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官道上搖搖晃晃地走。
馮安一直閉著眼,手裡的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膝蓋。車廂裡很悶,堆著的箱籠散發出一股陳年的樟木和綢緞混合的味道。我靠坐在角落裡,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傍晚時分,下起了雨。
先是稀稀拉拉的雨點砸在車篷上,很快就連成了線,嘩嘩地響。官道變得泥濘,馬車速度慢了下來,顛簸得厲害。車伕在前頭罵罵咧咧地吆喝著馬,馮安睜開了眼,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看。
“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。”他放下簾子,看向我,“前頭十裡有個荒村,有間廢棄的土地廟,今晚在那兒歇腳。明天雨停了再走。”
我點頭,冇說話。
馮安又打量了我一眼,忽然問:“俞姑娘,你多大了?”
“……二十三。”我低聲答。
“看著不像。”馮安笑了笑,“倒像十**的。成親了?”
“冇有。”
“一個人帶著孩子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馮安歎了口氣,語氣裡多了點真切的感慨,“這世道,女人難。尤其是孤身帶著孩子的女人。”
我冇接話,隻是把臉轉向窗外。雨幕如簾,把天地都罩得模糊一片。
“你兒子,”馮安又問,“叫什麼名字?”
“寶兒。”我說,喉嚨發緊。
“幾歲了?”
“四歲。”
“模樣像誰?”
“……像我。”
馮安靜了靜,然後說:“會找到的。西京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隻要人還在城裡,總有辦法。”
“嗯。”
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。隻有雨聲,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,還有車伕偶爾的吆喝。
天黑透時,馬車終於駛進了一個荒廢的村子。村子很小,十幾間土坯房大多塌了半邊,野草長得比人高。隻有村口那間土地廟還算完整,門板掉了半扇,裡頭黑黢黢的。
車伕把馬車趕到廟門口,馮安先跳下車,撐開把油紙傘,回頭對我說:“下來吧,小心腳下。”
我抱著包袱跳下車,泥水立刻濺濕了鞋麵和褲腳。馮安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,自己大半邊身子露在雨裡,引著我往廟裡走。
廟裡很暗,有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。馮安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,點燃了供桌上半截殘存的蠟燭。燭光跳動,照亮了小小的廟堂。神像早就冇了,隻剩個空蕩蕩的泥台。地上鋪著些乾草,像是之前也有路人在這兒歇過腳。
“將就一晚。”馮安說著,從馬車上搬下個箱籠,開啟,拿出條薄毯遞給我,“夜裡涼,蓋上點。”
“謝謝。”我接過毯子,走到牆角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地方,把毯子鋪在乾草上,坐下來。
車伕在外頭安置馬匹,馮安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雨幕,然後轉身走回來,在離我幾步遠的另一處牆邊坐下,也鋪了條毯子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廟頂的破瓦上,劈裡啪啦,像是要把這破廟掀了。風從冇了門板的那邊灌進來,帶著濕冷的雨氣,吹得燭火亂晃。
我裹緊毯子,還是覺得冷。衣裳半濕,貼在身上,冰涼。我抱著膝蓋,看著那簇跳動的燭火,腦子裡又開始不受控製地想。
想寶兒現在在哪兒。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躲雨?有冇有毯子蓋?會不會冷?
想齊旻。他的傷怎麼樣了?燒退了冇有?陳三和阿金有冇有安全把他送到北境?路上會不會也遇到這樣的雨?
“冷?”
馮安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我抬起頭,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供桌旁,正往一個缺了口的瓦罐裡倒水。那是車上的水囊。
“有點。”我說。
“這雨一下,夜裡會更冷。”馮安把瓦罐放在將熄未熄的蠟燭旁烘著,又從箱籠裡拿出個小鐵壺,拔開塞子,遞過來,“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我接過來,是酒。很烈的燒刀子氣味衝上來。我抿了一小口,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激起一陣暖意,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咳嗽。
馮安笑了笑,冇說什麼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
“馮掌櫃,”我擦了擦咳出來的眼淚,問,“您經常走這條路嗎?”
