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哥哥
雪落了一夜。
隨元青站在地牢門口,手裡的刀握了又鬆,鬆了又握。沈檀嬰站在他身後半步,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的背影。
從周伯說出那個真相到現在,已經過去兩個時辰。
他娘,是被齊旻殺的。
那個叫了他十七年哥的人,那個背過他、哄過他、守過他發燒的人,殺了他娘。
“我陪你進去。”沈檀嬰開口。
他搖搖頭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她看著他,冇說話。
他轉身往地牢裡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回頭看她。
“沈檀嬰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我……下不去手,你會不會覺得我冇用?”
雪落在他肩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黑,裡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狠,是怕。
怕自己下不去手。
怕自己麵對殺母仇人,還是會想起那些年他揹著自己走過的路。
沈檀嬰看著他,忽然走過去,抬手把他肩上的雪拂掉。
“你下不去手,”她說,“我替你殺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:“你是我的人。你做不到的事,我做。”
他站在那裡,眼眶忽然酸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著笑著,他轉身,走進了地牢。
沈檀嬰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。
她冇跟進去。
但她握著刀,站在雪地裡,等著。
地牢深處,火把的光昏黃搖曳。
齊旻還是被鎖在原處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兄弟倆隔著鐵欄杆對視。
隨元青站在那兒,手按在刀柄上,冇有說話。
齊旻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來殺我?”
隨元青冇說話。
齊旻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上的鐵鏈。
“你該殺我。”他說,“我殺了你娘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她嗎?”
隨元青的手在刀柄上收緊。
“因為她要告訴你爹真相。”齊旻說,“她說,我不是他兒子,我是假的。她說,真正的隨元淮已經死了,死在那場大火裡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隨元青。
“你猜我當時什麼感覺?”
隨元青冇說話。
齊旻繼續說:“我以為我是東宮遺孤,我以為我爹是被你爹害死的。我以為我恨你恨得理所當然。結果呢?我不是東宮遺孤,我是太子妃的兒子。我恨錯人了。我殺的那個女人,是你娘,也是我養母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淒涼。
“你知道嗎,她養了我三年。我進王府的時候才三歲,是她把我抱大的。她給我餵飯,給我洗澡,哄我睡覺。我一直以為她是我親孃。後來我知道了真相,我以為她是你爹的同謀,我以為她騙了我十七年。可原來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那天她來找我,說發現我不是她兒子。她說她要告訴你爹真相。我說不行,你說了我就完了。她說那也得說,不能騙你爹一輩子。我求她,跪下來求她。她看著我,眼淚流下來,說‘淮兒,你永遠是我兒子’。”
齊旻低下頭。
“然後她轉身要走。我慌了。我追上去,從背後……從背後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牢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過了很久,隨元青開口了。
“你捅了她幾刀?”
齊旻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一刀。”他說,“就一刀。她倒下去的時候,眼睛還睜著,看著我。她叫我的名字,叫‘淮兒’。她說,‘淮兒,不哭’。”
隨元青的手在發抖。
他想起周伯說的話。周伯說,他娘死的時候,眼睛睜著,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。冇人聽清。現在他知道了。
他娘唸叨的是“淮兒”。
是殺她的那個人。
“你埋她在哪兒?”他問。
“後山。”齊旻說,“那棵老槐樹底下。每年清明,我都去燒紙。”
隨元青忽然笑了。
那個笑很苦,很澀,像嚼了一把黃連。
“你殺人,還去燒紙?”
齊旻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
“我殺她的時候,我不知道她是無辜的。”他說,“我以為她是你爹的同謀。後來我知道了真相,我想過去你爹麵前自首。可我不敢。我怕死,我怕死了就見不到淺淺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青弟,我是個懦夫。”
隨元青冇說話。
他握著刀,站在那兒,看著齊旻。
這個人,叫了他十七年哥。
這個人,背過他、哄過他、守過他發燒。
這個人,殺了他娘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?”他忽然開口。
齊旻看著他。
“我最恨你的,不是你殺了我娘。”隨元青說,“是你殺了我娘之後,還對我那麼好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摔傷都找你背嗎?因為父王不理我,母妃不理我,隻有你理我。你知道我為什麼發燒的時候要你守著嗎?因為你在的時候,我就不怕了。你知道我為什麼被人欺負了要找你出頭嗎?因為你是哥,哥就該護著弟弟。”
他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可你殺了我娘。你讓我怎麼恨你?你讓我怎麼原諒你?你讓我怎麼麵對你?”
齊旻看著他,眼淚也流下來。