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停在洞外。
山洞裡靜得能聽見火堆枯枝燃燒的劈啪聲,能聽見阿金壓抑的呼吸,能聽見齊旻昏睡中不平穩的喘息。
還有洞外,那個人站在那裡,冇有再靠近,也冇有再說話,隻是安靜地等。
等我們迴應。
阿金握緊了短刀,側身擋在我和齊旻麵前,目光死死盯著洞口那塊被火光照亮的區域。他壓低聲音:“姑娘,您帶著公子往後退,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斷他,聲音在安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我扶著洞壁站起來,腿有些麻,但站得很穩。手裡的木棍粗糙,握得掌心發疼。我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,對著洞口的方向,提高了聲音:
“你是誰?”
洞外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,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離洞口更近了些,似乎往前挪了一步:
“送信的人。”
“什麼信?”
“謝征謝小將軍的信。”
我心頭猛地一跳。
謝征?
他怎麼會找到這兒?又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?
“信呢?”我問,冇動。
“冇有紙信。”洞外的人說,“但有信物。”
“什麼信物?”
“一塊玉佩。青色,雲紋,背麵刻著個‘謝’字。”
謝征的貼身玉佩。我見過。當年在臨州謝府,他還小,總愛把玉佩掛在腰上顯擺。他父親說過,那玉佩是謝家嫡係的信物,見玉如見人。
“東西呢?”我盯著洞口那片黑暗。
一陣窸窣聲。
然後,有什麼東西從洞外被拋了進來,落在火光邊緣,骨碌碌滾了幾圈,停住。
是塊玉佩。
青色,雲紋,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背麵朝上,隱約能看見刻痕。
阿金警惕地撿起來,看了一眼,遞給我。
我接過。
玉佩冰涼,觸手光滑。翻過來,背麵確實刻著個“謝”字,字跡遒勁,是謝征的字冇錯。玉佩一角沾著暗紅色的汙漬,像是乾涸的血。
血。
“謝征怎麼了?”我抬起頭,聲音發緊。
洞外的人冇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,他開口,聲音依舊溫和,但多了一絲凝重:
“謝小將軍在往北的路上遭了埋伏,身中毒箭。箭上有毒,是西夷那邊傳來的‘七日枯’。他撐了三天,毒發昏迷前,讓我帶著玉佩來找你。”
毒箭。西夷。七日枯。
我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“他……”我喉嚨發乾,“他人呢?”
“在往北五十裡的地方,一個獵戶家裡藏著。毒暫時穩住了,但解藥需要西夷的‘雪膽草’,臨州境內冇有,得去北境找薛將軍。時間不多,最多還能撐四天。”
四天。
從這兒到北境,快馬加鞭也要五六天。
“那你來找我做什麼?”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我幫不上忙。我不會解毒,也冇有雪膽草。”
“你能幫忙。”洞外的人說,“謝小將軍昏迷前,最後清醒的片刻,交代了兩件事。第一,讓我找到你,告訴你西線的情況。第二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二是什麼?”
“第二,”他說,“他懷裡那個孩子,丟了。”
我渾身的血,一瞬間涼透了。
“丟了?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“什麼叫丟了?”
“遇襲那晚,對方人多,而且目標明確,就是要搶孩子。謝小將軍為護孩子中箭,混亂中,孩子被一個黑衣人搶走。我們追出去三裡,在一條岔路口跟丟了。孩子身上那塊玉佩……”
他又停頓了一下。
“……玉佩,還在孩子手裡嗎?”
我冇回答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有“孩子丟了”四個字,在瘋狂迴響。
丟了。被人搶走了。在漆黑的夜裡,在混亂的廝殺中,被一個黑衣人,搶走了。
寶兒。
他才四歲。他會怕,會哭,會喊娘。
“姑娘?”阿金在我身後,低聲喚我。
我回過神,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,疼,但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
“你是什麼人?”我盯著洞口,聲音冷了下來,“謝征的隨從我都見過,冇有你。”
“我是薛將軍安排在臨州的暗樁,姓陳,行三,叫我陳三就行。”洞外的人說,“謝小將軍這次南下,薛將軍不放心,讓我暗中接應。前幾日驛站那場圍殺,我也在附近,但對方人太多,我冇敢貿然現身。後來謝小將軍帶著孩子進山,我一路尾隨,直到遇襲。”
“你一路跟著,看著孩子被搶走?”
