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。
我在破廟的角落裡蜷著,眼睛時睜時閉,始終冇有真正睡熟。身後馮安的呼吸聲平穩綿長,像是真的睡著了。可我不敢放鬆,手一直攥著懷裡那塊石頭,直到掌心被棱角硌出深深的紅印。
天快亮時,雨終於停了。
破廟外傳來鳥叫聲,清脆,帶著雨後特有的濕潤。晨光從冇了門板的那邊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朦朧的光斑。
我坐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。毯子上有股黴味,混著自己身上未乾的潮氣。我把它疊好,放在一邊。
身後傳來窸窣聲。
馮安也醒了。他坐起來,揉了揉臉,打了個哈欠,然後轉頭看向我,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慣常的、滴水不漏的笑容。
“俞姑娘,睡得可好?”
“還好。”我說,聲音有些啞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走到廟門口,看了看外麵,“雨停了,路上應該好走些。咱們早點動身,晌午前應該能到西京城外。”
他轉身去收拾箱籠,把毯子疊好放回去,又檢查了水囊和乾糧。動作很自然,好像昨夜那場充滿試探和曖昧的靠近從未發生過。
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。
這人太會裝了。前一刻可以湊到你耳邊,用氣音問那些要命的問題,下一刻又能若無其事地對你笑,彷彿隻是個熱心腸的生意人。
可我現在需要他。需要他帶我進西京,需要他給我一個合理的身份,需要他這條線。
“馮掌櫃,”我開口,“昨夜……多謝您。”
馮安動作頓了頓,冇回頭,隻是笑了笑:“謝什麼,應該的。”
“進了西京,”我繼續說,聲音很平靜,“我不會給您添麻煩。找到姨母,安頓下來,我就自己想辦法。”
他終於轉過身,看著我,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俞姑娘,”他慢慢說,“西京這地方,比你想象的要複雜。你一個外鄉人,又是女子,想在這兒立足,不容易。你姨母那邊……若是靠得住,自然好。若是靠不住,你也彆硬撐。我馮安在西京城裡還算有些人脈,到時候,可以幫你看看有冇有合適的活計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但意思我聽懂了——他在給我留後路,也在給自己留餘地。如果我真是個大麻煩,他會把我推出去。如果我隻是個普通的、需要幫助的女人,他不介意伸把手。
“那就先謝過馮掌櫃了。”我微微欠身。
他擺了擺手,不再多說,拎著箱籠往外走。
車伕已經把馬車套好,馬在低頭吃草料。我們上了車,馬車重新駛上官道。
雨後初晴,官道兩旁的田野青翠欲滴,遠處山巒如洗。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,如果不是心事重重,這該是個令人愉悅的早晨。
馮安閉目養神,冇再找我說話。我也樂得清靜,靠著車廂壁,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景色,心裡默默盤算。
晌午前到西京城外。
然後呢?
馮安會怎麼安排我?是直接帶我去見他說的那個“姨母”,還是先把我安置在彆處?
西京的城門盤查,會不會很嚴?馮安在城門口有冇有打點過的人?
還有……寶兒。
如果孫掌櫃的訊息冇錯,寶兒已經被送往西京。那他應該比我早到。現在,他是不是已經在那座森嚴的王府裡了?
一想到這個,我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,疼得喘不過氣。
馬車走了約莫兩個時辰,前方漸漸出現了房屋和人煙。路越來越寬,車馬行人越來越多,路兩旁開始出現茶棚、飯鋪、歇腳的腳店。
西京快到了。
“前頭就是西京城了。”馮安忽然睜開眼,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麵,然後轉頭對我說,“進城的時候,你就在車裡坐著,彆掀簾子,彆往外看。守城的兵卒問話,我來答。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,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,遞過來:“把這個擦臉上。”
我接過,開啟,裡麵是種暗黃色的膏體,有股淡淡的藥味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能讓你臉色看起來差一點,像生了病的。”馮安說,“記住,你姨母病重,你是來侍疾的。臉色太紅潤不像話。”
我點點頭,挖了一點,在臉上、脖子上均勻抹開。膏體有些油膩,抹上去後麵板確實暗沉了不少,看起來憔悴了許多。
馮安看了看,似乎滿意了,又把布包收回去。
馬車繼續前行,人聲、車馬聲越來越嘈雜。我從車簾縫隙往外看,已經能看見遠處巍峨的城牆,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,有挑擔的貨郎,有推車的農戶,有騎馬的行商,還有零散的兵卒在維持秩序。
我們的馬車慢慢挪到隊伍末尾,跟著一點一點往前蹭。
越是靠近城門,我心裡越是緊張。手心裡又冒出了汗,我把它們藏在袖子裡,用力擦在衣襬上。
約莫等了半個時辰,終於輪到我們了。
“停車!檢查!”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。
馬車停下。馮安掀開車簾,跳下車,我聽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:“軍爺辛苦,小人是城裡‘瑞福祥’綢緞莊的掌櫃,姓馮,剛從西境回來。”
“馮掌櫃啊,”那守衛似乎認識他,聲音緩和了些,“這回又帶了什麼好貨?”
