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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賬本裡的投名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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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福祥後院那間小屋的油燈,亮了整整一夜。

賬冊攤在桌上,被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算盤珠子撥了又撥,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像某種隱秘的計時。

馮安說的“不對勁”,我找到了。

不是數目差錯——那八十七兩的窟窿隻是皮毛。真正的問題,藏在三筆看似平常的交易記錄裡。

時間:分彆是上月初七、十五、廿三。

貨品:蘇繡軟煙羅,各二十匹。

買家:同一個名字——王順。

王順是王府的二管事,專管內院采買。馮安說過,這位王管事每隔三天會派人來茶館買桂花糖糕,伺候那位得寵又睡不安穩的姨娘。

三筆交易,數量不大,每筆不過四五十兩銀子。入賬正常,銀貨兩訖,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
不對勁的地方在於時間,和附註裡那行蠅頭小楷。

上月初七,是我和齊旻在臨安鎮溢香樓對峙、謝征突然現身的那天。

十五,是東西分線,寶兒被謝征帶走,我隨齊旻東行之日。

廿三,是我們跳崖落水、逃入山林的那天。

太巧了。

巧合到像有人掐著點,在那些兵荒馬亂的日子裡,安靜地買走六十匹上好的蘇繡軟煙羅。

而附註裡那行小字,更耐人尋味:

“王管事交代,料子要軟,顏色要素淨,最好是月白、雨過天青、秋香色。另,需用無香樟木箱封裝,箱角以硃砂標記。”

無香樟木箱。硃砂標記。

我盯著那行字,指尖發涼。

軟煙羅是極輕極薄的絲綢,做成衣裳貼在身上,如水如霧。月白、雨過天青、秋香——這些顏色,不是正室夫人慣用的正紅、寶藍、絳紫,而是年輕妾室偏愛的清雅色調。

而無香樟木箱……尋常富戶用樟木箱存放衣料,是為防蟲,但樟木味重,會染了絲綢。特意要求“無香”,要麼是嫌棄樟木味,要麼是怕某種氣味與什麼衝撞。

硃砂標記,讓我想起茶館裡胡書吏說的“滅門案”——那家被滅門的藥鋪,就是專供王府“硃砂”的。

所有這些碎片,在腦子裡慢慢拚湊,漸漸顯出一個模糊而可怕的輪廓。

我合上賬冊,吹滅油燈。

天已矇矇亮,窗外傳來早起鳥雀的啁啾。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一夜未眠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,但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
馮安讓我找“不對勁”。

我找到了。

可這“不對勁”指向的,是王府深處某個不能見光的秘密,甚至可能……與寶兒有關。

我要告訴他嗎?

告訴他之後呢?他會怎麼做?拿著這個把柄去要挾王管事?還是當作籌碼,與王府的某方勢力交易?

而我,又能從中得到什麼?

晨光透過窗紙,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。我睜開眼,看著那本安靜的賬冊,心裡有了決定。

辰時,小杏準時送來早飯。

白粥,鹹菜,一個煮雞蛋。她把托盤放下,看了看我發青的眼圈,小聲說:“阿淺姐姐,你一夜冇睡啊?賬本再要緊,也得顧著身子。”

“冇事,就快看完了。”我拿起雞蛋,在桌沿輕輕磕破。

“老爺剛纔吩咐了,讓你巳時去前頭鋪子找他。”小杏說完,又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,“姐姐,我聽說……昨晚老爺回來時,臉上帶著傷。問他也不說,就吩咐誰也不許往外傳。”

我剝雞蛋的手頓了頓。

昨晚巷子裡那場圍堵,馮安確實捱了幾下。但他掩飾得好,回綢緞莊時已經換了衣裳,臉上也簡單處理過,冇想到還是被小杏看出來了。

“許是路上不小心磕碰了。”我低頭喝粥,語氣平淡。

小杏“哦”了一聲,顯然不信,但也冇再多問,收拾了昨天的碗筷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
屋裡又剩我一個人。

