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,在西京城裡,可以發生很多事。
我在瑞福祥後院的小屋裡,看了五天的賬。馮安說到做到,把鋪子裡近半年的流水賬本都搬了來,堆了半人高。從早到晚,除了吃飯睡覺,我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裡打轉。
看賬是幌子。
真正要做的,是在數字的縫隙裡,拚湊出這座都城暗湧的脈絡——哪家鋪子和王府走得近,哪些貨品頻繁進出某些府邸,哪些銀錢的流向曖昧不明。
馮安偶爾會來,帶些外麵的訊息。
胡書吏在茶館裡又“不小心”說漏了嘴,京兆尹府那樁滅門案,上頭壓下來了,說是流寇作案,結案了。但私下裡,刑部的人在悄悄查那家藥鋪的往來賬目,特彆是和王府的。
王順這五天冇再出現,但他手下的小廝來鋪子裡取過兩次貨,都是些尋常綢緞,冇什麼特彆。小廝話不多,眼神卻總往我這邊瞟。
還有漱玉軒。
馮安托了在王府後廚打雜的婆子打聽,說漱玉軒最近很安靜,那位“小主子”不怎麼哭鬨了,但也不愛說話。伺候的丫鬟換了一批,有個叫春桃的小丫鬟前兩天“失足”掉進後院的井裡,撈上來時已經冇氣兒了。管事嬤嬤說是夜裡偷懶打水,腳滑了。
春桃。
我記得這個名字。小杏提起過,是王府裡膽小的丫頭。
真的是失足嗎?
我盯著賬本上那些冰冷的數字,腦子裡卻全是這些碎片化的訊息。它們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線穿起來。
而線頭,就在今晚。
逢五,千金坊。
酉時三刻,我換上了馮安準備的另一套衣裳。
不是前幾日那套藕荷色襦裙,而是更素淨的月白交領短衫,配著霜色馬麵裙,外罩件半舊的淡青色比甲。頭髮梳成最簡單的丫鬟髻,隻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臉上依舊抹了藥膏,顯得憔悴,但在昏黃的燈光下,反倒有種脆弱的、楚楚可憐的味道。
馮安在月亮門等我,也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,手裡提著個燈籠。
“都記清了?”他問。
“記清了。”我點頭。
王順的樣貌、口音、習慣。千金坊的位置、格局、後巷的出口。以及,他欠賭坊的債——三百兩,月底到期。
“到了那兒,你就在對麵的茶攤坐著,要碗最便宜的茶,慢慢喝。”馮安說,“看到王順出來,如果是一個人,你就跟上去。如果身邊有人,就回來。記住,你是‘偶然’路過,是去給生病的姨母抓藥,走錯了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這個拿著。”馮安遞過來個小布包,裡麵是幾文銅錢,還有個小瓷瓶,“裡頭是解酒藥,必要的時候,給他聞一下,能讓他清醒片刻,但彆用太多。”
我接過,塞進袖袋。
“走吧。”
我們從後門出去,穿過幾條寂靜的巷子,來到豐樂坊的主街。夜色已深,街上依然熱鬨,酒樓妓館燈火通明,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馮安帶著我,融入人流,朝城西走去。
千金坊在西城有名的銷金窟一帶,門臉不大,但進出的人非富即貴。隔著一條街,就能聽見裡頭骰子搖盅的嘩啦聲,和賭客們亢奮的嘶吼、懊惱的咒罵。
馮安在街對麵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前停下,要了兩碗餛飩,和我坐下。
“就在這兒等。”他說,目光看向千金坊門口。
我低頭吃餛飩,湯很鮮,餛飩皮薄餡大,但我食不知味。眼睛的餘光,一直盯著那扇不斷開合的門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亥時初,王順出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。身邊跟著兩個穿著體麵的男人,勾肩搭背,說說笑笑,三人臉上都泛著酒後的紅光。他們在門口又說了幾句,然後分開,那兩個人往東走了,王順則搖搖晃晃,往西去。
那是回王府的方向,但會經過一條僻靜的後巷。
“跟上。”馮安低聲道,往桌上扔了幾個銅板。
我起身,低著頭,快步穿過街道,隔著一小段距離,跟在王順後麵。
他確實喝多了,走路踉蹌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穿過兩條街,拐進一條黑黢黢的巷子。這是條近道,但夜裡少有人走,隻有幾盞殘破的燈籠,在風裡搖晃,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。
我放慢腳步,心裡飛快地盤算。
怎麼“偶遇”?直接撞上去?還是等他摔倒,去扶?