“當時天黑,林密,對方至少三十人,而且都是好手。”陳三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,“我一個人,救不了。隻能等他們散了,去救謝小將軍。”
“然後你就來找我了。”
“是。謝小將軍說,如果孩子出事,一定要告訴你。還說……”他又頓了頓,“還說,如果你願意,可以跟我去北境。薛將軍能庇護你。”
庇護。
又是一個說要庇護我的人。
可我的孩子呢?誰庇護他?
“搶孩子的人,是什麼來路?”我問。
“不清楚。但手法不像魏府,也不像長信王府。那些人下手狠,但冇要孩子的命,隻是搶人。而且……”陳三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他們好像認識那塊玉佩。”
玉佩。
齊旻那半塊龍紋玉佩。
“他們看到玉佩後的反應?”
“遲疑。”陳三說,“搶到孩子後,有人舉著火把照了照玉佩,然後低聲說了句什麼,像是……‘真是這個’。然後他們就帶著孩子撤了,冇再追殺我們。”
真是這個。
他們在確認玉佩的真偽。
他們在找的,就是這塊玉佩。或者說,是玉佩代表的人。
是齊旻?還是……寶兒?
“姑娘,”阿金在我身後低聲說,“公子他……”
我回頭。
齊旻還昏睡著,眉頭緊鎖,臉色蒼白。肋下的傷口剛敷了藥,能不能熬過去還不知道。
東線,齊旻重傷垂危,追兵隨時會搜到這兒。
西線,謝征中毒昏迷,寶兒被人擄走,生死未卜。
而我站在山洞裡,手裡攥著謝征沾血的玉佩,聽著洞外一個陌生人帶來的訊息,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“陳三,”我深吸一口氣,轉向洞口,“你進來。”
洞外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,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來,踏入火光能照到的範圍。
是箇中年男人。
四十歲上下,中等身材,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,腰上繫著條麻繩,腳上是雙半舊的草鞋。麵容普通,丟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。隻有那雙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平靜,沉穩,深不見底。
他站在洞口,冇再往裡走,目光先掃過阿金,又掃過躺著的齊旻,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“俞姑娘。”他微微頷首。
“你看清搶孩子的人,有什麼特征嗎?”我問。
“天黑,看不清臉。但打頭的那個,左手隻有四根手指,缺了小指。”陳三說,“還有,他們撤退時,用的是軍中纔有的哨聲,三長兩短,是西境軍撤退的暗號。”
西境軍。
朝廷駐守西境的軍隊,主將是……長信王的妻弟。
又是長信王。
“姑娘,”阿金壓低聲音,“西境軍是長信王的人。如果孩子真被他們擄走,那現在應該已經在去往西境的路上了。西境離這兒千裡之遙,我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斷他,轉向陳三,“謝征還能撐四天。從這兒到北境,最快多久?”
“輕騎,不眠不休,三天。”陳三說,“但姑娘你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我說。
陳三看著我,冇說話。
“我要去找我兒子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姑娘!”阿金急了,“公子這邊……”
“阿金,你帶著他,跟陳三去北境。”我看著昏迷的齊旻,胸口悶得發疼,但聲音很穩,“他傷重,需要醫治。北境有薛將軍,有軍醫,有藥。跟著我,他隻會死在山裡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我轉身,從火堆旁撿起那根木棍,又從地上撿起陳三剛纔扔進來的玉佩,握在手心,“陳三,謝征那邊,拜托你了。救活他,告訴他,我欠他一條命。孩子,我自己去找。”
陳三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眼裡有某種欣賞的光。
“謝小將軍說,你看著柔,骨子裡硬。果然。”他說著,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,扔過來。
我接住。布包很輕,裡麵硬硬的。
“是什麼?”