我慢慢吃完早飯,換了身乾淨的靛藍布裙,頭髮重新梳過,臉上又抹了點藥膏。鏡子裡的人憔悴蒼白,眼下一片烏青,確實像熬了一夜、又憂思過度的模樣。

很好。

巳時整,我拿著賬冊,走出後院,穿過月亮門,來到前頭鋪子。

瑞福祥已經開門營業,兩個夥計在櫃檯後招呼客人,貨架上擺滿了各色綢緞,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熏香,混著新布特有的漿洗味道。

馮安在櫃檯後的隔間裡,正在看一匹新到的杭羅。見我進來,他抬了抬眼,對夥計說:“你們先出去招呼,我和阿淺說點事。”

夥計應聲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隔間的門。

空間一下子安靜下來。隻有外頭隱約的市井聲,和布料摩挲的窸窣聲。

馮安放下手裡的杭羅,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凳子:“坐。賬看完了?”

“看完了。”我在凳子上坐下,把賬冊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。

“說說。”

我把那三筆交易的時間、貨品、買家,以及附註裡的特殊要求,一五一十說了。冇加任何猜測,隻是陳述事實。

馮安靜靜聽著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直到我說完,他才緩緩開口:

“就這些?”

“就這些。”我說,“但時間太巧。上月初七、十五、廿三,正是臨安鎮出事、東西分線、我們遇襲落水的日子。王管事偏偏在那三天,分三次買了六十匹軟煙羅,還特意要求無香樟木箱、硃砂標記。”

馮安冇說話,隻是盯著我,那雙細長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。

“你覺得,這意味著什麼?”他問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如實說,“但王府裡那位需要安神香的姨娘,應該很得寵。得寵到能讓二管事親自為她張羅衣料,還得小心翼翼,避開某些忌諱。”

“忌諱?”馮安挑眉。

“硃砂。”我說,“那家被滅門的藥鋪,就是供硃砂的。王管事在衣料箱上做硃砂標記,要麼是不知情,要麼是……故意為之。”

馮安靜了幾秒,然後,低低笑了。

“俞姑娘,”他說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鎖住我的臉,“你比我想的還要敏銳。”

“我隻是看賬。”我垂下眼。

“看賬能看到這個份上,已經不簡單了。”馮安靠回椅背,手指又開始敲扶手,節奏很慢,像在思考什麼重大的決定。

隔間裡很靜,靜到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。

良久,馮安開口:“王順這個人,貪財,好色,但膽子不大。他能坐到二管事的位置,靠的是他姐姐——王府內院的一個老嬤嬤。他替那位姨娘辦事,不奇怪。但連續三次,時間卡得這麼準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看著我,眼神變得幽深。

“隻有一種可能。有人讓他這麼做。而那個人,很清楚那幾天外麵發生了什麼。”

我心頭一跳。

“您是說……王府裡,有人盯著臨安鎮?盯著……我?”

“或者,盯著你兒子。”馮安慢慢說,“擄走你兒子的人,是西境軍,是長信王的人。而王府裡那位能讓王順乖乖辦事的,恐怕也不是普通角色。”

我攥緊了衣袖,指尖冰涼。

“那我們現在……”

“現在,”馮安打斷我,從懷裡摸出個小木牌,扔在茶幾上,“你得去送趟貨。”

木牌是棗木的,半個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個“順”字,背麵是瑞福祥的印記。

“這是王順留的取貨牌。今天未時,會有人來鋪子取最後一批軟煙羅——十匹,秋香色,用無香樟木箱裝好,箱角硃砂標記。”馮安看著我說,“你來交接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“對,你。”馮安點頭,“既然賬是你看的,問題是你發現的,那這條線,也該由你來接。王順的人認得這塊牌子,也認得我們鋪子的夥計。但你不一樣,你是生麵孔,又是女人,他們不會太防備。”

“您要我……接近他們?”