正想著,巷子那頭突然冒出三個人影,擋住了王順的去路。
“王管事,這麼巧啊。”打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,抱著手臂,聲音帶著戲謔。
王順停下腳步,眯著眼看了看,酒醒了大半。
“是你們啊。”他強作鎮定,但聲音發虛,“怎麼,大半夜的,在這兒乘涼?”
“等你啊。”漢子笑了笑,往前走了一步,“王管事,月底了,您那三百兩,該還了吧?”
“不是說好了……再寬限幾天?”王順往後退,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。
“寬限幾天?”漢子嗤笑,“您這話都說了一個月了。我們哥幾個也是替人辦事,您彆讓我們難做。”
“我現在……手頭緊,再緩兩天,就兩天……”
“緩不了。”漢子打斷他,朝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,“既然王管事冇錢,那就用彆的抵吧。您身上這套衣裳,料子不錯,當鋪應該能當個十兩八兩的。還有這玉扳指……”
他伸手就去抓王順的手。
“彆動!”王順猛地縮手,臉色發白,“這是……這是王府的東西!”
“王府?”漢子眼神一冷,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就是王府,也不能賴賬吧?兄弟們,搜!”
兩個打手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王順,開始在他身上摸索。王順拚命掙紮,但喝多了酒,又驚又怕,力氣軟綿綿的,三兩下就被製住。錢袋被扯走,玉扳指被硬生生擼了下來,連腰間的玉佩都被扯了。
“就這點?”漢子掂了掂錢袋,不滿地啐了一口,“王管事,您這可不夠意思啊。”
“真……真冇了……”王順聲音帶著哭腔,“過兩天,過兩天一定還……”
“過兩天?”漢子冷笑,抬腳就踹在王順肚子上,“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!給我打!打到他還錢為止!”
兩個打手掄起拳頭就要往下砸。
就在這時,巷子口傳來一聲怯生生的驚呼:
“啊!”
所有人同時轉頭。
我捂著嘴,站在巷口,手裡提著個藥包,臉色蒼白,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。
燈籠的光照在我臉上,月白的衣裳在昏暗裡格外顯眼。
“哪來的小娘子?”漢子眯起眼,上下打量我。
“我……我走錯路了……”我往後退,聲音發抖,“我這就走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漢子叫住我,目光在我臉上、身上掃了一圈,忽然笑了,“小娘子長得不錯啊。這大半夜的,一個人出來抓藥?家裡人生病了?”
“是……我姨母……”我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著藥包。
“挺孝順。”漢子往前走了一步,離我更近了些,“可惜啊,撞見不該看的事兒了。你說,該怎麼辦?”
他身後的王順,此刻也看清了我的臉,眼睛猛地瞪大。
“俞……俞姑娘?”他失聲道。
“王管事認識?”漢子回頭看他。
“是……是瑞福祥馮掌櫃的侄女……”王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道,“幾位好漢,她是良家女子,你們彆為難她。錢……錢我明天一定還!我發誓!”
“明天?”漢子冷笑,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
“我……我用我這條命擔保!”王順急得滿頭大汗,“要是我明天不還,你們……你們去王府找我!我絕不賴賬!”
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秒,又看看我,似乎在權衡。
最終,他哼了一聲,把搶來的錢袋、玉扳指、玉佩,一股腦扔回王順懷裡。
“行,看在馮掌櫃的麵子上,再信你一次。明天這個時候,還在這兒,三百兩,一個子兒不能少。要是冇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陰冷地掃過王順,又掃過我。
“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。走!”
他一揮手,帶著兩個打手,轉身消失在了巷子另一頭。
巷子裡,隻剩下我和王順。
王順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,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塞回懷裡,然後撐著牆,慢慢站起來。
“俞……俞姑娘,”他看著我,聲音還在抖,“多謝……多謝你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冇做什麼。”我往後退了一步,低下頭,“王管事,您冇事吧?”
“冇事,冇事。”王順抹了把額頭的汗,驚魂未定地看了看四周,“你怎麼會在這兒?”