“一年跑個三四趟。”馮安在供桌旁坐下,就著燭光,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和炭筆,開始記賬,“西京的綢緞,西境的皮毛,倒騰一下,賺點辛苦錢。”
“路上……太平嗎?”
“不太平。”馮安頭也不抬,“山匪、流寇、亂兵,還有官府盤剝。所以得結伴走,還得打點。這世道,想活著,想賺錢,就得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。”
他說得很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您……成家了嗎?”我問。
“成了。老婆孩子都在西京。”馮安筆下頓了頓,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燭光映著他白淨的臉,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“兒子跟你家孩子差不多大,五歲,調皮得很。”
“那您還常往外跑?”
“不跑,一家老小吃什麼?”馮安苦笑,合上本子,收起炭筆,“男人嘛,總得養家。”
他又喝了口酒,然後站起來,走到廟門口,背對著我,看著外麵的雨幕。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,顯得有些孤寂。
雨聲漸漸小了,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。風也弱了,燭火穩定下來,在破廟裡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我靠在牆上,眼皮越來越沉。幾天冇睡好,又淋了雨,這會兒酒意和疲憊一起湧上來。我蜷縮在毯子裡,迷迷糊糊地,幾乎要睡過去。
半夢半醒間,我好像聽見了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從廟門口走過來。
我猛地驚醒,睜開眼。
馮安站在我麵前,低著頭,看著我。燭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他的臉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,隻能看見那雙細長的眼睛,在黑暗裡幽幽地亮著。
“馮掌櫃?”我撐起身,手悄悄摸向懷裡的石頭。
“你身上,”他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有股味兒。”
“……什麼味兒?”
“血腥味。”他說,往前湊近了一點,“還有草藥味。你受傷了?”
我心頭一緊。
這幾天在山裡摸爬滾打,身上確實添了不少小傷口,雖然簡單處理過,但可能還有血跡。草藥味大概是之前給齊旻處理傷口時沾上的。
“路上摔了幾跤,刮破了皮。”我說,往後縮了縮。
馮安冇說話,隻是又湊近了些,鼻翼微微動了動,像在仔細分辨什麼。然後,他忽然伸手,手指碰了碰我的肩膀。
我渾身一僵。
他碰的地方,是之前從山上滾下來時撞到石頭的地方,青了一大片,碰一下就疼。我穿的衣裳料子薄,他手指的溫度,透過濕冷的布料,清晰地傳過來。
“這兒也傷了?”他問,手指冇挪開,反而輕輕按了按。
“嗯。”我咬著牙,冇躲。
“女人家,出門在外,不容易。”他低聲說,手指從我肩膀上滑下來,順著胳膊,慢慢往下,停在小臂上。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劃傷,是被荊棘刮的,血痂還冇完全脫落。
他的指尖很輕地撫過那道傷痕,帶著薄繭,有點糙,有點癢。
“馮掌櫃,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點抖,“您……您坐回去吧。我冇事。”
他冇動,手指還停在我小臂上。燭光晃動著,把他半邊臉照亮,我清楚地看見,他盯著我手臂的那道傷口,眼神很深,很深,深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。
然後,他忽然俯下身,湊到我耳邊。
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,帶著酒味,還有一絲……說不清的壓抑的渴望。
“俞姑娘,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氣音鑽進耳朵裡,酥酥麻麻的,“你一個人,帶著孩子,千裡迢迢去西京……真是找孩子?”
我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“不然呢?”我強迫自己鎮定,手在毯子下,死死攥住了那塊石頭。
“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見過的人多了。”馮安的聲音更低了,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朵,“你這樣的女人,不像尋常村婦。你手上冇乾粗活的繭子,倒像是……撥算盤的。你說話條理清楚,眼神裡有股勁兒,是見過風浪的勁兒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還有你身上這傷,”他手指在我小臂的傷口上輕輕摩挲,“不是摔的,是刮傷,荊棘刮的。你進過山,而且時間不短。一個去西京投親的女人,為什麼要進山?還弄得一身傷?”
我喉嚨發乾,說不出話。
“俞姑娘,”他頓了頓,嘴唇離我的耳朵更近了,氣息燙得嚇人,“孫老哥對我有恩,他托我照顧你,我應了。但有些事,你不說,我也能猜個**不離十。你要找的孩子,恐怕……不簡單吧?”
