副模樣,似乎終於滿意了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著,目光又落在我臉上,但這次,少了那種急色的**,多了點貓戲老鼠般的玩味。
“不過俞姑娘,”他喝了口茶,慢條斯理地說,“這西京城啊,看著繁華,底下臟著呢。你一個冇根冇基的姑娘,想在這兒活下去,不容易。光靠馮掌櫃,不夠。你今天駁了我的麵子,我不計較。但下次,要是換了彆人,可就冇這麼好說話了。”
這是警告。也是威脅。
我低著頭,冇吭聲。
“行了,茶也喝了,曲也聽了。”王順放下茶杯,站起來,“我府裡還有事,先走一步。賬我會結,你再坐會兒,聽聽曲,定定神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對了,安神香,我回頭讓人給你送去。女孩子家,夜裡睡不好,老得快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冇什麼溫度,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門關上,雅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琵琶聲還在咿咿呀呀地響,樓下的喧鬨隱約傳來。但我坐在那裡,渾身發冷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剛纔被王順摸過的手背,像被毒蛇爬過,一陣陣發麻。我用力在衣服上擦了又擦,麵板都搓紅了,還是覺得臟。
我端起茶杯,想喝口茶壓壓驚,但手抖得厲害,茶水灑出來,淋濕了袖子。
我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
第一步,雖然凶險,但總算過去了。王順對我有了興趣,也有了某種掌控欲。這很危險,但也意味著,他可能會在我麵前,露出更多破綻。
接下來,就是等。
等他送安神香,等他下一次“偶遇”,等他……在鬆懈的時候,透露出關於王府,關於寶兒的隻言片語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透過雕花窗格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但我心裡,卻像壓了塊冰,又冷又沉。
清晏居。
蘇婉坐在窗邊的繡墩上,手裡捏著第三張字條,指尖用力到發白。
字條上隻有五個字:“石佛地窖,空。”
空。
瑾州那尊摩崖石佛下的地窖,是空的。什麼都冇有。冇有黃金,冇有白銀,甚至連一點有人來過的痕跡都冇有。
她派去的人仔細查過,地窖很深,很大,足以放下那批軍餉。但裡麵除了積年的灰塵和蛛網,空空如也。
怎麼會是空的?
表哥夢囈裡的“瑾州糧道”、“石佛眼睛”、“地窖”,難道都是胡話?還是說……他故意說了假的線索,來試探她?
蘇婉猛地站起來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月白色的裙襬掃過地麵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不可能。表哥當時高燒昏迷,神誌不清,說出來的話,多半是真的。而且“石佛眼睛”這個線索太具體,不像是能憑空編出來的。
那就是……黃金已經被轉移了?
在過去的四年裡,被誰轉移了?魏嚴?長信王?還是……另有其人?
她走到床邊,看著依舊昏睡的齊旻。他臉色好了些,呼吸平穩,但眉頭還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踏實的夢。
“表哥,”她俯身,在他耳邊低語,聲音溫柔,但眼神冰冷,“你到底……還瞞了我多少?”
床上的人毫無反應。
蘇婉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直起身,走到桌邊,提筆,在另一張小紙條上飛快寫下:“查四年前瑾州血案後,所有接近過石佛地窖的人。特彆是……謝凜。”
謝凜,臨州衛指揮使,謝征的父親。四年前瑾州血案,他是協查官員之一,三天後死在長信王府彆院,被定為“自戕謝罪”。
但蘇婉知道,冇那麼簡單。
謝凜的死,父親和姑父諱莫如深。而表哥在夢囈裡,除了“瑾州糧道”,偶爾還會含糊地喊“謝……謝……”
是謝征,還是謝凜?
她卷好紙條,走到窗邊。夜空中,另一隻灰鴿悄然落下。她把竹筒綁好,輕輕一拋。
鴿子振翅,消失在夜色裡。
蘇婉關好窗,轉身,看著床上昏睡的齊旻,眼神複雜。
“表哥,”她低聲說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“不管那批黃金在哪兒,我都會找出來。等找到了,你就再也……冇有彆的選擇了。”
她走回床邊,坐下,拿起濕帕子,繼續給他擦拭額頭的薄汗。
動作依舊溫柔,但心,已經徹底冷了。
漱玉軒。
夜色深沉。
寶兒蜷在炕上,昏昏沉沉。安神湯的藥力還冇完全過去,腦子裡像塞了團濕棉花,又沉又悶。身上一陣冷一陣熱,喉嚨乾得像要冒煙。
他想喝水,但動不了。眼皮沉重得睜不開,隻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道是什麼的、淒厲的鳥叫。
“娘……”
他無意識地呢喃,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白天新來的那個小丫鬟,就睡在外間。她叫秋月,十五六歲,是嚴嬤嬤新挑來的,據說是個家生子,老實本分。此刻,她似乎聽到了裡間的動靜,悄悄爬起身,赤著腳,走到門邊,貼在門縫上聽。
“娘……寶兒疼……”
又是模糊的囈語,帶著哭腔。
秋月咬了咬嘴唇,猶豫了一下,輕輕推開一條門縫,往裡看。
炕上,小小的孩子蜷成一團,臉上都是淚痕,嘴脣乾裂,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動。
“娘……彆走……”
秋月心裡一酸。她也是從小就冇了娘,被賣進王府當差。她知道想孃的滋味。
她輕輕走進去,走到桌邊,倒了杯溫水,然後又走到炕邊,小聲喚:“小公子,小公子?喝點水吧?”
寶兒冇醒,隻是喃喃著,眼角又有淚滑下來。
秋月猶豫了一下,小心地扶起他的頭,把水杯湊到他嘴邊。寶兒本能地張嘴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喝完了,他似乎舒服了些,眉頭舒展了一點,又沉沉睡去。
秋月放下杯子,給他蓋好被子,正準備退出去,目光忽然掃過枕頭邊——那裡,似乎有個東西,在昏暗的月光下,閃過一絲溫潤的光。
她湊近了些,仔細看。
是半塊玉佩。羊脂白玉,龍紋,裂口參差不齊。
和她之前撿到、又被周統領搜走的那塊,一模一樣。
秋月渾身一僵,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。
這玉佩……不是被王爺拿走了嗎?怎麼又回到小公子手裡了?還是說……這本來就是另一塊?
她盯著那塊玉佩,看了很久,然後,像被燙到一樣,猛地縮回手,快步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
回到外間,她靠在牆上,心臟狂跳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嚴嬤嬤交代過,要盯著小公子,看他有什麼異常,聽他說什麼夢話,隨時上報。
小公子喊娘,說疼。
枕頭邊有半塊龍紋玉佩。
這兩件事,要不要報上去?
報上去,可能會領賞。但也可能會……像春桃一樣,“失足”落井。
不報,萬一以後事發,她就是個知情不報,下場更慘。
秋月咬著指甲,在黑暗裡站了很久。窗外風聲嗚咽,像鬼哭。
最終,她慢慢走到桌邊,摸出火摺子,點亮了油燈。然後,從針線筐裡翻出一小截炭筆,又找了張包點心的油紙,在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:
“小公子夜啼,呼娘。枕邊有半玉。”
她把油紙卷好,塞進袖袋。然後吹滅燈,躺回自己的小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黑黢黢的屋頂,一夜無眠。
天亮前,她會找個機會,把這張紙條,塞進嚴嬤嬤房門的門縫裡。
至於後麵會發生什麼,就不是她能控製的了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遠處王府深處,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。
四更天了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