“不是接近,是觀察。”馮安糾正,“看誰來取貨,看他們說什麼,看貨送到哪兒去。記住,多看,多聽,少說,彆問。”

他從袖子裡又摸出個小荷包,沉甸甸的,放在木牌旁邊。

“裡頭是十兩碎銀子,還有一包**散——必要的時候,灑一點,能讓人昏睡半個時辰。但不到萬不得已,彆用。”

我看著那個小荷包,又看看馮安平靜的臉,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。

他在讓我交“投名狀”。

用這件事,把我徹底綁在他的船上。從此,我知道他的秘密,他也握著我的把柄。我們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,誰也彆想獨善其身。

“馮掌櫃,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平靜,“您就這麼信我?不怕我拿著銀子跑了?或者,轉頭把您賣了?”

馮安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看透一切的嘲弄。

“俞姑娘,你現在是王府和魏府都在找的人。出了這個門,你能跑到哪兒去?西京城說大不大,冇有身份路引,冇有靠山庇護,你活不過三天。”他頓了頓,眼神更深,“至於賣了我……你是個聰明人,知道賣了我,你也活不成。何況,你兒子還在彆人手裡。你需要我,就像我需要你一樣。”

他說得很直白,很殘酷,但都是事實。

我沉默了幾秒,伸手拿起了那塊木牌和荷包。

木牌冰涼,荷包沉重。

“未時,我會在前頭鋪子等。”我說。

“很好。”馮安點頭,又從抽屜裡拿出個扁平的木匣,推過來,“換上這個。”

我開啟木匣,裡麵是套衣裳。不是丫鬟的粗布裙,而是質地細軟的藕荷色交領襦裙,外罩同色半臂,料子是瑞福祥裡中等偏上的杭綢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你現在是我的‘表侄女’,不是丫鬟。”馮安說,“穿得太寒酸,惹人懷疑。但也不必太招搖,恰到好處就行。”

我合上木匣,抱在懷裡。

“還有,”馮安又說,聲音低了些,“王順這個人,好色。你見他的時候,不必太過逢迎,但……也彆太冷著臉。男人嘛,給點好臉色,就容易多說幾句。”

我手指收緊,木匣的邊緣硌著掌心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”馮安揮揮手,“未時之前,把貨點清楚,箱子備好。硃砂標記在倉庫最裡頭的櫃子裡,小心些,彆沾手上。”

我抱著木匣和賬冊,起身離開隔間。

回到後院小屋,我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站了很久。

手心裡的木牌和荷包,沉得像烙鐵。

馮安在利用我,我知道。他讓我去接觸王府的人,是想把我當成探路的石子,扔進那潭深水裡,看能激起什麼浪花。

而我,冇有選擇。

我需要這條線,需要接近王府,需要找到寶兒。

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,也得闖。

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床邊,開啟木匣,換上那套藕荷色衣裙。

料子很軟,貼在麵板上涼絲絲的,剪裁合身,腰身收得恰到好處,襯得人有了幾分弱柳扶風的韻致。我坐到鏡前,把頭髮重新梳過,綰成簡單的單螺髻,插上那根木簪,又從妝匣裡找出點用剩的胭脂,在唇上淡淡抹了一點。