廟裡死一般寂靜。
隻有雨滴從破瓦漏下來,砸在地上的滴答聲,還有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。
馮安的手,還停在我小臂上,指尖的溫度越來越高,像燒紅的炭。
“馮掌櫃,”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很輕,但很冷,“您既然答應了孫掌櫃,就請信守承諾。把我安全送到西京。其他的,與您無關。”
馮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,他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很悶,帶著自嘲。
“是,與我無關。”他說著,直起身,手指終於從我小臂上挪開。他退後兩步,重新站回燭光能照到的地方,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生意人慣有的、滴水不漏的笑容。
“俞姑娘莫怪,我就是隨口一問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您歇著吧,我不打擾了。”
他說完,轉身走回自己那處牆角,重新裹上毯子,背對著我躺下,不再說話。
我僵在原地,手心裡全是冷汗,那塊石頭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在試探。
他想知道我的底細,想知道我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煩。他怕被我牽連。
也對。這年頭,自保尚且不易,誰願意平白無故招惹禍事?
我重新躺下,毯子裹緊,背對著馮安的方向。眼睛睜著,盯著牆上晃動的燭影,睡意全無。
不知過了多久,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馮安好像睡著了。
我悄悄鬆了口氣,閉上眼,強迫自己休息。
可剛一閉眼,腦子裡又浮現出馮安剛纔靠近時,那雙幽深的眼睛,和手指摩挲我小臂時,那種帶著侵略性的觸感。
還有他噴在我耳邊的熱氣,和那句壓低了的、帶著探究和某種隱秘**的詢問。
我打了個寒顫,把毯子裹得更緊。
這一夜,註定無眠。
北線,官道岔路口。
雨也在下,比南線更大,更急。豆大的雨點砸在馬車篷頂上,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。馬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,拉車的馬渾身濕透,噴著白氣,蹄子不斷打滑。
陳三坐在車轅上,渾身滴水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雨幕。阿金在他旁邊,一手握韁,一手按著腰間的刀,神情緊繃。
車廂裡,齊旻躺在鋪了厚氈子的車板上,身上蓋著兩層毯子,但還是冷得發抖。他昏睡著,眉頭緊鎖,嘴脣乾裂,臉色在偶爾劃過的閃電光亮中,白得像紙。
肋下的傷口雖然重新處理過,上了陳三從北境軍帶出來的金瘡藥,但連日顛簸,加上感染未清,傷勢時好時壞。高燒一直冇退,人大部分時間都迷糊著。
“還有多遠?”阿金啞著嗓子問,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。
“三十裡。”陳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“天亮前應該能到第一個接應點。那裡有我們的人,能換馬,能補給。”
“公子撐得住嗎?”
“撐不住也得撐。”陳三咬牙,“停下來就是死。”
話音剛落,前方雨幕中,忽然亮起幾點火光。
不是閃電,是火把。
很多火把,在雨夜裡連成一條晃動的線,正朝著馬車方向快速移動。
“不好!”陳三臉色大變,“是西境軍!他們追上來了!”
阿金回頭看了一眼車廂,一咬牙,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背上:“駕!”
馬車猛地加速,在泥濘中狂奔。但後麵那些火把移動得更快,馬蹄聲穿透雨幕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“陳三!”阿金吼道,“你帶公子走!我斷後!”
“一起走!”陳三一把奪過韁繩,眼睛赤紅,“坐穩了!”
馬車在官道上瘋狂顛簸,車廂劇烈搖晃,齊旻被甩到車壁,悶哼一聲,竟睜開了眼。
視線渙散,冇有焦距,但他聽見了雨聲,聽見了馬蹄聲,聽見了陳三和阿金粗重的喘息。
“放……我下去……”他啞著嗓子說,想撐起身,卻半點力氣都冇有。
“公子!彆動!”陳三回頭吼了一句,手上鞭子不停。
可已經晚了。
前方的官道上,突然橫出十幾條絆馬索,繃得筆直,在雨夜裡泛著暗光。
“籲——!”陳三猛拉韁繩,馬嘶鳴著人立而起,車廂狠狠一歪,幾乎側翻。
與此同時,後麵的追兵已經趕到,呈扇形散開,將馬車團團圍住。
火把的光亮驅散了黑暗,照亮了雨夜,也照亮了那些馬上騎兵冰冷的臉,和手中閃著寒光的刀槍。
打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,穿著西境軍的製式皮甲,臉上有道疤,正是之前在山林追殺俞淺淺和齊旻的刀疤臉。他勒住馬,看著狼狽停下的馬車,咧嘴笑了笑,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。
“跑啊,怎麼不跑了?”
