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安的綢緞莊叫“瑞福祥”,在西京城西的豐樂坊。鋪麵不算最大,但門臉齊整,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。馬車從後門駛進,停在個小小的院子裡。
院子三麵是房,正房是馮安一家的住處,東廂房堆貨,西廂房是夥計們的通鋪。馮安領著我繞過正房,往後頭更深處走,穿過道月亮門,眼前又是個更小的院子,隻孤零零一間廂房,挨著後牆,牆外是條窄巷。
“這兒原是我家老賬房住的,前年病故了,一直空著。”馮安推開廂房的門,裡頭不大,一床一桌一櫃,積了層薄灰。但窗戶朝南,下午有陽光,還算亮堂。“你先住這兒。平時冇事彆往前頭去,飯菜我會讓人送來。”
“多謝馮掌櫃。”我把包袱放在桌上。
馮安站在門口,冇立刻走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“俞姑娘,”他開口,聲音很平,“既然你選擇留下,有些話,我得說在前頭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第一,從今天起,你是瑞福祥新來的賬房丫頭,叫‘阿淺’。有人問,就說是我從老家帶來的遠親,父母雙亡,投奔我混口飯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第二,鋪子裡的事,不該看的彆看,不該聽的彆聽。特彆是前頭櫃上那些客人,非富即貴,多嘴一句,可能惹禍上身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,”他頓了頓,眼神深了些,“你在我這兒,我暫時能護著你。但長信王府和魏府的人都在找你,這西京城說大不大,萬一哪天被認出來……”
“我不會連累您。”我打斷他,“若真有那天,我自己會走。”
馮安盯著我,看了幾秒,然後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複雜。
“倒不是怕你連累。”他說,“隻是提醒你,萬事小心。”
他說完,轉身要走,又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過來。
“衣裳。普通丫鬟穿的,你先換上。你這身……”他掃了眼我身上那套從青石鎮穿到現在的、已經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裳,“太顯眼了。”
我接過布包。是套半新的靛藍布裙,料子普通,但漿洗得乾淨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他又從袖子裡摸出本冊子,薄薄的,封皮上寫著“貨賬”二字,“既然你是‘賬房丫頭’,總得做點樣子。這是上月鋪子裡的一些流水,你理一理,看看有冇有錯漏。算盤在抽屜裡。”
我接過賬冊,翻開,裡麵是密密麻麻的進貨出貨記錄,字跡工整,但條目雜亂,顯然是不同人隨手記的。
“我晚上來看。”馮安說完,終於轉身走了,順手帶上了門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窗外是堵灰撲撲的牆,牆頭長著幾叢雜草。天是灰藍色的,飄著幾縷薄雲。遠處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鬨聲,混著不知哪家飄來的飯菜香。
西京。
我真的來了。
我關上窗,轉身開始收拾屋子。床板是硬的,鋪上自帶的薄毯。桌子擦乾淨,賬冊和算盤擺好。櫃子空著,我把包袱裡的幾件舊衣裳放進去,又摸了摸懷裡——碎銀子、輿圖、謝征的玉佩、那塊石頭,都還在。
然後我換上那套靛藍布裙。裙子有些寬大,腰身鬆垮垮的,我找了根布條繫緊。頭髮重新梳成簡單的丫鬟髻,用根木簪固定。
銅鏡在櫃子上方,我走過去,看著鏡子裡的人。
臉色憔悴,眼下烏青,嘴脣乾裂。馮安給的藥膏讓麵板暗沉發黃,確實像生了場大病的模樣。隻有那雙眼睛,還算清亮,深處藏著抹不去的疲憊和警覺。
不像俞掌櫃了。
倒真像個寄人籬下、戰戰兢兢的小丫鬟。
也好。這樣安全。
我在桌前坐下,翻開賬冊,拿出算盤。算盤是老的,檀木珠子,撥起來聲音清脆。我手指撫過算珠,冰涼光滑的觸感,讓心裡那點慌亂稍稍安定下來。
看賬,算賬,這是我最熟悉的事。
一頁頁翻過去,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。進貨價,出貨價,毛利,損耗,人工……數字在眼前跳動,在指尖歸位。漸漸的,外頭的喧鬨,心裡的焦灼,都淡去了,隻剩下這些實實在在的數字,和它們背後所代表的一匹匹綢緞,一錠錠銀錢。
這是我在這個陌生城池裡,抓住的第一根浮木。
傍晚時分,有人敲門。
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,圓臉,梳著雙丫髻,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麵一碗粥,一碟鹹菜,兩個饅頭。
“阿淺姐姐,吃飯了。”她聲音細細的,眼睛好奇地打量我。
“謝謝。”我接過托盤,“你叫什麼?”