鏡子裡的人,依舊憔悴,但那點唇色,讓蒼白的臉有了些活氣。眼神很靜,深處藏著決絕。

未時快到了。

我拿起木牌和荷包,塞進袖袋,又檢查了一遍懷裡的石頭和那包**散,然後推門走了出去。

王府,漱玉軒。

寶兒已經三天冇怎麼吃飯了。

嚴嬤嬤送來的飯菜,他要麼不動,要麼隻扒拉兩口就放下。安神湯倒是每晚都被灌下去,苦澀的藥汁燒得喉嚨疼,喝完後就昏昏沉沉,睡也睡不踏實,總在半夜驚醒,渾身冷汗。

他瘦了,小臉更尖,眼睛顯得更大,黑黝黝的,冇什麼神采。大部分時間都蜷在炕上,抱著膝蓋,看著窗外,一動不動。

隻有手裡那塊玉佩,還緊緊攥著,片刻不離身。

今天早上,嚴嬤嬤又來送藥。寶兒照例不肯喝,被兩個婆子按著灌下去。掙紮間,玉佩從他手心滑脫,“叮”一聲輕響,滾落到炕沿,又掉到地上,滾進了櫃子底下。

寶兒想去撿,但被婆子死死按著,灌完了藥,又昏沉過去。

等他再醒來時,已是午後。屋裡靜悄悄的,窗外有蟬在聒噪。

他慢慢坐起來,頭暈得厲害,胃裡也噁心。他想起玉佩,急忙趴到炕沿,朝櫃子底下看。

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他爬下炕,跪在地上,伸手往櫃子底下摸。摸了一圈,隻摸到一層灰。

玉佩不見了。

寶兒愣在原地,小臉一點點變白。他爬起來,在屋裡到處找,炕上,桌上,窗台,牆角……都冇有。

那塊娘留給他的、唯一的玉佩,丟了。

他站在屋子中央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那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凍得他直哆嗦。

冇有了。

什麼都冇有了。

娘不見了,謝表舅不見了,連玉佩也不見了。

他慢慢地,慢慢地蹲下身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肩膀開始發抖,一開始很輕,然後越來越厲害。但他咬著嘴唇,冇哭出聲,隻是喉嚨裡發出小獸般的、壓抑的嗚咽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門又被推開了。

是小杏——哦不,是王府裡另一個小丫鬟,叫春桃,和瑞福祥那個小杏差不多年紀,圓臉,但眼神怯怯的,不敢看人。

她是來送午飯的。

春桃把托盤放在桌上,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寶兒,小聲說:“小公子,吃飯了。”

寶兒冇動。

春桃等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,轉身想走,目光忽然掃過牆角——那裡有個東西,在從窗紙透進來的光線下,閃過一絲溫潤的光。

是那塊玉佩。

春桃愣了愣,走過去撿起來。玉佩入手溫涼,雕工精細,雖然隻有半塊,但一看就不是凡品。她攥在手心,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
這東西……值不少錢吧?

她回頭看了看寶兒。他還蹲在那裡,背對著她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春桃咬了咬嘴唇,飛快地把玉佩塞進懷裡,然後快步走到桌邊,提高聲音:“小公子,飯放在這兒了,您趁熱吃。”

說完,她低著頭,匆匆出了門,反手落鎖。

屋裡又隻剩下寶兒一個人。

他慢慢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痕,眼睛紅得像兔子。他走到桌邊,看著托盤裡的飯菜——一碗白米飯,一碟青菜,幾片肉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後伸手,抓起筷子,開始吃。

一口,一口,吃得很慢,但很認真。

眼淚掉進碗裡,混著飯粒一起嚥下去。

娘說過,要吃飯,要活著。

活著,才能等到娘來。

未時一刻,瑞福祥前鋪。

我站在櫃檯旁,看著夥計把最後兩匹秋香色軟煙羅放進樟木箱。箱子是特製的,冇有尋常樟木箱那股刺鼻氣味,隻在四個箱角,用硃砂點了個小小的圓點,像四顆凝固的血珠。

“阿淺姑娘,都備齊了。”夥計合上箱蓋,上了鎖,把鑰匙遞給我。

我接過鑰匙,和木牌一起攥在手心。

鋪子外傳來馬車聲,由遠及近,停在門口。簾子掀開,下來兩個人。

打頭的是箇中年漢子,穿著綢緞莊夥計常見的灰布短打,但料子細軟,腰間繫著條革帶,上麵掛著一串鑰匙。他身後跟著個年輕些的小廝,低眉順眼。

中年漢子一進鋪子,目光就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。

“取貨。”他把一塊同樣的棗木牌放在櫃檯上。

我拿起木牌,和自己那塊對了對,紋路契合。又看了看他,四十來歲,麪皮白淨,眼神精明,右手拇指戴了個玉扳指,成色普通,但雕工精細。

是王順本人,還是他手下得用的?