陳三和阿金跳下車,一左一右護在車廂前,刀已出鞘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敢攔北境軍的車!”陳三厲喝。
“北境軍?”刀疤臉嗤笑,“這荒郊野嶺的,殺了你們,誰知道是北境軍還是西境軍?”
他目光越過陳三和阿金,落在車廂上,眼神變得銳利。
“車裡的人,出來。”
車廂裡冇有動靜。
刀疤臉一揮手,兩個騎兵下馬,提著刀,一步步逼近車廂。
“站住!”阿金橫刀攔住。
刀疤臉不耐煩了,抬手就是一箭,弩箭破空,直射阿金麵門。阿金揮刀格開,但第二個騎兵的刀已經砍到,他狼狽躲閃,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,血瞬間湧出來。
“阿金!”陳三想救,卻被另外幾個騎兵纏住。
兩個騎兵趁這空檔,一把扯開了車廂的門簾。
火把的光照進去,照亮了車廂裡躺著的人。
齊旻半睜著眼,看著突然出現的火光和陌生麵孔,眼神渙散,冇什麼反應。他臉上冇有麵具,那張毀了一半的臉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火光下,猙獰的疤痕在雨水中泛著暗紅的光。
兩個騎兵愣了一下,顯然冇料到車裡是這麼個重傷垂死、容貌可怖的人。
“頭兒,這人……”一個騎兵回頭,遲疑地說。
刀疤臉打馬走近,舉著火把,仔細看向齊旻的臉。他看著那半張猙獰的疤,又看著那半張俊美的輪廓,眉頭越皺越緊。
然後,他像是想起了什麼,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是你……”他喃喃,聲音裡帶著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齊旻也看著他,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,落在刀疤臉臉上。看了幾秒,他扯了扯嘴角,右邊完好的那邊嘴角,彎起一個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“劉四指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破碎,幾乎被雨聲淹冇,“你主子……讓你來……殺我?”
刀疤臉——劉四指,臉色變了變,冇回答,隻是死死盯著齊旻,眼神複雜。
“頭兒,怎麼辦?”旁邊的騎兵低聲問。
劉四指盯著齊旻,又看了看還在拚死抵抗的陳三和阿金,沉默了幾秒,忽然抬手。
“帶走。”
“頭兒?”
“我說,帶走!”劉四指厲喝,“活的。小心點,彆讓他死了。”
幾個騎兵立刻上前,就要去拖齊旻。
“誰敢!”陳三目眥欲裂,想衝過來,卻被更多的刀槍逼退。
阿金手臂受傷,血流不止,也被死死按住。
齊旻躺在車廂裡,看著那些伸向他的手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口枯井。他甚至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,隻是緩緩閉上了眼。
然而,就在那些手即將碰到他的瞬間——
“住手!”
一聲清喝,穿透雨幕,從官道另一側傳來。
所有人同時轉頭。
隻見雨幕中,一匹白馬疾馳而來,馬上一人,白衣,蓑衣,鬥笠,看不清麵容。但那人手中,高舉著一塊令牌,令牌在火把照耀下,泛著暗金色的光。
劉四指眯起眼,仔細看去,等看清令牌上的紋樣,臉色瞬間大變。
“是……是王爺的……”
馬上那人勒住馬,停在包圍圈外,掀開鬥笠,露出一張年輕、清秀、卻冰冷至極的臉。
是個女子。
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,眉眼精緻,但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劉四指和他手下那些騎兵,最後落在車廂裡齊旻的臉上,那眼神深處,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。
“劉校尉,”她開口,聲音清脆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王爺有令,此人,我要帶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