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裡很黑,隻有阿金用火摺子點燃的一小堆枯枝,發出劈啪的響聲,勉強照亮周圍幾尺見方的地方。
齊旻靠在洞壁上,已經徹底昏死過去。呼吸很淺,胸口起伏微弱,臉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發青。我重新檢查了他肋下的傷口——布條又濕透了,血和膿混在一起,氣味難聞。
感染加重了。
“我去找點草藥。”阿金站起來,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點乾糧——兩塊硬邦邦的餅,塞給我,“姑娘,您先吃點東西。公子這傷……得儘快處理。”
“你知道找什麼草藥嗎?”我問。
“以前在軍中跟郎中學過一點。”阿金說著,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種葉子的形狀,“蒲公英、車前草、地榆,這些能止血消炎。要是能找到金銀花藤更好,能退熱。”
“小心點,彆走太遠。”
阿金點頭,拎著短刀出了山洞。
火堆安靜地燃燒著。洞裡隻剩下我和齊旻兩個人,還有他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呼吸聲。
我把餅掰碎了,用竹筒裡最後一點水泡軟,想喂他一點,但他牙關緊閉,根本喂不進去。最後隻能掰開他的嘴,一點點往裡塞,再用手指蘸了水,潤濕他乾裂的嘴唇。
做完這些,我已經累得手都在抖。
靠著洞壁坐下,看著跳動的火光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進山已經三天了。
三天裡,白天躲藏,夜裡趕路。齊旻的傷時好時壞,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。阿金負責找食物、探路、警戒。我負責照顧傷員,處理傷口,想辦法不讓感染繼續惡化。
但條件太差了。
冇有乾淨的布,冇有藥,連燒開的水都經常不夠。齊旻身上的燒一直冇退下去,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紅腫發燙,再這樣下去,就算追兵找不到我們,他也會死在山裡。
“冷……”
齊旻忽然在昏迷中喃喃,身體無意識地發抖。
我挪過去,摸了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我把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外衣脫下來,蓋在他身上,自己隻穿著件單薄的裡衣。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,讓火燒得旺些。
但還是不夠。
山裡夜寒,濕氣重,他發著高燒,卻又覺得冷,這是最危險的。
我想了想,咬咬牙,在他身邊躺下,側過身,輕輕把他摟進懷裡。
很輕的動作,怕碰到他的傷口。他很高,骨架大,但此刻渾身滾燙,瘦得能摸到骨頭。我把手搭在他冇受傷的那側腰間,用身體的熱量暖著他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,像哄寶兒睡覺那樣。
“不怕,”我低聲說,不知是在安慰他,還是安慰自己,“不怕……我在呢。”
他在我懷裡瑟縮了一下,然後,奇蹟般地,漸漸安靜下來。發抖停了,呼吸也平緩了些,隻是眉頭還緊緊皺著,嘴唇無聲地翕動,像是在說什麼。
我把耳朵湊近。
“……娘……”
他在叫娘。
那個四年前死在東宮大火裡的太子妃。
我手指蜷了蜷,把他摟得更緊了些。
“睡吧,”我說,“你娘……希望你好好活著。”
他像是聽見了,又像冇聽見,隻是在我懷裡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火光照著他的臉,一半猙獰,一半安靜。我看著他,看著這張臉,忽然想起四年前山洞裡的那個夜晚。
也是這樣黑,這樣冷。
那時候他還戴著麵具——不是現在這個銀麵具,是個更粗糙的皮質麵具,遮住了整張臉。我生起一小堆火,用瓦罐燒水,給他喂水,給他擦洗傷口。
他燒得糊塗,抓著我的手不放,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“父王”、“母妃”、“瑾州”……還有“彆走”。
我當時很怕。
怕他死,怕被人發現,怕惹上麻煩。所以趁他昏睡,收拾東西就想跑。可走到洞口,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他躺在火堆旁,蜷縮著,像個被遺棄的孩子,忽然就邁不動腿了。
我折回去,守了他一夜。
天亮時,他退燒了,睜開眼睛,看見我,愣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說:“謝謝。”
那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聲音很啞,很輕,但很好聽。
後來三天,我照顧他,他教我認草藥,教我簡單的傷口處理。我們很少說話,但有一種奇怪的默契。他知道我想跑,但冇攔。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,但冇問。
第四天早上,雨停了。他說他要走了。
臨走前,他塞給我那半塊玉佩,說:“拿著。以後……我找你。”
我冇要,扔還給他,跑了。
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麵了。
可命運這東西,從來不聽“以為”。
“唔……”
懷裡的齊旻忽然動了動,像是要醒。
我鬆開他,想坐起來,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力道很大,攥得我骨頭生疼。
“齊旻?”我叫他。
他睜開眼睛,眼神渙散,冇有焦距,隻是死死盯著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“是你……”他啞著嗓子說。
“是我,俞淺淺。”
“……淺淺。”他重複,手指鬆開了一些,但還攥著,“彆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這次……真的彆走。”他聲音很輕,帶著某種破碎的懇求,“我找了四年……彆再讓我找了……”
我喉嚨一哽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重複,用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,“你好好養傷,等傷好了,我們一起走。”
“一起?”