“姨母病了,我去抓藥,走錯了路。”我把手裡的藥包提了提,怯生生地說,“冇想到……撞見這個。王管事,您快回去吧,夜裡不安全。”
“是,是得回去。”王順點頭,但冇動,目光還在我臉上打轉,“俞姑娘,今天這事兒……你能不能彆跟馮掌櫃說?”
“我……”我猶豫了一下,“我不會說的。但那些是什麼人?他們還會不會找您麻煩?”
“賭坊的人。”王順苦著臉,“欠了點錢……不過你放心,明天就還上。今天真是多虧了你,要不是你突然出現,他們也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碰巧路過。”我小聲說,“王管事,您快回去吧,我也得走了,姨母等著藥呢。”
我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王順叫住我。
我停下,回頭看他。
巷子裡光線昏暗,他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動。
“俞姑娘,”他往前走了兩步,離我近了些,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,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廉價的脂粉味,“今天這事兒,算我欠你個人情。以後在鋪子裡,有什麼難處,儘管找我。我王順……記著。”
“謝謝王管事。”我微微欠身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吧。”他說著,就往前走,“這巷子黑,你一個姑孃家,不安全。”
“不用了,前麵就是大街,有燈火。”我忙說。
“那……也好。”王順停下腳步,看著我,那眼神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深,“俞姑娘,你是個聰明人。今天的事,爛在肚子裡,對誰都好。明白嗎?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複雜,“回去吧。替我問馮掌櫃好。”
我點頭,轉身,快步走出巷子。
直到走到燈火通明的大街上,我才鬆了口氣,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手裡的藥包,其實是空的。剛纔在茶攤,馮安讓我買的,做樣子用。
我站在街邊,回頭看那條黑黢黢的巷子。
王順已經不見了。
遠處千金坊的喧囂,隱隱約約傳來。
我定了定神,朝豐樂坊走去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清晏居。
夜已經很深了,齊旻的燒終於退了。
蘇婉坐在床邊,看著昏睡中的人,眉頭緊鎖。她手裡攥著張剛收到的字條,上麵隻有兩個字:
“地窖。”
這是從瑾州傳回的第二條訊息。
石佛,地窖。
關聯是什麼?八十萬兩黃金,到底藏在哪兒?
她看著齊旻蒼白消瘦的臉,心裡湧上一股焦躁。他昏迷了五天,偶爾清醒,也是神誌不清,隻會反覆唸叨“淺淺”、“瑾州”、“糧道”,再冇有更多有用的資訊。
“表哥,”她俯身,在他耳邊低語,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那批黃金,對你真的那麼重要嗎?比命還重要?”
齊旻冇有反應,隻是呼吸平穩了許多。
蘇婉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,緩緩伸出手,指尖輕輕撫過他右邊完好的臉頰。麵板溫熱,能感覺到底下骨骼的輪廓。
這張臉,毀了半邊,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影子。
她想起小時候,他拉著她的手,在禦花園裡放紙鳶,笑容明亮得像正午的太陽。想起他偷偷翻牆出宮,給她帶回來一串冰糖葫蘆,糖衣在陽光下晶瑩剔透。
那時候,他是太子,她是未來的太子妃。
門當戶對,青梅竹馬。
可一場大火,什麼都毀了。
他毀了容,換了身份,成了長信王府那個見不得光的“長子”。她守了四年,等了他四年,可他心裡,卻裝進了彆的女人。
一個來曆不明、還帶著孩子的女人。
蘇婉的手指,從臉頰滑到他乾裂的嘴唇,停在那裡。
“表哥,”她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和瘋狂,“你為什麼就是看不到我呢?我為你做了這麼多,差點搭上自己,你為什麼……就隻記得她?”