“我叫小杏,是前頭伺候太太的。”小杏說,“老爺吩咐了,以後你的飯食我送來。”
“麻煩你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小杏笑了笑,又看了我一眼,壓低聲音,“姐姐,你是老爺老家來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怪不得以前冇見過。”小杏說,“老爺人可好了,對下人也和氣。姐姐你安心住著,有什麼缺的就跟我說。”
“好。”
小杏又說了幾句閒話,無非是西京哪裡熱鬨,哪家鋪子點心好吃,然後才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我關上門,坐下吃飯。粥是白粥,熬得稠,鹹菜切得細,拌了香油。饅頭是涼的,但實在。我慢慢吃著,腦子裡卻還在轉那些賬目。
馮安的綢緞莊,生意比我想象的還好。上月流水就有近兩千兩,毛利少說三成。但這賬記得亂,明顯有幾處對不上,差額不大,幾十兩,但累積起來也不少。
是他自己疏忽,還是底下人做手腳?
正想著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這次重些,是馮安。
他推門進來,手裡也端著個托盤,上麵是壺茶,兩個杯子。
“吃完了?”他看了眼桌上的空碗。
“嗯。”
他把托盤放下,倒了兩杯茶,一杯推到我麵前,自己拿起另一杯,在我對麵坐下。
“賬看得怎麼樣?”
“看了大半。”我說,“有幾處對不上,我標出來了。”
我把賬冊推過去,翻開標了紅圈的那幾頁。馮安接過來,掃了一眼,眉頭微微挑起。
“差額多少?”
“總共八十七兩四錢。”我報出數字。
馮安靜靜看了我幾秒,然後笑了。
“不愧是撥算盤的手。”他說,放下賬冊,喝了口茶,“這些賬,我原先的賬房老劉也看過,隻說大概齊,冇細糾。你一下午,就揪出八十多兩的窟窿。”
“可能是底下人記錯了,也可能是……”我冇說完。
“也可能是有人手腳不乾淨。”馮安接話,語氣很淡,“鋪子裡三個夥計,兩個是老人,一個是我內侄。你覺得,會是誰?”
我搖頭:“我看賬,不看人。”
馮安又笑了,這次笑容深了些,看著我的眼神裡,多了點彆的什麼。
“俞姑娘,”他說,“你比我想的還有意思。”
我冇接話,隻是低頭喝茶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香氣浮,水也一般,但在西京能有口熱茶喝,已是難得。
“晚上,我帶你去個地方。”馮安忽然說。
我一愣:“去哪兒?”
“茶館。”馮安放下茶杯,“西京訊息最靈通的地方。你想找你兒子,光在屋裡看賬可不行。”
我心頭一跳,抬頭看他。
“馮掌櫃,您……”
“我說了,既然你留下,我暫時護著你。”馮安說,“但要找孩子,得靠你自己。我隻給你指條路,能不能走通,看你本事。”
“您為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?”我問。
馮安靜了靜,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摩挲。
“我有個兒子,五歲。”他說,聲音低了些,“調皮,愛鬨,有時候氣得我想揍他。但每次出門,最惦記的也是他。怕他吃不好,怕他磕著碰著,怕他……被人欺負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我。
“將心比心。我要是弄丟了我兒子,拚了命也會去找。”
我喉嚨發哽,說不出話。
“所以,”馮安站起來,“換身衣裳,樸素點。酉時三刻,我在後門等你。”
他說完,轉身走了。
我坐在原地,看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,許久冇動。
酉時三刻,天將黑未黑。
我換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,頭髮重新梳過,臉上又抹了點馮安給的藥膏,讓臉色看起來更暗沉憔悴。然後推開後門,走了出去。
馮安已經等在巷口,也換了身普通的青布長衫,手裡拎著個燈籠。見我出來,他點點頭,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。
我跟在他身後,隔著幾步遠。巷子很窄,兩旁是高牆,牆頭探出些樹枝,在暮色裡黑黢黢的。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響,空空蕩蕩。
穿過兩條巷子,眼前豁然開朗。是條熱鬨的街,兩旁店鋪都點著燈,飯館酒肆人聲鼎沸,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空氣裡混著食物香氣、脂粉味、汗味,還有馬匹和牲畜的氣味。
西京的夜,纔剛剛開始。
馮安領著我,拐進街邊一條更窄的巷子,巷子儘頭是座兩層木樓,門口掛著個褪色的招牌:清音茶館。
茶館裡人不少,散坐著些茶客,有低聲交談的,有獨自喝茶的,台上有個瞎眼老頭在彈弦子,咿咿呀呀唱著聽不懂的調子。跑堂的夥計穿梭其間,添茶續水。
馮安顯然是熟客,一進門就有夥計迎上來,堆著笑:“馮掌櫃,您來了,老位子?”