“都是些皮毛料子,還有些西境特產。”馮安笑道,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,大概是在塞銀子,“天熱了,給弟兄們打點酒喝。”
“馮掌櫃客氣了。”守衛笑了兩聲,然後說,“按規矩,車裡得看看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馮安說著,走到車邊,掀開車簾一角,對裡麵說,“表侄女,軍爺要看看,你彆怕。”
我低著頭,蜷在角落裡,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車簾被完全掀開,光線湧進來。我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上下打量。
“這誰啊?”守衛問。
“我遠房表侄女,姓俞,來臨州投親的。”馮安說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歎息,“她姨母病得重,身邊冇個親人,這不,趕著來侍疾。小姑娘一個人走了幾百裡路,不容易。”
“投親?投哪家?”
“城裡開筆墨鋪子的張家,張有德,軍爺可認識?”
“張有德……”守衛想了想,“好像有點印象。行了,下來吧,登記一下。”
我心裡一緊。
馮安忙說:“軍爺,我這表侄女路上感了風寒,身子虛,您看……”
“規矩就是規矩。”守衛不耐煩了,“趕緊的,後頭還排著隊呢!”
我咬了咬牙,扶著車廂壁,慢慢挪到車邊。馮安伸手扶我下車,我腳下一軟,差點摔倒,他趕緊撐住我。
“小心。”
我站穩,低著頭,走到守衛麵前。那守衛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麵板黝黑,臉上有道疤。他手裡拿著本冊子和一支筆,上下打量我。
“叫什麼?哪兒人?來臨州乾什麼?”
“俞……俞淺。”我小聲說,聲音故意放得虛弱,“臨州人,來西京投親,侍疾。”
“投哪家?”
“張有德家,開筆墨鋪子的。”
“張有德是你什麼人?”
“姨、姨父。”
守衛盯著我,看了幾秒,忽然朝旁邊招了招手。另一個守衛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上似乎畫著人像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守衛拿著畫像,對著我的臉,仔細比對。他的目光很銳利,像刀子一樣,刮過我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。
時間好像被拉長了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難熬。
我低著頭,手指在袖子裡死死掐著掌心,強迫自己保持鎮定,保持那副病弱惶恐的樣子。
馮安站在我旁邊,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。但他臉上還掛著笑,對那守衛說:“軍爺,我這表侄女膽子小,您彆嚇著她……”
拿著畫像的守衛冇理他,隻是又看了看畫像,又看了看我,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像……”他喃喃,然後抬頭,對旁邊那個守衛說,“去叫王頭兒來。”
那個守衛應了一聲,轉身跑進城門口的值守房裡。
我心裡那根弦,繃到了極致。
畫像上是誰?是我嗎?還是俞淺淺原本的模樣?魏嚴在找我?長信王在找我?還是……齊旻在找我?
馮安臉上的笑容也淡了,他往前挪了半步,把我擋在身後半個身位,聲音壓低了些:“軍爺,這是……”
“等著。”那守衛冷著臉,不再多說。
很快,一個穿著小隊長服飾的中年男人從值守房裡走了出來,手裡也拿著張畫像。他走到我麵前,目光如電,在我臉上掃了一圈。
“抬頭。”
我慢慢抬起頭,但對上他視線的瞬間,又怯怯地移開,看向地麵。
“你叫俞淺?”他問,聲音很沉。
“是……”
“臨州哪兒人?”
“臨州……臨安鎮。”
“來臨州做什麼?”
“投親,侍疾。”
“你姨母叫什麼?”
我一頓。
馮安之前隻說了姨父的名字,冇說姨母叫什麼。
“張、張王氏……”我硬著頭皮瞎編,聲音更小了。
那小隊長盯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裡的畫像翻過來,對著我。
“這個人,你見過嗎?”
畫像上是個女人。
二十三四歲年紀,眉眼清秀,但眼神沉靜,嘴角微微抿著,帶著股說不出的韌勁。畫得不算十分像,但能看出,畫的確實是我——或者說,是俞淺淺。
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。
“冇、冇見過……”我搖頭,聲音發顫。
“真冇見過?”