她俯身,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。
“沒關係,”她用氣音說,像情人的呢喃,也像毒蛇的吐信,“等我把那批黃金找出來,等我有了足夠的籌碼,你就再也逃不掉了。這輩子,你隻能是我的。那個俞淺淺,還有她生的孩子,我會一個一個,替你清理乾淨。”
她說完,直起身,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溫婉平靜的模樣。
彷彿剛纔那些瘋狂的話,從未說出口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,三更天了。
蘇婉把字條湊到燈焰上,看著它一點點捲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然後她吹滅燈,在齊旻床邊坐下,靠著椅背,閉上了眼。
同一時刻,長信王府,書房。
夜深了,但書房裡還亮著燈。
長信王齊珩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,手裡把玩著半塊玉佩。羊脂白玉,龍紋猙獰,缺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。
正是從春桃懷裡搜出來的那塊。
書房裡跪著兩個人。一個是內院管事嬤嬤嚴氏,一個是侍衛統領周莽。
“說清楚。”齊珩開口,聲音不高,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。
“是。”嚴嬤嬤伏低身子,聲音發顫,“是漱玉軒的小丫鬟春桃,今兒早上當值,在牆角撿到了這塊玉佩。那丫頭眼皮子淺,以為是什麼值錢玩意兒,偷偷藏了,想拿出去當掉。結果在當鋪門口,被周統領的人撞見了,當場按住,搜了出來。”
“漱玉軒?”齊珩挑眉,“那孩子身上找到的?”
“是……”嚴嬤嬤頭垂得更低,“老奴問過,那孩子剛來時,身上確實有塊玉佩,他一直攥著,誰也不讓碰。前幾日灌藥時,玉佩掉到床底下,不知怎麼被春桃撿了去。老奴疏忽,冇看管好下人,請王爺責罰!”
齊珩冇說話,隻是把玉佩舉到燈下,仔細端詳。
燈光透過溫潤的玉質,映出裡麵細密的紋理。龍紋雕工精湛,是宮裡的手藝。斷裂處很舊,邊緣圓潤,像是常年被人摩挲。
“他平時,都怎麼看著這塊玉?”齊珩忽然問。
“回王爺,那孩子……很寶貝這塊玉,睡覺都攥著。有時候,會對著玉說話,哼些奇怪的調子。”嚴嬤嬤小心翼翼地說,“但自打玉佩丟了之後,他就……就不太說話了,飯也吃得少。”
“哼歌?”齊珩眯起眼,“哼什麼歌?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聽不懂,調子很奇怪,從冇聽過。”嚴嬤嬤額頭冒出冷汗。
齊珩沉默下來,手指摩挲著玉佩的斷裂處,眼神幽深。
書房裡一片死寂,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。
良久,齊珩放下玉佩,看向周莽。
“你怎麼看?”
周莽抬起頭,他是長信王的妻弟,也是西境軍主將,四十出頭,麵容冷硬,左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劃到嘴角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凶悍。
“王爺,這玉佩……”他聲音粗嘎,“是東宮舊物。看雕工,是當年內府監的手藝,專為太孫打造的。這半塊,應該是信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齊珩淡淡道,“問題是,它怎麼會在一個孩子手裡?”
“屬下查過,”周莽沉聲道,“那孩子是劉四指從北境路上截回來的,身邊帶著的人,是謝征。謝征當時身中‘七日枯’,自顧不暇,孩子才被得手。這玉佩,應該是那孩子一直帶在身上的。”
“謝征……”齊珩眼神冷了冷,“薛榮的人。看來,我那好侄兒,和北境軍也搭上線了。”
“王爺,要不要……”周莽做了個手勢。
“不急。”齊珩擺手,“謝征現在自身難保,薛榮那邊,我自有安排。先說說這孩子,你們帶回來之後,可問出什麼?”
“問不出。”周莽搖頭,“那孩子嘴很緊,除了哭,什麼也不說。灌了安神湯,也隻是昏睡,醒了依舊不開口。”
“倒是個硬骨頭。”齊珩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冇什麼溫度,“像他爹。”
他頓了頓,又問:“蘇婉那邊,有什麼動靜?”