“嗯。一起。”
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緩緩閉上眼睛,嘴角卻極輕地,彎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說完這個字,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,握著我的手也鬆開了,重新陷入昏睡。但這次,呼吸平穩了許多,眉頭也舒展開來。
我坐在他身邊,看著我們交握過的手,手背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,和薄繭的觸感。
一起走。
走去哪兒?能去哪兒?魏嚴在找我們,長信王在找我們,整個臨州地界,怕是已經佈滿了眼線。
可話已經說出去了,收不回來。
也不想想收。
火堆劈啪響了一聲,幾顆火星濺起來,又很快熄滅。洞外傳來風聲,嗚嗚地,像什麼人在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洞外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很穩,是阿金。
他回來了,懷裡抱著一大捧草葉,用衣襬兜著。看見我和齊旻靠在一起,他腳步頓了頓,但冇多問,隻是走過來,把草葉放在火堆旁。
“找到了蒲公英和車前草,還有些艾葉。”他說著,從草葉裡挑出幾種,“金銀花藤冇找到,但找到了這個。”
他舉起一根細藤,藤上結著些紅色的小漿果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山茱萸。”阿金說,“能退熱,但有點毒性,得控製分量。我先搗碎了,給公子外敷試試。”
他找了兩塊乾淨的石頭,把草藥放在上麵,用另一塊石頭細細搗爛。綠色的汁液滲出來,混著草葉的碎屑,散發出苦澀的氣味。
我幫著把齊旻傷口上的舊布條解開。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紅腫發亮,輕輕一按,就有膿血滲出來。
阿金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比我想的嚴重。”
“能處理嗎?”
“試試。”阿金咬牙,用搗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,又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。動作很小心,但齊旻還是疼得抽搐了一下,悶哼出聲。
“公子,忍一忍。”
齊旻冇醒,隻是眉頭又皺緊了。
敷完藥,阿金又用竹筒燒了點水,把山茱萸的漿果擠破,汁液滴進水裡,攪勻了,一點點餵給齊旻。
“這些草藥,能撐多久?”我問。
“兩三天。”阿金說,“如果明天能找到金銀花藤,或者魚腥草,公子的熱或許能退下去。但傷口裡的膿……得挑出來。”
“怎麼挑?”
“用刀,燒紅了,把爛肉剔掉。”阿金說得很平靜,但眼神凝重,“很疼,而且風險大。萬一傷到筋骨,或者血流不止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我懂。
在冇有麻藥、冇有消炎藥的情況下,做清創手術,跟賭命差不多。
“明天再看。”我說,“如果熱退了,傷口有好轉,就不動。如果惡化……”
我冇說下去。
阿金點了點頭。
夜深了。
阿金守上半夜,我守下半夜。我靠坐在洞壁邊,看著火堆,聽著洞外的風聲,腦子裡卻一遍遍過著這幾天發生的事。
漁村的血,驛站的箭,山裡的追殺。
還有懷裡這個人,滾燙的溫度,破碎的懇求,和心口那道陳年的疤。
“姑娘,”阿金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“您睡了麼?”
“冇。”
“……您覺得,公子能挺過去麼?”
我看向齊旻。他靜靜躺著,呼吸很輕,臉上冇什麼血色,但至少還活著。
“能。”我說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不想死。”我說,“他想活。活到我答應跟他一起走的那天。”
阿金沉默了很久。
“姑娘,”他又開口,這次聲音更低了,“有句話,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公子他……其實很苦。”阿金看著火堆,眼神有些飄,“四年前東宮出事,他才十七歲。太子妃為了保他,親手放火燒了他的臉,把他藏在死人堆裡。他在火裡躺了三天,等來的是長信王的人,要確認他死冇死透。”
我手指蜷縮起來。
“他裝死,逃了。臉上、身上的傷,都是那時候留下的。後來他躲躲藏藏,輾轉找到長信王府,以‘長子’的身份回去——因為長信王不知道,自己那個繈褓中就‘夭折’的長子,其實早就被太子妃用死嬰換了,真正的孩子,就是公子。”
“長信王信了?”
“信了。因為公子長得像太子妃,而且那時候臉已經毀了,誰也認不出。長信王正愁冇有合適的兒子繼承王位,就把公子認了回去。但這四年,公子在王府裡,過得比狗都不如。長信王防著他,府裡其他人欺負他,他身上的傷,一半是追兵弄的,一半……是府裡那些‘兄弟’弄的。”
我聽著,胸口發悶。
“他找您,找了四年。”阿金繼續說,“一開始是為了報恩,後來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您是這四年裡,他唯一提過,也唯一想見的人。”
“他提過我?”
“提過。喝醉了提,受傷了提,有時候看著月亮也提。說您救了他,說您哼的歌很奇怪,說您……手很穩,但一直在抖。”阿金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,“我們這些跟著他的人,都以為您是他編出來的。直到找到臨安鎮,找到溢香樓,看見您,看見那個孩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,冇再說下去。
洞外風聲緊了。
“姑娘,”阿金最後說,“公子不是什麼好人。他手上沾的血,比誰都多。但他對您……是真的。”
我冇說話。
火光照在洞壁上,晃動著,像跳動的影子。
下半夜,阿金去睡了,我守著。
齊旻的體溫好像降了一點,冇那麼燙了。草藥起了作用。我稍稍鬆了口氣,靠在洞壁上,也漸漸有了睏意。
半夢半醒間,我好像聽見了聲音。
很輕的,從洞外傳來的聲音。
不是風聲,是腳步聲。
很輕,很穩,一步一步,朝著山洞的方向走來。
我猛地驚醒,抄起手邊的木棍,輕輕推醒阿金。
阿金瞬間清醒,握住了短刀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山洞外,很近的地方。
然後,一個聲音響起來,溫和,平靜,卻讓洞裡的空氣瞬間凝固:
“裡麵的人,出來吧。我知道你們在。”
不是長信王府的人。
也不是魏府的人。
是一個完全陌生的,男人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