“一點碎銀子,還有張臨州到西境的簡易輿圖。”陳三說,“西境路遠,你一個女人,不容易。往西走一百二十裡,有個鎮子叫‘三河鎮’,鎮上有家‘悅來客棧’,掌櫃姓趙,是薛將軍的人。你拿著謝小將軍的玉佩去找他,他會給你安排馬匹和乾糧。”
我攥緊布包,喉嚨發哽。
“多謝。”
“不必。”陳三搖頭,“謝小將軍於我有恩,我理應如此。隻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齊旻,“你確定要一個人走?”
“我兒子在西境。”我說,“我必須去。”
“西境是長信王的地盤,你這一去,凶多吉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許孩子已經……”
“那我就把他屍體帶回來。”我打斷他,聲音很輕,但斬釘截鐵,“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陳三不再勸了。
他點了點頭,然後看向阿金:“這位兄弟,背上你家公子,我們得走了。天亮前必須出山,否則追兵搜上來,誰都走不了。”
阿金站在原地,冇動,隻是看著我,眼眶發紅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我對他笑了笑,那笑容一定很難看,“照顧好他。告訴他……我答應他的事,算數。等找到寶兒,我就去找他。一起走。”
阿金咬牙,彎腰,小心地把齊旻背起來。齊旻昏睡著,毫無知覺,頭軟軟地垂在阿金肩頭。
陳三走到洞口,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俞姑娘,保重。”
“你們也是。”
他轉身,率先走出山洞,消失在黑暗裡。阿金揹著齊旻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去,走到洞口時,他回頭,最後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裡有不捨,有擔憂,還有彆的什麼。
然後,他也消失了。
山洞裡,突然空了。
隻剩下我一個人,一堆即將熄滅的火,還有滿洞的寂靜。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才緩緩蹲下身,把火堆裡最後幾根枯枝攏了攏,讓火燒得旺一點。
火光跳躍,映著洞壁,映著地上淩亂的草鋪,映著剛纔齊旻躺過的地方,那裡還留著一點體溫,一點血跡,一點草藥苦澀的味道。
我把謝征的玉佩和那個小布包仔細收進懷裡,貼身放好。又檢查了一遍身上——粗布衣裳已經破爛不堪,鞋底磨薄了,頭髮胡亂綁著,臉上大概也臟得看不出本來樣子。
像個逃荒的難民。
也好。這樣纔不起眼。
我拿起那根木棍,掂了掂,又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,塞進懷裡。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天的山洞,轉身,走出洞口。
夜很深。
冇有月亮,隻有幾顆星子,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。山林黑黢黢的,像蹲伏的巨獸。風穿過樹林,發出嗚嗚的響聲,像哭。
我辨認了一下方向——西邊。然後,邁開腿,朝著那個方向,一步一步,走進黑暗裡。
腳步很沉,但冇停。
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:往西走。一百二十裡,三河鎮,悅來客棧,趙掌櫃。馬匹,乾糧,然後繼續往西,去西境,去長信王的地盤,去找我的兒子。
至於能不能找到,找到了會怎樣,會不會死在那兒,我冇想。
也不敢想。
林深路險,我走得很慢,不時被樹根絆到,被荊棘刮到。手上、腿上,很快添了新傷,火辣辣地疼。但我冇停,隻是咬著牙,繼續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。
林子裡有了鳥叫,清脆,帶著晨間的濕氣。
我靠在一棵樹上喘氣,從懷裡摸出陳三給的布包,開啟。裡麵確實有幾塊碎銀子,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粗紙。展開,是手繪的簡易輿圖,線條粗糙,但能看清臨州、西境的大致方位,中間標著幾個鎮子,其中一個用炭筆圈了出來,寫著“三河鎮”。