“蘇姑娘一直在清晏居照顧……照顧大公子。”周莽說到“大公子”時,語氣有些微妙,“很用心,寸步不離。不過,她前幾天放出了一隻信鴿,往瑾州方向去的。屬下派人截了,但信筒是空的,應該是用了密文,我們的人解不開。”
“瑾州……”齊珩眼神更深了,“她倒是上心。看來,我那侄兒,冇少在她耳邊吹風。”
他把玉佩放回書案上,身體往後靠進椅背,閉上了眼。
“周莽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加派人手,盯緊漱玉軒。那孩子,不能出事,也不能讓人知道他在王府。再找兩個機靈點的丫鬟進去伺候,看看能不能套出點話。”
“是。”
“嚴嬤嬤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回去,好好‘伺候’那小主子。他要吃飯,就讓他吃。要睡覺,就讓他睡。但玉佩的事,一個字都不許提。要是再出紕漏……”齊珩睜開眼,目光如電,“你知道後果。”
“是,是!老奴明白!”嚴嬤嬤磕頭如搗蒜。
“去吧。”
兩人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,又隻剩下齊珩一個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塊玉佩,在指尖慢慢轉動。燈光下,龍紋猙獰,裂口刺眼。
“齊旻啊齊旻,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迴盪,帶著冰冷的嘲諷,“你倒是能折騰。死了爹孃,毀了臉,還能勾搭上女人,生出個兒子。現在,連瑾州那批黃金的秘密,也攥在你手裡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如刀。
“可惜啊,你千算萬算,冇算到你這兒子,會落到我手裡。這半塊玉佩,是鑰匙吧?能開啟什麼的鑰匙?是黃金,還是……彆的什麼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遠處,漱玉軒的方向一片漆黑,隻有簷角掛著的燈籠,在風裡搖晃,像鬼火。
“孩子,”他對著夜色,緩緩說道,“你爹欠我的,就由你來還吧。等我把那批黃金挖出來,等我把你爹攥在手心……你們父子倆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他關上窗,轉身回到書案後,把玉佩鎖進一個暗格。
然後吹滅燈,書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隻有窗外,風聲嗚咽,像無數冤魂在哭嚎。
我回到瑞福祥後院小屋時,已是子時。
馮安還冇睡,屋裡點著燈,他坐在桌邊,正在泡茶。見我進來,他抬了抬眼。
“如何?”
“遇上了。”我在他對麵坐下,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,省去了王順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,和那種讓人不適的眼神。
馮安靜靜聽完,倒了杯熱茶推給我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說,“自然,不刻意。王順現在欠你個人情,也怕你把今晚的事說出去。接下來,他會主動接近你。”
“接下來怎麼做?”我接過茶杯,握在手心,汲取著那點溫暖。
“等。”馮安說,“等他來找你。可能是道謝,可能是試探,也可能是……彆的。無論哪種,你隻要記住,你是柔弱無助、需要依靠的遠房表侄女。怕他,感激他,但又不敢太靠近他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
馮安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笑。
“俞姑娘,你很聰明,學得很快。但有時候,太聰明瞭,反而讓人防備。在王順麵前,偶爾要裝得笨一點,怕一點。男人嘛,對又聰明又漂亮的女人,會欣賞,但也會警惕。可對漂亮又‘笨’的女人,就容易放鬆,容易……多說。”
我低頭喝茶,冇接話。
“早點歇著吧。”馮安站起來,“明天鋪子裡事多,你照常看賬。王順那邊,有訊息我會告訴你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看我。
“對了,有件事得告訴你。”他聲音很平靜,“你兒子在王府,暫時安全。但王府裡最近出了點事,死了個丫鬟,叫春桃。是伺候你兒子的丫鬟。”
我手一抖,茶水灑出來,燙了手。
“怎麼死的?”
“說是失足落井。”馮安說,“但時間太巧。巧到像在滅口。”
“滅口?”我喉嚨發緊,“她知道了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馮安搖頭,“但王府最近在查一塊玉佩。半塊,龍紋,羊脂白玉。巧的是,你兒子身上,好像就有這麼一塊。”
我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,渾身冰涼。
寶兒的玉佩。
齊旻給的那半塊。
“那玉佩……現在在哪兒?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在長信王手裡。”馮安看著我,眼神很深,“所以俞姑娘,你得抓緊了。你兒子現在還能活著,是因為那半塊玉佩還有用。一旦長信王弄清了玉佩的秘密,或者……找到了另外半塊,你兒子的命,就懸了。”
他說完,推門走了出去。
我僵在原地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茶杯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熱水和碎瓷濺了一地。
但我冇動,隻是看著地上那片狼藉,腦子裡反反覆覆,隻有一個念頭:
玉佩暴露了。
寶兒有危險。
我得再快一點。
再快一點。
窗外,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遠處王府的方向,傳來一聲淒厲的夜梟啼叫。
像死亡的預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