“嗯。”馮安點頭,領著我在角落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“一壺碧螺春,兩碟瓜子。”馮安吩咐。
“好嘞,您稍等。”
夥計很快送來茶和瓜子。馮安給我倒了杯茶,自己則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茶館裡慢慢掃過,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“馮掌櫃常來這兒?”我問。
“常來。”馮安說,“茶館酒樓,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。想聽訊息,這兒最合適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你看那邊,靠柱子那桌,穿褐色綢衫、留兩撇小鬍子的那個。”
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。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正和對麵的同伴低聲說著什麼,神色有些興奮。
“那是戶部一個小書吏,專管漕糧賬目。彆看他官不大,訊息最靈通。朝廷撥往北境的軍糧被扣了多少,漕運上誰吃了回扣,他門兒清。”
他又示意另一個方向:“窗邊那個獨坐的,灰布直裰,手裡轉著倆鐵核桃的。那是京兆尹府的刑名師爺,專管刑獄案卷。西京城裡最近出了什麼命案,抓了什麼人,關在哪兒,他都知道。”
我默默聽著,心裡漸漸明白馮安帶我來這兒的目的。
他不是要直接告訴我什麼,而是要教我,在這座城市裡,該怎麼自己找到想要的訊息。
“你想找孩子,”馮安喝了口茶,聲音更低了,“首先得知道,西京城裡,最近有冇有‘新來的’孩子,特彆是被送到某些地方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某些高門大戶的後院。”馮安看著我,“比如,長信王府。”
我心頭一緊。
“當然,直接打聽王府是找死。”馮安說,“但可以打聽王府采買的下人,打聽王府最近請了哪位大夫,打聽王府後門有冇有生麵孔進出,或者……有冇有人突然出手闊綽,在賭坊妓館一擲千金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敲在我心上。
“訊息是零碎的,得自己拚。茶館裡聽一耳朵,酒桌上灌醉個人,賭坊裡輸點錢,甚至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在我臉上掃過,“……甚至勾欄院裡,陪那些達官貴人喝杯酒,套幾句話。”
我手指蜷縮起來。
馮安看見了,笑了笑,但那笑意冇到眼底。
“俞姑娘,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你覺得臟,覺得下作,對不對?”他慢條斯理地嗑著瓜子,“可你要找孩子,就得用這個法子。西京城裡每天丟的孩子多了去了,官府不管,普通人更不會在意。你想從茫茫人海裡撈出你兒子,就得把自己變成蜘蛛,織一張網,等蟲子撞上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當然,你可以不這麼乾。”馮安說,“在我鋪子裡做賬房丫頭,安安穩穩,每月二兩銀子,夠你吃飯穿衣。等過個一年半載,風頭過去,我給你找個老實人嫁了,相夫教子,平平淡淡過一輩子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很深。
“選哪條路,你自己定。”
我攥著茶杯,指尖發白。
茶館裡喧鬨依舊,弦子聲咿咿呀呀,茶客們高談闊論。可這些聲音好像都隔了層水,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
隻有馮安的話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刀子,刮在耳膜上。
安穩度日,嫁人生子。
還是潛入這潭渾水,用儘手段,去找那個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孩子?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“馮掌櫃,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乾,“您能教我……怎麼織網嗎?”
馮安靜靜看了我幾秒,然後,緩緩笑了。
“能。”
同一時刻,長信王府,漱玉軒。
寶兒坐在炕上,手裡還攥著那半塊玉佩。窗外已經完全黑了,屋裡點著一盞燈,燈花劈啪爆了一下,嚇得他一哆嗦。
門又被推開了。
這次進來的不是丫鬟,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,穿著深紫色綢緞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插著根金簪。她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麵是一碗黑乎乎的藥湯。
是王府的管事嬤嬤,姓嚴,下人都叫她嚴嬤嬤。
“小公子,該喝藥了。”嚴嬤嬤走到炕邊,聲音溫和,但眼神冇什麼溫度。
寶兒往後縮了縮,把玉佩藏到身後。
“乖,把藥喝了,喝了就能睡了。”嚴嬤嬤把藥碗遞到他嘴邊。
藥味很衝,又苦又澀。寶兒彆開頭,不肯喝。
“小公子,”嚴嬤嬤的聲音沉了些,“王妃吩咐了,您身子弱,得按時吃藥。您要是不聽話,老身隻能讓人喂您了。”
她朝門外使了個眼色。兩個粗壯的婆子走進來,一左一右按住寶兒的胳膊。
“不……我不喝……”寶兒掙紮,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灌。”嚴嬤嬤冷聲道。
一個婆子捏住他的下巴,另一個端起藥碗,強行往他嘴裡灌。藥汁又苦又燙,寶兒被嗆得咳嗽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但他死死咬著牙,不肯嚥下去。
“掰開他的嘴!”嚴嬤嬤厲喝。
婆子用力,寶兒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嘴巴被迫張開。藥汁灌進來,他嗆得劇烈咳嗽,大半都吐了出來,灑在衣襟上。
“冇用的東西!”嚴嬤嬤罵了一句,親自上前,捏住寶兒的鼻子,逼他張嘴,然後把剩下的藥汁一股腦灌了進去。
寶兒被嗆得眼前發黑,喉嚨裡火辣辣地疼。他趴在炕沿,劇烈地乾嘔,卻什麼都吐不出來。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但他咬著嘴唇,冇哭出聲。
嚴嬤嬤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子,皺了皺眉,用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收拾乾淨。”她吩咐婆子,然後低頭看著寶兒,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假惺惺的溫和,“小公子,您要聽話。王府有王府的規矩,您既然來了,就得守規矩。明白嗎?”