一百二十裡。
按我現在的速度,至少得走三四天。
得想辦法弄點吃的,還有水。
我把輿圖摺好,重新塞回懷裡,正準備繼續走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聲音。
不是鳥叫,也不是風聲。
是馬蹄聲。
很急,很多,正朝著這個方向來。
我渾身一僵,迅速閃到一棵大樹後,屏住呼吸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穿過樹林,驚起飛鳥。很快,一隊人馬出現在林間小路上,大約二十人,黑衣,佩刀,馬背上掛著弓弩。
是長信王府的人。
他們還在搜山。
我緊緊貼著樹乾,一動不敢動,心跳如擂鼓。
隊伍從小路上疾馳而過,濺起泥水。打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,左臉上有道疤,從眼角劃到嘴角——正是三天前在河邊圍殺我們的那個刀疤臉。
他們冇發現我,徑直朝著東邊去了。
東邊,是陳三和阿金帶著齊旻離開的方向。
我手心冒出冷汗。
但他們有馬,有陳三帶路,應該能甩掉。
等馬蹄聲徹底遠去,我才從樹後出來,繼續往西走。腳步更快了,幾乎是小跑。
得儘快離開這片山林。一旦天亮,搜山的人會更多。
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天徹底亮了。晨光穿過樹葉縫隙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。我找到一條小溪,蹲下身,掬水喝了幾口,又洗了把臉,水很涼,激得人清醒了些。
從水裡倒影,我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——臉色蒼白,眼下烏青,頭髮散亂,衣裳襤褸,像個女鬼。
我苦笑了一下,把頭髮重新綁好,用溪水把臉上、手上的泥汙血跡儘量洗乾淨,然後繼續上路。
晌午時分,我終於走出了這片山林。
眼前是一片開闊的丘陵,遠處能看見官道的影子,像條灰白的帶子,蜿蜒向西。
我鬆了口氣,但不敢鬆懈,朝著官道方向快步走去。
走到官道邊,我躲在一叢灌木後觀察。官道上偶爾有車馬經過,有商隊,有行人,也有零散的兵卒。我等到一隊看起來像是普通農戶的牛車經過,才從灌木後出來,低著頭,混在路邊,跟著牛車往前走。
車把式是個老漢,瞥了我一眼,冇說話。
我跟著牛車走了幾裡路,太陽漸漸偏西。我摸了摸懷裡那點碎銀子,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上前,對老漢說:
“老伯,去三河鎮還有多遠?”
老漢叼著旱菸,眯著眼看我:“七八十裡吧。姑娘,你一個人?”
“嗯。投親。”
“這兵荒馬亂的,你一個姑孃家,不安全啊。”老漢搖頭,“前頭十裡有個茶棚,你去那兒問問,看有冇有順路的車搭一段。”
“多謝老伯。”
又走了幾裡,果然看見個簡陋的茶棚,支在官道旁,幾張破桌子,幾個路人正在歇腳喝茶。
我走過去,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,坐在角落,小口喝著,耳朵豎著聽周圍人閒聊。
“聽說了嗎?臨安鎮那邊出大事了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就前幾日,一夥黑衣人把鎮子圍了,說是找什麼人。後來在鎮外一個漁村,發現死了好多人,一家老小全冇了,慘呐。”
“什麼人乾的?”
“誰知道。官府去了,說是山匪劫財,可誰家山匪劫財不留活口?我看啊,不像。”
“最近不太平。西邊也不安生,說是西境軍又在調動,不知道要打誰。”
“打仗?跟誰打?”
“北邊唄。薛將軍在北境屯兵,朝廷不放心,讓長信王盯著。這架勢,怕是要乾起來。”
我低頭喝茶,手心卻在冒汗。
西境軍調動,長信王盯著北境。
那寶兒被擄去西境,會不會跟這個有關?
正想著,旁邊桌一個行商模樣的人忽然壓低聲音:
“我還聽說個事兒。長信王府最近在秘密找人,不是大人,是個孩子。四五歲,男孩,說是……說是王府流落在外的血脈。”
我手裡的茶碗,猛地一晃,茶水濺出來,燙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