“十匹秋香色軟煙羅,無香樟木箱封裝,硃砂標記。”我把木牌推回去,指了指地上的箱子,“您驗驗?”

中年漢子冇看箱子,還是盯著我,笑了笑:“姑娘麵生,新來的?”

“是,投奔表叔,在鋪子裡幫忙。”我低頭,聲音放輕。

“馮掌櫃好福氣,有這麼標緻的侄女。”漢子說著,走到箱子旁,彎腰看了看箱角的硃砂標記,點點頭,“冇錯。抬車上去。”

小廝立刻上前,和鋪子裡的夥計一起,把箱子抬了出去。

漢子卻冇走,反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看著我:“姑娘怎麼稱呼?”

“姓俞,單名一個淺字。”

“俞淺……”漢子重複,手指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,“好名字。在鋪子裡,都做些什麼?”

“看看賬,理理貨,打打下手。”我回答得很謹慎。

“看賬?”漢子挑眉,“姑娘還識字?”

“略識幾個。”

“不簡單。”漢子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點彆的意味,“馮掌櫃這鋪子,生意做得不小,賬目也雜。姑娘能看得過來?”

“慢慢學。”

“是得學。”漢子點頭,忽然往前傾了傾身,壓低聲音,“不過俞姑娘,有些賬,能看。有些賬……看了,就得裝冇看見。明白嗎?”

我心頭一跳,抬眼看他。

他臉上還掛著笑,但眼神很冷,像淬了冰。

“我不懂您的意思。”我低下頭。

“不懂最好。”漢子站起來,拍了拍衣襬,“貨我取走了,代我向馮掌櫃問好。就說……王順謝他費心。”

他說完,轉身出了鋪子。

馬車聲漸行漸遠。

我站在原地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
王順。他親自來了。

他那句話,是警告。警告我彆看,彆問,彆多事。

我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後院走。剛走到月亮門,就看見馮安站在那兒,揹著手,看著天空。

“見到人了?”他問,冇回頭。

“見到了。是王順本人。”

“說什麼了?”

“問了我的名字,在鋪子裡做什麼。還警告我,有些賬,看了得裝冇看見。”

馮安沉默了幾秒,然後低低笑了。

“他怕了。”他說,“怕你看出什麼。看來,這六十匹軟煙羅,真不簡單。”

“現在怎麼辦?”我問。

“等。”馮安轉身,看著我,“等王順的反應。如果他冇動靜,說明這事暫時壓住了。如果他再來,或者派人來打聽你……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在我臉上掃過:“你這身衣裳,很適合你。”

我冇接話,隻是看著他。

馮安往前走了一步,離我很近。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,和一絲極淡的藥味——他臉上的淤青還冇全消。

“俞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知道王順為什麼親自來嗎?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最後這批貨,是要緊的。”馮安說,“前頭的五十匹,是試水,是探路。最後這十匹,纔是正菜。他得親自驗,親自看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
“正菜?”我不解。

“軟煙羅,秋香色,無香樟木箱。”馮安慢慢說,“這是給孕婦做裡衣的料子。料子要軟,不磨麵板;顏色要素淨,不紮眼;箱子要無香,怕衝了胎氣。”

我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
孕婦。

王府裡那位得寵的姨娘,有身孕了?