寶兒不答,隻是把頭埋進胳膊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嚴嬤嬤等了一會兒,見他不吭聲,冷哼一聲,轉身走了。兩個婆子也跟著退出去,門重新落鎖。
屋裡又隻剩下寶兒一個人。
他慢慢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痕,嘴角還掛著藥漬。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,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玉佩,緊緊貼在胸口。
“娘……”他小聲說,聲音啞得厲害,“藥好苦……寶兒不想喝……”
窗外,夜風呼嘯,搖得窗欞咯咯作響。
清晏居。
這是長信王府西側一處僻靜的院落,原本是給王府清客住的,如今空著,隻偶爾有下人打掃。
此刻,正房的臥房裡,點著幾盞燈,光線柔和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味和熏香味。
齊旻躺在床上,身上蓋著錦被,依舊昏睡不醒。他臉上、身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處理過,敷了上好的金瘡藥,用乾淨的細布包紮好。燒退了些,但臉色依舊蒼白,嘴脣乾裂。
白衣女子坐在床邊的繡墩上,手裡拿著塊濕帕子,正輕輕擦拭他額頭的冷汗。
她已經換下了蓑衣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,外罩件同色的薄紗褙子。長髮鬆鬆挽著,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。褪去了雨夜裡的淩厲,此刻的她,看起來溫婉嫻靜,隻是眉眼間那股子清冷疏離,依舊揮之不去。
她擦得很仔細,很輕,像是怕碰疼了他。目光落在齊旻臉上,落在那半張猙獰的疤痕上,又落在那半張俊美的輪廓上,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。
有痛惜,有愧疚,有掙紮,還有一絲……深埋的、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愫。
“表哥……”她低低喚了一聲,聲音很輕,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齊旻毫無反應,隻是眉頭緊鎖,呼吸時而急促,時而微弱。
她放下帕子,伸手想探探他頸側的脈搏,手指剛觸到麵板,他卻忽然動了。
不是清醒,是在夢中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極大,攥得她腕骨生疼。
“表哥?”她一驚。
齊旻冇睜眼,隻是死死攥著她的手腕,喉嚨裡發出含糊的、破碎的音節,像是被困在某個噩夢裡,拚命想掙脫。
“不……不要走……”他喃喃,聲音嘶啞,帶著絕望的哀懇,“淺淺……彆走……”
白衣女子的身體,瞬間僵住了。
淺淺。
俞淺淺。
那個名字,像把燒紅的刀子,狠狠捅進她心裡。
她臉上的血色,一點點褪去,隻剩下慘白。眼睛死死盯著齊旻痛苦扭曲的臉,盯著他乾裂的、無聲翕動的嘴唇,那裡麵,反反覆覆,隻有兩個字。
淺淺。
俞淺淺。
“嗬……”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輕,很冷,帶著自嘲,帶著某種徹骨的悲涼。
她用力,一點一點,把自己的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。齊旻似乎感覺到了,攥得更緊,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。
“彆走……”他還在喃喃,眼角有濕意滲出,“求你……”
白衣女子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下冰冷的、堅硬的東西。她不再抽手,而是用另一隻手,覆上他的手背,輕輕拍了拍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“你睡吧。”
齊旻似乎聽到了,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,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鬆了些。但手指還纏著她,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。
白衣女子任由他抓著,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,看著他昏睡的側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,用指尖,極輕地,拂過他眼角那點濕痕。
指尖冰涼。
“表哥,”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你為什麼……就是忘不了她呢?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遠處王府深處的漱玉軒裡,隱隱約約,又傳來孩子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聲。
和著風聲,混在一起,消散在沉沉的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