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裡泛著股潮氣,混著隔壁灶間飄來的鹵肉香。
我撥了下算盤,珠子撞出清脆的響。“三百文進肉,一百二十文香料,柴火人工折六十文……”指尖在賬本上劃過,“這批貨,樊娘子那邊能賺多少?”
對麵,五歲的寶兒盤腿坐在草墊上,小臉被油燈映得發黃。他咬著筆桿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——這模樣不知道像誰,反正不像我。
“娘,”他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“樊姨說,若是咱們能日銷二十斤以上,她每斤讓利五文。”
我挑眉:“條件?”
“要咱們包下她下月三成的出貨。”寶兒把算盤扒拉過來,小手笨拙地撥著珠子,“我算了,若是酒樓每日能賣十五斤,餘下五斤做成肉脯零賣,每斤能再多賺八文。但……但裝肉脯的油紙要成本,還得請人晾曬。”
我看著他。
這小崽子,是我穿來這鬼地方後,唯一的亮光,也是最大的定時炸彈。
四年前,我睜眼就成了臨州富商家逃婚的庶女,肚子裡還揣著個不知道爹是誰的種。原主的記憶碎得像渣,隻記得一場大雨,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,和手腕上被攥出的淤青。
我選擇了跑。
帶著原主偷攢的體己,一路顛簸到臨安鎮,用最後一點銀子盤下這間快倒閉的酒樓。取名“溢香樓”——冇什麼深意,純粹覺得這名字吉利,能讓我和肚子裡那坨肉活下去。
“寶兒,”我揉了揉他腦袋,“記住,生意場上,讓人讓利是情分,不讓是本分。樊娘子肯讓這五文,是看中咱們的銷路穩。但咱們不能隻算自己的賬。”
他眨眨眼。
“她養豬要糧,要人,要防瘟。三成的貨壓給咱們,她風險就大了。”我指著賬本,“你再加一條——若下月市麵肉價跌過兩成,咱們還按原價收她那三成。白紙黑字,寫進契裡。”
寶兒愣了愣,隨即眼睛更亮了:“娘是說……要讓她安心?”
“是讓她知道,跟咱們做買賣,不虧。”
話音未落,頭頂木板突然傳來叩擊聲。
三急,一緩。
是我和夥計栓子定的暗號——有客到,非熟客,架勢不一般。
我手一頓。
寶兒已經像隻小耗子似的竄起來,熟練地掀開牆角草墊,露出塊尺寬見方的木板。木板下是個更小的夾層,剛夠他蜷進去。我快速把賬本、算盤塞進牆縫,吹滅油燈。
黑暗吞冇一切。
“寶兒。”我低聲說,聲音在地窖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
“老規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數到一千。若我冇回來,從西牆狗洞出去,找樊姨。”
“……”
“聽見冇?”
黑暗裡,傳來孩子悶悶的應聲:“……聽見了。”
我摸了摸他頭髮,轉身,推開地窖暗門。
溢香樓大堂正是上客的時辰。
四張方桌坐滿了人,跑堂的春生端著托盤穿梭,嗓門亮得能掀瓦:“三號桌紅燒肘子一份——客官您小心燙!”
櫃檯後,栓子正在記賬,抬頭見我出來,眼神往臨窗那桌瞟了瞟。
我順勢看去。
窗邊隻坐了一人。
玄色織錦長袍,料子在黃昏光裡泛著層冷冽的暗光。側對著我,戴半張銀麵具,遮了從額角到下頜的大半張臉。露出的那部分,麵板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,下頜線繃得極緊。
他獨自坐著,麵前一壺清茶,冇動。指尖在桌麵輕敲,一下,一下,節奏平穩得像在數著什麼。
這不是尋常客。
臨安鎮不大,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基本都識得。這等氣度的,要麼是過路的貴人,要麼……是來找麻煩的。
我掛起笑,從櫃檯後繞出去。
“這位客官,瞧著麵生,頭回來?”我拎起茶壺,自然地給他添了茶,“咱們店招牌是紅燒肘子和鹵水拚盤,今早才進的河鮮也新鮮,可要嚐嚐?”
他敲桌的指尖停了。
然後,緩緩轉過頭。
麵具下的眼睛,是我從冇見過的顏色——像濃到化不開的墨,又像暴風雨前壓城的雲。他看著我,目光從我臉上滑到脖頸,再到手腕,最後落回我眼睛。
那視線,像刀子刮過皮肉。
“你是掌櫃?”他開口,聲音低而沉,像隔著層什麼。
“是,小姓俞。”我笑著應,手在袖子裡悄悄攥緊。掌心有汗。
“俞……”他重複這個字,像在咀嚼什麼,“聽說,你家鹵味是一絕。”
“客官過獎,都是街坊捧場。”
“不隻街坊。”他忽然抬手,指向窗外斜對麵那家“客似雲來”——那是臨安鎮最大的酒樓,東家姓王,自我開張後就明裡暗裡使絆子,“王家掌櫃前幾日在我麵前誇,說溢香樓的老闆娘,一個女子撐起整間店,手藝好,人……更妙。”
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極慢。
我後背汗毛豎起來了。
“王掌櫃謬讚。”我麵上笑容不改,心裡把那姓王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,“不過是混口飯吃。客官可要試試鹵味?我讓後廚切個拚盤,算我請客。”
他冇接話,隻是看著我。
那目光,像要把人釘穿。
良久,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——聲音從麵具下漏出來,冷得瘮人。
“俞掌櫃,”他身體微微前傾,茶壺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動,“你救過人嗎?”
我心頭一跳。
“客官說笑了,我一個開酒樓的,能救什麼人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他盯著我,一字一頓,“臨州,寒潭邊。有個渾身是血、臉都爛了的人,你把他拖回山洞,餵了他三天野果和水。”
地窖裡的潮氣,好像一瞬間漫到了喉嚨。
我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。
“那人問你名字,你不說。問你住哪,你搖頭。”他緩緩抬起手,伸向腰間,“隻在他燒糊塗時,聽見你哼了支小調……調子很怪,我從冇聽過。”
他的手,落在了一塊玉佩上。
我的視線,不受控製地跟了過去。
羊脂白玉,龍紋,缺了半塊。
和我匣子底層,那半塊用破布包了又包、藏在地窖磚縫最深處的殘玉——
一模一樣。
嗡一聲。
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我下意識後退半步,手肘撞上身後櫃檯。櫃檯上那把我用了四年的老算盤,被震得一晃,啪嗒摔在地上。
檀木珠子,劈裡啪啦,滾了一地。
滿地狼藉裡,他站起身,玄色衣襬掃過落滿灰的算珠。
然後朝我,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“俞掌櫃,”他在我麵前停下,低頭看我,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,“那半塊玉,還在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