“那位姨娘……”我喉嚨發乾。

“姓柳,原是教坊司的樂伎,去年被長信王看上,收進府裡,很得寵。但她出身太低,王妃不喜,府裡其他姬妾也排擠。所以她這一胎,懷得小心翼翼,連安神香都不敢多用,怕傷了孩子。”馮安看著我,眼神很深,“但她需要新衣裳,尤其是貼身的裡衣。這事不能經王府內院的針線房,得從外麵做。王順替她張羅,討好她,也給自己留條後路。”

“可這跟寶兒……”

“如果柳姨娘這一胎順利生下來,是個兒子,那就是長信王的老來子,金貴得很。”馮安緩緩說,“而王府現在,名義上的‘長子’是齊旻,但實際上,長信王根本冇把他當兒子。如果柳姨娘生下兒子,齊旻的處境會更難。而你兒子……”

他冇說完,但我聽懂了。

如果王府需要“血脈”,一個來曆不明、母親身份低微的孩子,怎麼比得上寵妾肚子裡正兒八經的王府血脈?

除非……寶兒有彆的價值。

“我讓你去送這批貨,不隻是為了試探王順。”馮安往前又走了一步,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蒼白的倒影,“我要你記住他,記住他的樣子,他的聲音,他的習慣。因為很快,我們得從他嘴裡,撬出點東西來。”

“撬出什麼?”

“你兒子被關在哪兒。”馮安一字一句地說,“王順管著內院采買,所有進出行李、物品、甚至人,都得經他的手。擄來的孩子要送進王府,瞞不過他的眼睛。就算他不知道具體關在哪兒,也一定知道,最近有冇有‘新來的’孩子,進了哪處院子。”

我心跳如擂鼓,手緊緊攥著袖袋裡的荷包。

“您要我怎麼做?”

“等。”馮安說,目光落在我臉上,那眼神裡有算計,有試探,也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,“等一個合適的機會,讓你……接近他。”

“接近他?”我重複,聲音有些發緊。

“男人嘛,對漂亮女人,總是容易鬆口的。”馮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冇什麼溫度,“特彆是,一個看起來柔弱無助、需要依靠的漂亮女人。”

我渾身發冷。

“您是要我……”

“我要你幫我拿到訊息,也幫你自己找到兒子。”馮安打斷我,聲音很平靜,“至於用什麼手段,是你的事。我可以教你,可以幫你鋪路,但最後那一步,得你自己走。”

他頓了頓,伸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我臉頰。

“俞姑娘,這世道,女人想成事,總得付出點什麼。你兒子在彆人手裡,每多等一天,就多一分危險。是守著那點清高重要,還是兒子的命重要,你自己選。”

他的指尖很涼,觸感卻像烙鐵。

我僵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,是西京城報時的鐘。暮色四合,天邊最後一點霞光,正迅速被深藍的夜幕吞噬。

馮安收回手,轉身,朝正房走去。

走了幾步,他又停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“對了,”他說,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王順好賭。每月逢五,會去城西的‘千金坊’玩兩把。輸了錢,脾氣就差,但話也多。下次逢五,是五天後。”

他說完,不再停留,身影消失在正房的門後。
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邊那輪剛剛升起的、蒼白的月亮,站了很久。

夜風吹過,帶著初秋的涼意,捲起地上的落葉,沙沙作響。

我抱緊手臂,慢慢走回那間小屋。

關上門,點起油燈。

昏黃的光暈裡,我坐到鏡前,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藕荷色襦裙、臉色蒼白、眼神空洞的女人。

手伸進袖袋,摸出那個沉甸甸的荷包,倒出裡麵的東西。

十兩碎銀子,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
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粉末,小小的,輕飄飄的。

**散。

我盯著那包東西,看了很久,然後重新包好,和碎銀子一起,塞回荷包。

又摸出懷裡那塊石頭,邊緣依舊鋒利,在掌心留下淺淺的印痕。

最後,是謝征那塊玉佩。青色,雲紋,背麵刻著“謝”字,沾著暗紅的血漬。

我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,冰涼的玉質貼著麵板,漸漸被體溫焐熱。

窗外,夜色已深。

遠處王府的方向,隱約有燈火,在沉沉的黑暗裡,明明滅滅。

像野獸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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