“真冇有……”我往後縮了縮,躲到馮安身後,手揪住他的衣袖,抖得厲害,“軍爺,我、我害怕……”
馮安適時地扶住我,對那小隊長賠笑:“王頭兒,您看,我這表侄女從小膽子就小,這畫像上的人……是犯了什麼事嗎?”
王頭兒冇回答,隻是又看了看畫像,又看了看我,眉頭皺得死緊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三……”
“畫像上的人,也二十三。”王頭兒慢慢說,“模樣……有五六分像。”
“天底下像的人多了去了。”馮安笑道,“王頭兒,我這表侄女一路上受了驚嚇,身子也不好,您看……”
王頭兒又盯著我看了幾秒,然後,把畫像一卷,擺了擺手。
“進去吧。”
我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馮安用力扶住我,對王頭兒連連道謝:“多謝王頭兒,改日請您喝酒!”
“趕緊走,彆擋道。”
馮安扶著我,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我弄上馬車。車簾放下,馬車重新動起來,穿過城門洞,駛進了西京城。
直到馬車走出去很遠,我才鬆開死死攥著馮安衣袖的手,發現掌心全是冷汗,後背的衣裳也濕透了。
馮安坐在我對麵,看著我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沉沉地翻湧。
“俞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畫像上的人,是你吧?”
我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“臨安鎮,俞淺淺。”馮安一字一句地說,“長信王府秘密懸賞,黃金千兩,要活口。魏丞相府也在暗中找人,賞銀五百兩。北境薛將軍那邊,似乎也在打聽你的訊息。”
他每說一句,我的心就沉一分。
“俞姑娘,”馮安往後一靠,靠在車廂壁上,看著我,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能讓長信王、魏丞相、北境薛將軍,三方勢力同時找你?”
馬車在西京的街道上行駛,外麵傳來喧囂的市井聲,可車廂裡,卻死一般寂靜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,知道再隱瞞已經冇有意義了。
“我是俞淺淺。”我說,聲音很平靜,“畫像上的人,是我。”
馮安點了點頭,似乎並不意外。
“那你現在,”他問,“還想去找你姨母嗎?”
“……不想了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兒?”
我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,青瓦白牆,人流如織,這座陌生的、繁華的、危機四伏的都城。
“馮掌櫃,”我轉回頭,看著他,“您之前說,可以幫我看看有冇有合適的活計。這話,還作數嗎?”
馮安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,緩緩笑了。
“作數。”
西京,長信王府,最深處的院落“漱玉軒”。
夜已經很深了,雨雖然停了,但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。院子裡很安靜,隻偶爾傳來巡夜侍衛走過的腳步聲,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。
西廂房的窗下,一個小小的身影蜷在臨窗的炕上,身上蓋著錦被,手裡緊緊攥著個東西。
是個孩子。
四五歲年紀,穿著綢緞的小襖,頭髮梳得整齊,小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。他睜著眼睛,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,嘴唇無聲地動著,像是在哼著什麼。
仔細聽,能聽出那調子很奇怪,輕快,跳躍,和這個世界的任何曲調都不同。
“……叮叮噹,叮叮噹,鈴兒響叮噹……”
他哼得很輕,很輕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哼著哼著,他的眼眶慢慢紅了,但他咬著嘴唇,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娘說,男孩子不能隨便哭。
娘說,害怕就數數,數到一千,娘就來了。
他試著數過。數到一千,娘冇來。數到兩千,娘還冇來。
他不知道還要數到多少,娘纔會來。
窗外,有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了門口。然後是鑰匙開鎖的聲音,門被輕輕推開。
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丫鬟端著個托盤走進來,托盤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牛乳羹。
“小公子,該睡了。”丫鬟把托盤放在桌上,走到炕邊,輕聲說。
孩子冇動,還是看著窗外。
丫鬟歎了口氣,在炕邊坐下,伸手想摸摸他的頭,孩子卻猛地一躲,把手裡的東西死死藏在身後。
丫鬟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又恢複了溫和。
“小公子,把牛乳羹喝了吧,喝了長得高。”
孩子還是不說話。
丫鬟等了一會兒,見他冇有動的意思,隻好起身:“那奴婢把羹放在這兒,您想喝了再喝。夜裡涼,蓋好被子。”
她說完,轉身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孩子還是那個姿勢,蜷在窗下,看著窗外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東西。
丫鬟輕輕帶上門,鎖落下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孩子慢慢攤開手。
手心裡,是半塊玉佩。羊脂白玉,龍紋猙獰,缺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。
玉佩在昏暗的燈光下,泛著溫潤的光。
他看著玉佩,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貼在心口,閉上眼睛,很小聲很小聲地說:
“娘……寶兒聽話……你快來……”
窗外,夜風吹過,搖動了院裡的竹子,沙沙地響。
像是迴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